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三十八天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一)第三十八天

嘰嘰喳喳的鳥叫聲穿過玻璃,鉆進厚厚的窗簾,最后降落在被窩唯一露出的空隙里,就此安下了家。

一只手臂從被窩口里伸了出來,試圖把這停滯在半空中的聲音給摁出去。終究還是鎩羽而歸,灰溜溜的縮了回去,只是把被窩弄得更緊些罷了。

重金屬感的電話鈴聲響起,震得整個房間像過山車一般起起伏伏,剛才那只龜縮進被窩的手重又鉆了出來,直撲床頭的手機,在精準地按掉噪音源后還沒來得及回巢,鈴聲又響了。

在連續(xù)三次較勁之后,鈴聲依舊。李興終于從被窩里坐起來,「有病吧,你?!?/p>

「你才有病呢,不就是個女人么,至于的么?!?/p>

「滾?!估钆d說完把手機關機,拋進旁邊的臟衣簍里,不過看起來連手機都和他作對,不甘被安排,踩著已經(jīng)溢出來的衣物彈到地板上,直到撞上墻角那瓶喝完一半的啤酒瓶才停了下來。

微度潔癖的他,向來是男性朋友里最講究的人,整齊、干凈的屋子讓外人常以為誤進入一個女性的房間,不過現(xiàn)在不會有人再產(chǎn)生誤會。

倒地的啤酒、散落的薯片、撕開的榨菜掉在地毯上……還有泡面碗,半塊面餅伸出殘破的觸手,向上天呼喚著它的另一半。

李興拿起床頭的半瓶水,剛喝下一口就吐了,連帶著把苦水也倒了出來。

由于敞開著放太久,水變味了。

半個多月沒出過門,開始幾天還煮泡面,打個雞蛋;到得后來連起身都不想了,隨手撕開包裝袋,硬把面餅往嘴里塞,嚼兩口就干咽。

是啊,至于么。

李興抬頭看著天花板,那個吊燈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自己。

至于!

孟夜順著額頭捋了捋剛才由于跑步而有些散亂的頭發(fā),公園里的天氣真是不錯,樹兒的綠葉曜著光,一顫一顫像吊著一串串的鉆石鏈,還有清風劃過后一條條蕩開的水線,露出池底的大肥鯉魚,紅撲撲的分外閑適;遠處飄來清晨早點的叫賣聲,裹著雞蛋的厚重,牛奶的濃郁,還有包子那熱乎乎的肉香。

真是不錯的一天。

孟夜努力笑了笑,嗯,每天都應該不錯,才行。

遠處的朋友向她招手,「小夜,快點,還有五公里呢。說好的,跑夠十公里?!?/p>

嗯,還有五公里呢,說好的,要往前看。

這樣想著,孟夜的步伐開始輕快了,過去長期在家時的沉悶開始壓不住這輕快,眼見就要在這輕快中分崩離析。

一步,兩步,三步,每踩上一步,那些灰色的心情便逸出一小團,一個個黑色的小圓從孟夜的身體里逸出,墜入身后無盡的時空中。

不一會,孟夜就追上了同伴。

「怎么樣,還好吧?!?/p>

「還好,這點運動量算得了什么?!?/p>

「哦,前段時間可不是這樣的。」同伴剛說完,立刻用手掩住口,眼神里帶著點小心看向孟夜。

前段時間,孟夜愣了一下,一個恍惚間全身冰涼,即使眼下艷陽高照。不過下一刻,就被眼前的亮色給點醒了。

「沒事了?」同伴放緩步伐,小心地問道

「嗯,沒事了?!姑弦剐α诵Γ屝θ荽蟮米銐蜃寣Ψ娇吹?,也足夠證明自己說的是說真心話。

是的,沒事了,即使不是。但是,總是要慢慢沒事的。

對吧。

(二)第一天

看著畫了一上午還沒有畫上第二筆的畫板,孟夜不記得這是第幾次失神,明明是自己提出來的,為什么失落的人卻是自己呢。

眼前的畫板上只有一條淡淡的鉛筆痕跡,仿佛有個人正從縫里扒拉出來看著自己,那個人有點痞,但是總帶著笑,有點瘦,不過很健康,他總是喜歡瞇著眼,用他的話說,「在動漫里,凡是瞇瞇眼的角色都是怪物,不好惹哦。」

