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爾會想到她,最近想念得特別頻繁,她是我第一個好朋友,茹。她送我的十三歲生日禮物是一只黃色的小熊,現(xiàn)在一直躺在我女兒的小床上,是她最愛的娃娃之一。
她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轉學來我們學校的,我還記得當時她留著短短的蘑菇頭,眼睛是內雙的,鼻子直挺,有兩片豐厚的嘴唇。因為這兩片嘴唇,她被冠以“臘腸妹”的稱號,現(xiàn)在想來,當時太不懂什么是性感了。她白皙而清秀,遠遠看到總給人美好清新的感覺。她一來就融入班里最受歡迎的小團體,兩個家境優(yōu)越的女孩和她們的小跟班接納了她,很快,她就是班里非常耀眼的那個小女孩。
而我卻是角落里不起眼的那個小胖妞,成績一般,一臉雀斑,性格內向。我從未想過會跟她成為朋友,但我們確實成為了朋友,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想應該是她主動跟我接近的,因為我一直都是那么被動,哪怕是對待友情。
我們就這么好上了,我們一起上學放學,課間一起竊竊私語,我去她家里寫功課,我們一起到海邊玩沙子,還去一家軍營里玩那里的設施,其實是訓練海軍暈船的設施,我們用來蕩秋千。我們一起研究星座,看漫畫,看書,寫小字條,我們還喜歡同一個男孩,是的,那個時候,女孩子的友情是不會被這個破壞的,我們喜歡同一個男生,跟喜歡同一個偶像一樣,是一種共同的愛好,跟長大后的你爭我奪很不一樣。后來我長大后看電視,看到好朋友或者姐妹喜歡同一個男人那種虐心的劇情,總不免嘆息,只有童年時代的喜歡才是純粹的喜歡,那個時候的友誼才是真正堅固的友誼。
因為茹,我有幸融入了那個最受人歡迎的小團體,也參加其中一個家境最優(yōu)小女孩一年一度的生日會。我們在生日會上燒烤,吃蛋糕,唱K,茹總是會唱很多流行歌曲,她歌聲甜美,我們都喜歡跟她合唱。生日會上,我偶爾拘謹,她總是照顧我,過來陪伴我,讓我不至于在人群中被忽略。有一次,我因為小考成績不佳,媽媽對我禁足,我沒法參加那個生日會,她還發(fā)動小伙伴們來我們的小店里為我求情,讓我成功參加了那次生日會。
她總是帶我體驗那些也許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沒法體驗的美好,比如團體活動,比如美食,比如最新潮的事情。對于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來說,那些太重要了。而且盡管我非常胖,她也能耐心陪我逛街買衣服,給我建議,而她瘦高的身材是穿什么都很好看的。胖姑娘總是發(fā)育得早,當我因為胸前兩塊類似“饅頭”的東西而害羞時,她卻大方地表現(xiàn)出她的羨慕,她用氣球裝進衣服里,跟我說她多希望自己將來身材能這樣“有料”。和她在一起,永遠不需要自卑,因為她明亮的眼睛里,總能看到我的美好以及別人無法發(fā)現(xiàn)的優(yōu)秀的地方。
她的大伯一家人在美國唐人街做生意,她的兩個堂姐都在美國,她總是跟我說,等她長大了,她一定也要去美國。這就是茹,那個一直生活在跟我不同世界里的女孩,盡管我們總是在一起,但我總感到跟她大相徑庭。直到有天她告訴我,她的父親有了外遇。
她是在夏季的一個傍晚哭著來我家的,她的父親是個海員,一個月回家?guī)状?,她是從她母親口中得知這件事的,她的母親表現(xiàn)出一種無奈和淡定,而她卻反應非常激烈,任誰都勸不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跟她一起在海濱路散步, 聽她細細講著懷疑她父親出軌的種種跡象。很多時候,大人總以為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實孩子生性敏感,一點點蛛絲馬跡都會揣測半天。而我也什么都不懂,我的父母雖然從未有人出軌,但常年冷戰(zhàn)吵架,對于我而言,只要不離婚應該也沒什么事情。
我還是低估了這件事對茹的傷害。那之后,她的父母沒有離婚,但茹卻漸漸不同了。我偶爾看到她手上有劃傷的痕跡,她跟我說,她用打碎的鏡子碎片割手。她的脾氣變得古怪又敏感。那個時候,真的是太年少,從來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她的父母,或者我的父母,或者那個時候,總覺得父母是會給我們造成麻煩的人,而不是會解決麻煩的人。
