【春夏秋冬】渡河人 | 月光照著咳血的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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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秋冬】連載故事 - 專題 - 簡書



河水泛著夕陽的銅銹色,像一條漸漸凝固的血脈。

渡河后,他跟新來的撐渡船的父子告別,因為好奇,他在上岸前,只是無心聊起生活,父子二人只是望了望剛才過來的對岸一眼后,便坐了下來,撐船的兒子是健談的,他說著來到小鎮(zhèn)時遇到的種種事情,當然離不開山上的孤兒,還有去世的錢家千金的傳聞,而父親只是聽著,并在隔板下抽出酒壺,壺身反光在河面劃出一道轉(zhuǎn)瞬即逝的金線。

別人送上的酒,是不能拒絕的,他吞咽時聽見喉管里傳來類似破風箱的聲響,這讓他想起村里釀酒時發(fā)酵缸的咕嘟聲。他也不能貪杯,身體越發(fā)乏累,是大夫告誡他嗜酒的原因,為此,他才到隔壁鎮(zhèn)去。

大夫說了,他的身體狀況急需要靜養(yǎng)休息,他攤開手掌讓大夫看那些被茅草割出的舊傷,您瞧,這些口子長得比地里的野麥還快,它們倒是活得比我精神。當時,他是笑著跟大夫說的一番話,現(xiàn)在也同樣告訴給撐渡船的父子倆聽。

撐船的兒子聽過,只是虛空一揮手,笑說,看叔一身硬板身骨,不像大夫說得嚴重。說罷,還用力拍打著他的肩膀,要不是注意到對方揮來的手臂特意閉氣硬起身板,不然就會咳嗽起來,惹人發(fā)笑。

但撐船的父親似乎注意到他的不妥,放下?lián)螚U蹲下來,擔心地詢問他是否有事,他只能挺起胸膛拍了兩下,說一切安好。

其實,大夫說得明明白白,而他又清清楚楚知道,或許到了時間,也該去找亡妻的時候。

上岸后,看著撐船的父子依然瞧著自己,為了表現(xiàn)出硬朗,他笑著踢飛一塊土坷垃,卻因用力過猛踉蹌幾步,不得不扶住路邊的苦楝樹——樹皮上還留著去年孩子們刻的歪斜刀痕。

與兩人告別,太陽眼看就要躲進山里去,那是一個小山坡,村里的人都埋在那,他的亡妻也是如此,忽然,他站在山下正對著上山的路,想著是否應該去跟亡妻說點什么,但馬上便日落,膽小的他站了一會后,還是決定回家去。

自嘲兩句,既然膽小,倒是兩腳一伸不也是到那去嗎,他想著,笑著,已經(jīng)走上回家的路。

不知不覺,已經(jīng)走到老朋友的家附近,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房子已經(jīng)給了朋友的妹妹居住,在兩天前,就在朋友家院子的果樹上,一個孩子掉了下來,沒有氣息,孩子娘到他家來買草席,他的草席只是給人安床上睡覺的,而不是給人安地里睡覺的,他如此說著,但見孩子娘哭得悲切,把家里唯一沒有破裂的瓦缸給了她去。

現(xiàn)在,院子的果樹下并沒有孩子的打鬧聲在,或許是孩子們害怕了,以后都不敢到那去,他不希望如此,嘆氣一聲,望著,想要知道老朋友到底去了哪里,是否應該上前問老朋友的妹妹,但想著肯定是在那山坡上,搖搖頭還是作罷。

天馬上暗了下來,村里的土房子里,許多已經(jīng)點上油燈,沒有點上的要不外出沒有回家,要不就是還在地里,他站在原地,果然,幾個熟悉的人見了他,跟他打了招呼后便向著沒有點燈的房子走去,而他,只是看著天,看著地,看著這生他養(yǎng)他的一切,只想多一點進入眼里,進入腦海里。

才想起妻子臨終前說著想要看看這天地,而他只是坐在床沿,時而弄濕毛巾放在妻子額頭上,說著等她好了一起走走看看的笑話,或許,他是自私的,沒有滿足妻子最后的要求,所以妻子才是睜著眼睛離開。

“你說天要是黑透了,星星會不會就是給死人指路的燈?”妻子的話時常在腦?;厥帯,F(xiàn)在,他明白了,才站在這,看著天地,自私地獨享著一切。

大地被太陽最后的余光照的閃耀輝煌,等一切過后,天忽然便黑了下來,但天公憐憫,沒有關閉他的眼睛,而是讓月亮重新照耀著大地。

他是第一次見著如此景象,或許說是從來沒有注意,想到此,他落下淚來,更因為沒有完成亡妻最后的心愿。

此時,遠處傳來碎步聲,生怕被人發(fā)現(xiàn)他的脆弱,立馬用手指抹了眼角。

是一對年輕夫婦,背著行囊,似乎要出遠門去,等他們越走越近,他認得他們,是那對來到村里拾到大老爺寶貝的年輕夫婦,見他們馬上要擦肩而過,女兒低著頭,男的也沒有要跟他打招呼的意思,他本想讓他們就此過去,但年輕夫婦真正背對著他時,他忽然叫住他們,可把這對年輕人嚇到了。

其實,他也不明白為何要把他們叫住,只是身體使然罷了。

難得回過頭來,眼神有點閃躲,他見了,明白不是說正經(jīng)話的時候,只好跟他們道謝,為的就是他們幫助了村里的糞夫。男的聽了,只是點點頭轉(zhuǎn)身便帶著妻子走了,他不知這對年輕夫婦到底要到哪里去,只希望他們能找到容身的地方,早些時候到隔壁鎮(zhèn)時,聽見有人說在此見到錢家去世的千金,想必,就是他們吧。

但一切都無關要緊了,他再次看著面前的天與地,許久,晚風拂過大地,吹拂到他身上,除了涼爽,他更咳嗽兩聲,漸漸,咳嗽得厲害,身體似乎忘記了如何呼吸,知道舌頭有了一絲甜味,他看見一灘黑紅黏稠躺在地上,月光照發(fā)亮。

月光把每根草莖都澆鑄成銀色的墓碑,這分明是人間死者的最后一場大戲,他突然理解了妻子為何執(zhí)意要看天地。

回家的路是孤獨的,月下只剩下自己一人,遠處沒有點燈的房子,就是他家,因為妻子不在,所以已經(jīng)無人點燈許久了。

沒有燈的房子蹲在黑暗里,門軸上妻子刻的防鬼符咒早已模糊,但他知道,今夜不會有鬼來訪了。真正的鬼,正拖著這具會咳血的皮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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