然后他就會很用力地把自己摟住,特意斜著嘴說,「所以,我可不好惹哦?!?/p>

孟夜用手擋了一下,當手從空氣中落下,她才反應過來,他并不在身旁,也沒人會摟住自己。

確實,不好惹。

她用手捂著臉,不讓情感流出身體,像一尊美麗的人體雕像,靜靜地坐在時空里,只是那輕微抽動的肩頭暴露了這時間里的秘密。

水滴一點一點的從臉龐掉落,落在胸前,掉在腿上,最后滾落于凡塵。地面被這水滴砸出來一個坑,又一個坑,就像心一樣。

腳邊那個笨娃娃是他送的,別人都說這個娃娃好傻、好丑、好笨,可她就是喜歡。只要是他送的,她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比如那個紙折的戒指,那是他上個情人節(jié)送給她的禮物。其實,她知道他就是忘了,比起他的那些朋友,他很少記得她。

那天當他氣喘吁吁地跑來之前,她本來是準備和他發(fā)火的,可是當他真的到了她還是舍不得,只是不說話,就像現(xiàn)在這樣。

他有個優(yōu)點,聰明,是特別的聰明,只是不怎么用在她這罷了。

那天他就是用紙現(xiàn)場折了個戒指,讓她自己首先繃不住生氣,畢竟誰讓她喜歡他呢。

可是,那又怎樣?

「呦,不錯嘛,可以啊?!?br> 「開玩笑呢,也不看看小爺我是誰。」
「嘿,夸你兩句還喘上了,來,來,來,這位小爺,再來,我還就不信了?!?/p>

李興單手提著Xbox,盤腿坐在地毯上,今天的狀態(tài)分外好,好得過分了,這已經(jīng)是連續(xù)五把輕松ko對手,同伴都說他今天絕對是磕藥了。

什么嗑藥,這是小爺我的真實水平。李興這樣想著,手上更不留情,屏幕上的賽車橫沖直撞,遙遙領先對手半圈多的距離。這種絕世高手的感覺,讓他都幾乎忘了昨天的事。

「喂,嫂子呢。」同伴看勝利無望,索性把游戲機丟地上,熟練地從褲袋里掏出一包煙,沒等點上就被李興順手拍落。

「要抽,出去抽,回頭又得我收拾地毯?!?/p>

「好,好,好?!雇闊o奈把煙收起來,「真是服了你,咋天天這么愛整潔,哪有大老爺?shù)臉幼??!?/p>

「滾蛋,像你這樣就爺們了?!估钆d踢了對方大腿一腳,「少廢話,還來不來?!?/p>

「不來了,不來了。我投降,投降,行了吧。你這今天真是要瘋啊?!雇榭戳丝粗茉?,「問你呢,嫂子呢?!?/p>

「什么嫂子,少亂喊,沒了?!估钆d站起身,彎著腰把游戲機放進收納盒,推進電視柜里碼放整齊。

回過頭,正看見同伴一臉蒙圈的表情,「咋了?!?/p>

「真的假的,為啥?」

「真的。不為什么,她說不想了,然后就沒了?!?/p>

同伴吃驚地看著對方,「那你呢?」

「我?怎么了。」聲音平靜地一如其主人的表情。

同伴把本來指向李興的食指收了回來,緩慢地豎起大拇指,「爺們,你才是真爺們。心真寬?!?/p>

爺們?或許吧,這點事至于么。李興晃了晃腦袋,不以為意。

「餓了,走,樓下開了家新館子,味道特地道?!估钆d拍了拍還處于凍僵狀態(tài)的同伴,當先推門走了出去。

(三)第二十四天

好難受,好難受,只想哭,就是想哭,正應了《紅樓夢》里那句話,舉目四望,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一個人,真的好難受,好痛苦。

李興站在鏡子前,鏡子里的男人帶著深深的黑眼圈,那是連著五天睡不好后老天給他畫上的眼線,蒼白的口唇隱約漏出點紅,也是白慘慘的紅;下巴的胡須有黃的,有紅的,還有幾根白的。

