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的春耕結(jié)束了。我們寫作小組一分為二。兩個老師各帶一個小組。凡是在瘦子曾老師領(lǐng)導(dǎo)下的同學(xué)都覺得很不幸。
為了和廣大貧下中農(nóng)打成一片，曾老師要求我們和貧下中農(nóng)同吃同住同勞動。同學(xué)們最怕下田插秧。冰冷的水田里，彎著腰撅著屁股，干不一會，腰就像折斷了似的。真正體會到“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p>
我們不再自己燒飯，和小鎮(zhèn)下放的知青一起搭起伙食來。男同學(xué)索性住到知青宿舍。插完秧，農(nóng)忙過去，知青們都歇了下來，沒事干擠在屋里打牌。有時出門跟著村民上山砍柴。晚上無燈天一黑就草草關(guān)門歇息。山里冷，夜里起來小便不愿出屋，像小時那樣，將門開一條縫，對著外面撒尿。幾條槍夜夜掃射，弄得門前臊烘烘，地上結(jié)著一片堿花，像秋霜。有人來，總是在門口捏著鼻子說一聲“臊”。弄得幾個小伙子好沒面子。于是找了一只木桶放在屋角，夜里作便桶。這樣確實方便了許多，然而又有一個新問題出來。夜里大家都往桶里撒尿，木桶很快就滿了。白天誰也不愿去倒便桶，尿溢到地上，結(jié)果是門外的臊氣又到了門里。
早晨，七點了，我們還一個個縮在被窩里。大門嘎一響，踢踢踏踏進來一個人。聽這腳步聲不是曾老師。如果是他來總是輕手輕腳，開門進來先廚房看看，不聲不響挑起水桶擔(dān)水去。我們慌作一團忙爬起來，就等著一上午聽他的教誨。沒有動扁擔(dān)聲。門邊，一個尖尖的嗓門：“怎么這么臊啊?！背橐宦暠亲??！皢?，水漫金山了?！惫徊皇窃蠋熓抢现鄟硐唷Ｎ覀儗⒅鸬哪X袋又放到枕上。
在村子里，住著幾個早幾年外省來的老插隊知青。他們對我們這些準(zhǔn)知青挺熱情，沒多久就熟悉起來。他們中有個老知青叫來相，是個很有趣的人物。
來相是從很遠的一座大城市下放來的。那座大城市的人一向以面皮白凈，講究衣著著稱。可是來相又黑又瘦，頭發(fā)老長，衣服邋里邋遢，我看這不像是齊人入楚的緣故。
來相時常會到我們這里來串門，因為我們都剛從家里出來，還都算富裕，時常大伙兒打個牙祭，來個聚餐。哪位新從家里來，捎些吃的，只要一邀來相，他從不會客氣。坐在餐桌旁，他的嘴巴兩個功能都運用得很好。他能邊吃著我們放在他面前的食物，一邊給我們講笑話，講一些鄉(xiāng)里的趣事。吃得高興起來，還會扯著喉嚨唱一支歌。他的嗓音有點尖，可是高音一上去也很嘹亮。他唱那首青海民歌，最是拿手。
“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人們走過她的帳房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
我愿做一只小羊依偎在她身旁，
我愿她那細(xì)細(xì)的皮鞭輕輕地抽在我的身上。”
他唱得那樣動情，深深地感動了我們。這首歌真是令人遐想，使得我一時間曾有這么個念頭。上山下鄉(xiāng)，我應(yīng)該報名到青海去，那兒有遼闊的大草原，成群的牛羊和美麗的姑娘。
來相住在一間很破舊的土坯房里，靠著村邊路口上。他沒有發(fā)生過水漫金山的事。他從不把尿桶放在屋里。每天傍晚，臨睡前到戶外房后拐角處沖著墻根撒泡尿，然后一夜睡到天亮。早晨時常被尿泡漲醒，所以有時比我們還起得早。