升初中的時候是我們兩個第一次結束“形影不離”的日子,我因為戶口問題去了一個離家里很遠的學校,騎車半個小時到學校, 一天四趟。她就近分配一個聲譽不錯的學校,開始有了新的朋友。我們一直書信不斷,她跟我講她們學校的趣事,高中部哪個男生最帥,球打得最好,哪個女生喜歡男生,用幫他做作業(yè)來套近乎,結果因為太矯情,被一群女生關進女廁所里倒冷水,一身濕漉漉地出現(xiàn)在教室里,從此再不敢接近那個據(jù)說帥的無法無天的男孩。
相比之下,我的初中生活就沉悶了很多,我又恢復了那個內向靦腆的樣子,每天背著大大的書包只顧認真上課,但還逃不過數(shù)學經常不及格的厄運。下午本來只有兩節(jié)課,卻被學校某個領導要求多上一節(jié)自習課,回到家里都已經到了飯點。我體會不出初中生活的任何樂趣,或者說,我體會不出沒有茹的生活的任何樂趣。
茹在初二的時候有了第一個男朋友,是她們學校高中二年級的一個男生,我在燒烤聚會上見過他,長得很像林俊杰。她跟我說他是怎樣通過各種追求方式捕獲她的小小芳心,以及他和她之間所有幸福的,美好的,細碎的事情。這就是茹,所有我年少或者青春時代未體驗過的,她都幫我體驗了,那個時候,我羨慕嫉妒恨她的同時,也有一點點對她未來的擔憂。
初三的時候,由于忙于中考準備,我沒有太多的時候跟茹一起。中考結束,我順利去了普通高中,而她選擇工作。當我從一個小胖妞變成一個有點瘦的姑娘的時候,她卻突然豐盈起來。她之前平坦的cup突然up了好幾個等級,當我看到的時候,我著實嚇了一跳,那是我多年以后哺乳期才有的cup,而那個時候,卻長在茹的少女身軀上。我想恭喜她終于成為她夢想的那個大胸妹,但從她的表情看來,好像并沒有多大驚喜。
茹初中畢業(yè)后,就提前領了身份證去工作了。她的第一份工作是飾品店的推銷員,一個月幾百元工資。她把工資用來交家里水電費,剩下的自己支配,大部分錢都用去買衣服和零食。她還跟男朋友在一起,她的男朋友高考去廣州讀大專,她隱隱約約告訴我,男友的母親不同意他們交往,因為她學歷太低了。她跟我借高中的書, 想以后復讀,或者去夜校讀高中,但最后不了了之。
我在高考后的一個夏夜參加她組織的燒烤活動,還是小學時代那幾個小伙伴,不同的是,我們都有了不同的人生路徑。她的林俊杰版男友明顯胖了一個size,那天晚上,我在他看她的眼神里,已經看不到愛戀的光芒了。
我的大學在潮州,大二一個夏夜,晚上十點多,茹給我打電話,說她在潮州,想來看我,告訴我,她跟她男友分手了。我答應坐公車去找她,但我們的宿舍關門時間是十一點,我沒法去,于是只能拒絕。她沒有生氣,但我錯過了陪伴她熬過傷心難過時光的一次機會。
和男友分手后她去了一家高級酒店做前臺,據(jù)說這份工作工資很高,但是寒冷的冬天依然需要穿單薄的旗袍站臺。她跟我說,她會穿兩雙長筒襪。有一次她下班過來找我,我正在被窩里看書,她就鉆進我的被窩里取暖。我從來沒去細想,為什么茹要去做這樣的工作,哪怕這樣的工作工資比較高。她本來是將去美國當作人生理所當然事情的人。她的答復是,911事件后,她的伯父不建議她去美國。
后來她偶爾會在寒暑假請我們去高級咖啡廳吃飯喝茶,每次吃完都會有一個男人來幫她結賬,那個男人年紀不小。她跟我們解釋說是她的上司。那個時候,我跟茹已經沒有童年時代那種無話不說的親密了,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個海,她不想游過來,而我,根本不會游泳。
我最后一次見到茹,是在她開的一家十字繡店里,她開過韓國菜店,但經營不善倒閉了。那幾年十字繡生意也慢慢走下坡。她在店里做十字繡,跟我們幾個朋友聊天,旁邊還是那個她的上司。有一個朋友跟男友交往了四五年,她知道后,語氣尖刻地問:“你們什么時候分手?”弄得對方很尷尬。我沉默地看著她畫得非常精致的眼妝,她的皮膚依舊細膩白皙,但神色卻有了難以言喻的滄桑。
她最后嘆息似得說了句:“天下沒有不分手的情侶”。
后來,我就再沒看到茹了,她的十字繡店也關了,跟很多年前一樣,我從來沒有主動聯(lián)系過她,而她再沒有主動,我們就這樣,再也沒有在任何人群中遇見彼此。
當我偶爾想起她,我多么希望,她能相信愛情,而且擁有愛情,我希望她有個可愛的女兒,遺傳到她漂亮的外表和迷人的性格,我希望,她真的去了美國,過上屬于她的美好生活。
因為她一直都是,如此美好的一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