李興苦笑了一下,摸了摸下巴,人家說愁白了頭,誰能想到還能悲白了胡須,以前她總是勸他掛胡子,他偏不聽,還老喜歡用這硬硬的胡茬去蹭她的臉,顯得他就是不一樣。

現(xiàn)在好了,終于沒有人說他了,他又自由了。只是,為什么卻不覺得開心呢。

明明當初覺得沒有另一個人影響,可以自由地做他想做的事??墒牵闷痄摴P卻怎么也寫不出一個字。

「這年頭,誰還用筆寫東西啊,還得麻煩我以后買墨水?!巩敵趵钆d接過鋼筆時,一臉地嫌棄。

「沒事啊,我給你買啊?!顾穆曇魪倪^去響起,激得此刻的他心頭一痛,如果沒有了讀者,作家還有存在的必要么?如果這個作家還僅僅是自封的。

作家,匠人,歌手,這些臭屁的頭銜除了傻傻的她會認真相信,恐怕他都不曾真正相信過吧,否則何至于連個紙雕都做不好。

那個孤零零躺在桌上的紙雕,已經(jīng)躺了兩個月。那本是他心血來潮,想要彌補上次情人節(jié)的失誤,重新做一個紙雕燈來替換那個他自己都覺得簡陋的紙戒指。

不過在磨破了一次皮,中間被朋友喊出去打牌兩次,加上心情不好四次,打游戲五次之后,這個半成品就一直擱在這,現(xiàn)在看是來不及了。

可是,真的是來不及么?

還是,不重視。

夜晚的北城很冷清,畢竟這里的夜生活相比東城來說少了很多,即使是街邊那一兩個亮著燈火的小店,也不過是老板懶得回家才暫時沒有歇業(yè)罷了。

孟夜就這樣漫步目的地走著,路燈昏黃的光亮照著她的腳踝,有種虛幻的感覺,似乎只是靈魂在路上,至于身體恐怕尚未蘇醒。

這條街孟夜走過很多次,一個人。

每次兩個人約會完,她都懂事地不讓他送,那個傻小子也從來都非常「體貼」地沒有送過。不過即使如此,她一個人走在路上也不覺得孤單,她會在街邊的那家蛋糕房里買上幾個蛋糕,要知道過了九點以后這些糕點都會打折。

不過,好像情感過了點也是會打折的。

孟夜笑了笑,不是說好了要走出來么,怎么心里還是忍不住去想,去算,去回憶呢。

搖了搖頭,她重新走在小巷里,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家小店門口。這家店她一向很喜歡,因為這家店和他很像。

她猶豫了一下,站在門口,果然店里依然只有老板一個人。老板抬起頭,似乎看見了門外的她,不過并沒有想要搭理她的意思,低下頭擦著杯子。

真不知道這樣的經(jīng)營方式是怎么盈利的。不過這種漠然反而激起了她的勇氣。

孟夜推開門,在那個熟悉的位置上坐了下來。老板依然和過去一樣坐在那,似乎根本沒有看見這個唯一的客人,或者說他心里根本就沒有客人。

「老板,美團13號單。」一個穿著黃色外套的快遞小哥在快速進門拿走訂單后,又迅速消失在門外。

店里依然只有她和老板兩個人,各自看著各自的心思。

一整天了,才十三個單子,卻還能無所謂的坐在那,真的很像,自己曾經(jīng)那么喜歡這種不在意。

是啊,曾經(jīng)。孟夜站起身,走出店門,沒有打招呼。

(四)第七天

腳步虛晃著,一會向前一會向后,倒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原來餓和醉是一樣的啊,除了腦子分外清晰外。

孟夜扶著桌子,坐回床上,眼前的一切都帶著波浪,墻是曲線的,地板是曲線的,連那門檻都是歪歪扭扭的。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想吃東西,明明她是最愛吃點心的。

書上說,記憶是虛假的,是人根據(jù)自己的情感編織出的故事。事實上的過去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罷了,根本沒有那么多附加的情感。