有一天，他早晨醒來，發(fā)現(xiàn)屋內(nèi)木箱子旁有一個盆口大的洞，以為有賊穿墻進了屋。四處看看，沒發(fā)現(xiàn)少什么。尋思著，我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叫賊動心的。貓腰到洞口，想尋出賊的蹤跡，卻聞到一股尿臊，恍然大悟，這洞竟是自己所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他向生產(chǎn)隊長請了一天假，說房子壞了，要修房子。不出工，用了一個小時，和了點黃泥巴，加點碎石塊，將那個洞堵了。然后上公社逛集市去了。在集市逛到天黑才回來。醉醺醺搖搖晃晃走到屋后，又沖著墻根要撒尿。猛想起才糊的濕泥巴，車轉(zhuǎn)身放出去。嘩嘩啦啦，一泫激流沖的草棵里飛起一群蚊蟲，直撲他的褲襠。他來回扭著身子，水槍掃射成一扇面。好一會尿畢，抖抖褲襠，趕緊鉆進土屋。
來相很少下田，那么幾角錢一個工，他實在不屑那么辛苦去掙。也不知他靠什么維持生活。下放知青第一年有國家給的安家費，第二年就沒有了。自己掙得不夠吃就靠家中接濟。家中的供給有時不夠及時，來相就得勒緊褲帶，用他那只大糟鼻頭到處聞到處嗅。這里蹭一頓，那里混一餐。一條又臟又瘦灰毛狗，跟在他身后。
灰毛狗瘦骨嶙峋臟里吧唧，卻取了個很威風(fēng)的名字----賽虎。
賽虎是半年前來相在集市上撿來的。那天來想相在集市上賣掉一簍田里逮的青蛙，得了幾張票子，忍不住立刻想解解饞。坐在一小攤前吃一塹生煎肉包子，吃得嘴巴油光發(fā)亮，這只灰毛狗來到跟前，有氣無力地在來相腿上蹭蹭，眼睛盯住來相咀嚼的嘴巴，一副可憐兮兮樣。這可憐相使來相想起自己餓肚子的情景，隨手丟給它一只吃剩的包子。來相吃完包子，抹抹嘴起身往回走，這只狗就一直跟了上來。一路爬山過水跟到村子里，在來相的破土屋落了戶。
賽虎徒有虛名，遇見村里別的狗一點也威風(fēng)不起來。那些狗自以為是本村地主，很有些欺生。賽虎獨往獨來，它喜歡學(xué)豬在泥地打滾，無聊了在谷場追雞趕鴨。一旦本村別家的狗出現(xiàn)，立即夾起尾巴往回逃。來相自己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你想賽虎又能有什么。平時它無精打采躺在土屋前，見到誰來都吠個不停，弄得別人很討厭，轉(zhuǎn)身就走。其中生產(chǎn)隊長來受它的攻擊最厲害。隊長來了，賽虎攔在門前吠得嘴角泡沫都出來了，毛也聳起來。來相卻縮在黑屋子里不吭氣。
隊長大聲喊：“來相，你又偷了我地里的紅薯?！比钨惢⒃趺唇兄蓖白摺６惢s總是夾著尾巴縮著脖子，一邊叫一邊往后退，鉆到旁邊柴堆里去。這時，來相就涎著臉從里面走出來。
來相不下田干活，總是喜歡往集市上跑。干些投機倒把的勾當(dāng)，弄點錢。有時帶一蔞田里逮的青蛙或者誰家收的山菇，拿到集市上去賣。再從集市上帶一點針線鞋襪等物賣給村里人。
那時物質(zhì)很緊張，城里洗浴用的肥皂都憑票供應(yīng)，農(nóng)村更是奇缺。有一次，來相給村里人弄來一箱肥皂。這肥皂與日常用的不同，顏色紅紅的呈透明狀。村里人見了將信將疑。來相聲稱是新產(chǎn)品，最新科學(xué)技術(shù)，從廠家批發(fā)來的，價錢很便宜。他挨家挨戶去推銷，吹得天花亂墜。說這肥皂能洗去千年老垢，能洗去老太婆臉上的皺紋，能洗去禿子頭上的瘌痢，說得許多人動了心。特別是一些愛干凈的女人紛紛掏錢買上兩塊。手頭沒錢地拎著雞蛋來換一塊。可是，所有買了他的肥皂的人用紅皂洗了頭之后，第二天早晨起來，發(fā)現(xiàn)頭發(fā)一大塊一大塊往下掉，連呼上當(dāng)。