她想這樣說服自己,只不過,失敗了。

確切說,失敗的不只這一件事。比如那個紙戒指就曾經(jīng)在過去的每一天里無數(shù)次被掏出來,準備前往幽暗的冷宮,卻每每在中途又被劫了回來,重新放進了那個放滿了各種小玩意的鐵盒子,那個存著無聊情感的所在。

也許,就是失敗得多了,才會想做一件一定可以做到的事:讓自己難受。

相比拯救自己,讓自己難受確實是一件容易得多的事。不吃,不喝,不動,癱在床上,沒多久就會有生理機制出來造反,要求重新站起來。

可是,好像又失敗了。

孟夜摸了摸肚子,先前還由于餓得咕咕叫的肚子已經(jīng)被情感鎮(zhèn)壓得偃旗息鼓,那些造反的聲音原來如此容易就麻木到虛脫。

只要精神不振,連難受都能夠封存起來,只有等到稍微振作,那份難受才會被喚醒。

或許,這就是不振的最大優(yōu)勢:至少,可以餓得沒有能量,腦子就沒法重啟記憶了。

多久手機沒有響過了,李興瞥了眼桌上的手機,感覺有點不習慣,那個總是會在各個時間點冒出來的「你在干什么呢?」「在么?」「想我了么?」似乎這次真的不來了。

這讓李興感到有點不適應。

就好像你蒙著眼睛和某人玩捉迷藏,你在路上走著,然后她總是會在路上某個角落里發(fā)聲,吸引你過去。李興通常裝成沒聽見,等對方忍不住走近之后,才突然撲過去,一把抱住那個發(fā)生聲音的人,狠狠地摟住不放手。

可是,這回李興一個人瞪著眼等了許久也聽不見一絲聲響,久到不需要假裝不在意。

李興用手拍了拍前額,正好沒啥事,不如去看電影。想到這李興立刻就在淘寶里買票,當習慣性地想要支付時才意識到剛才選了兩張。

手指在屏幕上那個「2」戳來戳去,最后選擇了屏幕右上角的叉號,算了,反正也沒啥好看的電影,再說今天天氣好像也不怎么好,不適合出門。

放下手機,李興在電視柜里扒拉半天,卻怎么也沒找到那個游戲機,一轉身才發(fā)現(xiàn)游戲機正躺在沙發(fā)上,看來是忘收了。

這幾天好像一直都有點記憶錯亂,總是記不住做了什么。李興索性蹲在地上,開始想這幾天的經(jīng)歷。

昨天,打電話把老三、阿文喊出來在網(wǎng)吧里打了一天游戲;
前天,約了七哥、上校、張貴打牌,好像是在肯德基還是星巴克;
大前天,找的是黃鱔、小李子,還有……哦,還有小李子的女朋友,去外面爬的山,嗯,應該是去爬山了;
大大前天呢,奇怪了,怎么也想不起來大大前天干什么了?

李興扯著下巴,死勁揪著由于忘了打理漸漸蔓延的胡須,怎么也想不起四天前的事了,網(wǎng)吧、公園、肯德基、野山、籃球場、學校?

哦,對了,是跑去找還在讀博的王哥扯閑篇了,不過都扯了什么就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

算了,反正不記得了,正好今天再去找王哥。這天,其實也還不錯。

他立刻從衣柜里套上一件衛(wèi)衣就準備出門,臨出門前看見依然躺在沙發(fā)上的游戲機,算了,這么充實的日子,回來再收拾吧。

嗯,要充實,否則會有東西跳出來的。

(五)第十八天

李興劃拉著手機通訊簿里的名單,想著還有誰可以打個電話聊聊天啥的,可是好像每個人都已經(jīng)在過去的十多天里被自己騷擾了不下兩次了。像七哥和上校都已經(jīng)被自己拉出來打三回麻將了。

算了,一個人以前不也是這么過的么,現(xiàn)在有時間又沒人管,可以好好收拾收拾屋子。環(huán)顧床上丟著的風衣、牛仔褲、帽子、襪子,沙發(fā)上的游戲機、平板、機械鍵盤,這幾天自己好像充實得忘了收拾屋子。

李興剛拿起帽子,又猶豫了,收拾屋子半個小時就干完了,剩下的時日怎么打發(fā)。

還是先找部電影看吧。打開電腦,點開e盤,找到名為「影視」的文件夾。

《權力的游戲》,算了,太長,一集一個小時,看完哪來的時間收拾屋子;
《殺破狼》,沒勁,每回都是打打殺殺的;
《金色夢鄉(xiāng)》,上次好像看一多半了,不過也忘了看到哪了,先擱著吧,等全忘了再說;
《招魂》,恐怖片,大白天的,看這個沒效果;
《獨自等待》……

光標停在這個2005年的老片上,猶猶豫豫,像只貓爪時而撥弄下,又馬上縮了回去,然后過一陣再伸出來撥弄撥弄,這爪擾得他的心有點不自在,尤其是擾得心口好像漏出一個空洞洞的地方。

要不,先收拾屋子吧。李興給自己找了個借口,準備關機時鼠標帶動了右手邊的鋼筆,亮銀色的鋼筆骨碌碌地滾到桌上立著的書本堆里。

像過去一樣,重新找了個地方隱藏了起來。只是,有些東西總是藏不住的。

鼠標重新移了回來,點開了那部很早聽某人的話下載下來,卻從未看過的電影。

「下午同學聚會,一定要來哦?!共坏让弦咕芙^,對方已經(jīng)掛了電話。

其實以前自己從來都不參加這種活動的,倒不是沒有同學情分,只是想多和另一個人在一起,自然也就少了和其他人的聚會。

現(xiàn)在,那個選項沒有了。

坐在理發(fā)店里,服務小哥殷勤地問候到,「小姐,您需要怎樣的發(fā)型,我們都可以為您打造?!?/p>

「那個,簡單的,短點?!?/p>

閉上眼,聽著梳子在頭發(fā)上劃過,孟夜覺得是時光在給自己理發(fā),頭發(fā)握在時光的手上,一下,一下,又一下,那些擠在腦子里的念頭和記憶被一點,一點,再一點地歸納進一個個盒子上,那些盒子有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灰色的、黑色的。

每梳理一下,孟夜的身子就輕輕地抖了一下,像只小貓被冷空氣給激了一下。

「小姐,是不是溫度高了?!狗丈悬c發(fā)慌。

「沒事,你繼續(xù)吧。」孟夜依然閉著眼,示意服務生繼續(xù),重新看向那些盒子。

那天他們在街邊散步,銀杏樹的黃葉落了滿滿一層,厚厚得像蓋上了金色的雪,有只白色的小秋田犬正懶洋洋地躺在這雪上曬著太陽,閉著眼,絲毫不躲人。她拉著他的手走了過去,慢慢地撫摸著小狗松軟的毛發(fā),而他也就這樣站在那靜靜地看著她。

他說他喜歡溫婉安靜的她,喜歡安靜地蹲在地上撫摸著小狗的她。所以她蓄起了頭發(fā),收起了性子,心甘情愿。

「小姐,好了。你看滿意嗎?」

孟夜睜開眼,鏡子里的自己干凈利落,這些天的憔悴在打理之下反而透出種慵懶的味道。

「小姐,你打扮這么漂亮一定是去見男朋友的吧?!狗諉T一邊找錢一邊一個勁地夸她漂亮。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憔悴都可以變成慵懶,還有什么話是真實的呢。

電影片尾曲響起。李興坐在桌前,直到電影重新變成播放器,才悠悠地緩過神來,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站起身走到陽臺,一抬眼正看見街對面熟悉的背影,黑衣,紅鞋,挎著微黃的帆布袋,他忍不住想要喊,卻不知道該喊些什么,只是張著嘴看著那個背影走過紅綠燈,走過商場,走過學校,走出他的世界。

「不好意思啊,下午的聚會我還是不去了?!箯睦戆l(fā)店里出來,孟夜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紅綠燈變了四次,終于還是折返回家。

把米色的外套和紅色的手提小方包掛在衣帽架上,愣愣地看著窗外,眼角淚痕猶在。

人生,就像跑馬拉松。有些人你可能會在路上邂逅多次;有些人你可能從頭到尾都不曾見過;而還有些人,你會與之同行一段路,即使錯過了,以為還能相遇。只有站在終點線的那一刻,才知道:錯過了,就是永別。

兩線相交,各自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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