人們一個個戴上帽子包著頭巾氣洶洶找上門來告狀，要賠償損失。來相百般辯解抵賴，推卸責(zé)任。但是鐵證如山，眼見村里人都要變成和尚尼姑，只得退貨還錢?？粗幌浼t皂，他還不死心，想親自試試紅皂性能，但信心又不足，只好抓住屋里的賽虎用紅皂洗了個澡。第二天，村里人就沒再看見賽虎的影子，來相土屋飄出燉狗肉的香味。
一箱肥皂，使來相經(jīng)濟上蒙受巨大損失。足有一個月他勒緊褲帶，沒聞半點油腥味。實在打熬不過，他又上集市去，想看看有什么外快可撈。這次他更倒霉。在集上，他走過人家門前順手牽羊想捉人家的雞，竟被當(dāng)場抓住。一群如狼似虎的壯漢把他四蹄掀翻，手腳一并捆住，抬到鐵路上，丟到鐵軌里。遠處出現(xiàn)一列火車，噴著煙鳴著笛轟轟隆隆向這邊開來，鐵軌和枕木在來相身下抖動著?；疖囋絹碓浇?，來相嚇得屁滾尿流，拼命掙扎哀嚎。轟鳴奔馳的列車挾著一股颶風(fēng)呼嘯著沖到他面前。他嗷叫一聲，暈了過去。
過了好一會，他悠悠醒來。那幾個大漢站在一旁哈哈大笑?；疖囋谒砼跃o挨著奔馳而過，風(fēng)沙撲了他一頭一臉。原來是在相鄰的那股鐵道上。
經(jīng)過這一次胯下之辱，來相這樣稱這件事，來相好長時間沒去趕集。天晴時，他懶洋洋躺在谷場草垛上曬太陽。下田的人們收工回來，一個個扛著鐵鍬擔(dān)著糞桶，一褲管的泥。一個知青喊：“來相，你好福氣，睡得好安逸，做了什么夢？”
來相嘿嘿笑，回道：“做了個《紅樓夢》第五回里賈寶玉做的夢。”大家知道他說什么，看過《紅樓夢》沒看過《紅樓夢》的人都笑起來。有知青扔下農(nóng)具也在草垛上坐下來，有人叫肚子餓了。一個知青咂巴咂巴嘴，說：“現(xiàn)在回去吃飯，桌上有碗紅燒肉就好了?！?/p>
他這一說，幾個知青都條件反射地咂吧咂巴嘴，咽咽唾沫。眼前生出幻象，滿尖一碗紅燒肉，一大塊，一大塊，肥嫩嫩，油嘟嘟，冒著熱氣。
谷場上，一只公雞追趕著一只母雞，母雞拼命地在谷垛間逃跑。來相怪腔怪調(diào)地說：“瞧，她正拼死保護著自己的貞潔?！笔捌鹨粔K土坷垃沖著公雞打去，正打中公雞翅膀。公雞驚叫著嚇跑了。一知青學(xué)著來相的腔調(diào)“喲，瞧，英雄救美呢?！北娙斯魂囆?。
一個農(nóng)婦坐在谷場旁大樹下奶孩子，她的衣襟撩得高高的，半個胸脯露出來。胸脯和乳房肌膚顯得有點黑，那是長年難洗澡的緣故，只有小孩吮吸的乳頭紅潤潤，鮮嫩嫩很干凈。小孩有一歲模樣，又大又沉，看來這婦人奶水很充足。來相說：“這女的奶真大，瞧那小孩養(yǎng)得多棒?！庇终f：“城里的婦女都給小孩喂牛奶，她們的乳房沒有了奶水，快要退化成闌尾了?！贝蠡锫牭霉Α?/p>
農(nóng)婦抱著孩子左邊的乳房吃一陣，又換到右邊乳房。來相說：“這女人乳房干嗎左邊一只右邊一只。如果前邊一只后邊一只，那么小孩抱著也能吃奶，背著也能吃奶，多好?！贝蠡锫牭糜止魂囆?。來相說完俏皮話，得意地蹺著二郎腿，背靠草垛，嘴里銜著根草棍棍，哼著小調(diào)。
村子里，一縷縷炊煙冉冉升起，青煙飄過，勾起人們的食欲。有知青發(fā)著牢騷，說很久沒有吃肉了。有知青說燒菜的食油用完了正愁沒錢買呢。人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塵土叫喚著：“走羅，回去吃飯了?！眮硐鄾]動身，懶洋洋望著天。
有人叫：“來相，等天上掉肉包子啊，是不是又彈盡糧絕了?！?/p>
來相慢悠悠起身，邊走邊吟著一首打油詩：“柴米油鹽醬醋茶，門前索債亂如麻。我欲管他娘不得，后門出走看梅花?！彼缅羞b啊！大伙兒笑過之后，被饑餓催著，各自走散了。
下鄉(xiāng)的日子很清苦，小鎮(zhèn)來的知青們早把安家費和口糧都吃光了。自從和他們一起搭伙吃飯，我們也就沒有了好日子。幾名知青輪著在家中充當(dāng)火頭軍。飯燒的不是夾生就是糊了，黑黑的鍋巴加點水再煮一煮，名副其實的碳水化合物。日子越來越難起來。米還夠吃，沒有錢買菜，吃不上豬肉，很長時間天天一點青菜蘿卜。沒菜吃，幾個同學(xué)到村后竹林里挖了幾棵筍，拿回來燒菜，被曾老師發(fā)覺狠狠批了一頓。他從三大紀(jì)律八項注意一直講到世界革命。從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到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好像我們吃掉的不是一棵竹筍，而是大興安嶺森林似的。
肚里沒有油水，實在饞得熬不住，幾人湊錢到村子里那個小小的代銷店買了幾罐肉罐頭。罐頭不知放了多久，早過了保質(zhì)期，鐵盒子銹跡斑斑。不過處理價，很便宜。大家費了好大的勁，刀砍斧劈，才把罐頭打開。倒出來全是肥嘟嘟的肉皮，還帶著老長老長的豬毛。黃黃的湯汁油膩膩，冒著氣泡。大家顧不了許多，知青點的人全聚在一起，弄了瓶燒酒，又吃又喝起來。來相聞著味也跑了來。
幾只豬肉罐頭加一瓶燒酒吃下肚，不一會，大家肚里如同生了蛤蟆，呱呱亂叫。一個個忙不迭往茅坑跑，爭先恐后，等不及的就往村外路邊草叢里鉆。知青們都無法出工，在宿舍里捂著肚子呻喚，還互相數(shù)著，你去了幾趟茅坑，他去了幾趟茅坑。奇怪的是胖子崔老師并沒有吃豬肉罐頭也總往茅坑跑。同學(xué)問：“老師你又沒吃肉罐頭，怎么拉肚子比誰都厲害。”
崔老師回答：“我肚子好好的，誰說我拉肚子。”
“那你為啥半天時間去了十來趟廁所?！?/p>
崔老師說“茅坑總是讓你們占著，我一泡屎現(xiàn)在還沒拉出去?！?/p>
來相提著褲子走進來，嘴里念念有詞：“屎急無奈鉆草堆，哪管干草扎尻尾?！?/p>
“尻尾”？大伙沒明白是啥。
一旁崔老師說：“就是屁股。”
下鄉(xiāng)野地排泄特有的經(jīng)驗，想起那又痛又癢麻酥酥的感覺，大伙看向來相不由升起一絲欽佩。
我無論在家里還是學(xué)校受到的教育都是要我們一生勤勞，吃苦耐勞是中華人民的好品德。可是來相卻不以為然。來相說，他剛下鄉(xiāng)時，立志扎根農(nóng)村，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皾L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在鄉(xiāng)下過了兩年，熱情漸漸消退。在這窮山溝里，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來相對我說這些話時，指著一老農(nóng)，這里的人祖祖輩輩在這山溝里，生老病死，大部分人一輩子連縣城都沒去過。
有一天，農(nóng)閑下來，我正坐在屋前的陽光下讀一本書，是普列漢諾夫的《論藝術(shù)》。這是我從一位老知青那里借來的。來相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書，翻了翻，搖搖頭?！白x這書有什么用。你這輩子只能拎鋤頭把，在哪里能用上這些知識?！蔽易焐蠜]有反駁他，心里卻在想：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