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秦淮飄雪,揚州裹素。
金農(nóng)站在庭前,看著雪花。墻角的老梅盛開了,暗香如縷,使一向冷清的三祝庵也憑添幾分生趣。
金農(nóng)很久沒有這么饒有興致了。自從搬進了三祝庵,他就愁眉不展,消沉抑郁。作為名滿揚州的冬心先生,誰想到會如此落魄?
三朝老名士,百年大布衣。
金農(nóng)是個怪人,一生也夠坎坷。他出生康熙年間,錢塘人氏,自幼天賦極高,聰慧過人,又受名師指點,本來對功名躊躇滿志,然而天意弄人,金農(nóng)偏偏考不中。后周游四方,終無所遇。從此心灰意冷,絕意仕途,以金石書畫鑒定為業(yè),一時名聲大振。
金農(nóng)收入不菲,可他生性慷慨豪爽又卓犖不群。有時“歲得千金,亦隨手散去”,逢上志趣相投者,便青眼相待,引為知己,瞧不起的便翻白眼,不肯共語。他寧可把自己的書畫送給窮人,也不賣給出高價的權(quán)貴。所以他變得潦倒不堪,還得罪了很多人。
如今他只能寄人籬下。
他已經(jīng)風燭殘年,蒼顏白發(fā)。
他最愛的妻子也走了,生前并沒有給他留下一兒半女。
無佛又無僧,空堂一點燈。
像他這么一個老頭子,早已無人問津,金農(nóng)苦笑著。
塵世間,本來如此。
■■貳■■
“冬心先生在家嗎?”一個稚氣的聲音問道。
金農(nóng)抬頭一看,門外站著一個打傘的童子,另一只手扶著一個老者,老者佝僂枯瘦,雙目已瞽,手持竹杖,衣著寒儉。
“巢林,你怎么來啦?”金農(nóng)心頭忽然一熱,沒想到,汪士慎在這個時候會來看他。
他們認識于三十年多年前,在“揚州二馬”馬曰琯的小玲瓏山館。當時,馬曰琯在七峰亭設(shè)了一個雅集,很多名流到場,金農(nóng)也在其中。馬曰琯拿出一副梅花圖讓他評鑒,只見其畫千花萬蕊,管領(lǐng)清香,儼然灞橋風雪中,墨淡而趣足,超凡出塵,非尋常人所能為之。
金農(nóng)問作者是誰,馬曰琯說是他同鄉(xiāng),并引薦了一個中年人,清瘦矮小,木訥暮氣,兩人各自行禮。
“在下汪士慎,字近人,號巢林?!?/p>
說完,便不再吭聲。金農(nóng)微微訝異,這人很特別,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zhì)。金農(nóng)是個怪人,他就喜歡這樣的怪人,所以他也不多問,汪士慎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他都不管,兩人只管藝術(shù)上的交流,數(shù)十年如一日,情深誼厚。
“巢林,來得正好,我正打算回屋做一副《雪梅圖》……”金農(nóng)話剛出口,便覺得失言了,他望著老友失明的雙眼,一陣酸楚。
金農(nóng)比誰都清楚,汪士慎是最愛梅花的,也最愛畫梅,可如今他已沒法再畫了。
他強忍住內(nèi)心的悲痛說:“快請進屋坐,我來給你沏茶?!?/p>
金農(nóng)給汪士慎泡了一杯特苦的茶。
“好茶,”汪士慎呷了一口說道。
除了愛梅,便是愛茶,而且,汪士慎愛苦茶,茶越苦,他越喜歡。
“壽門,剛才你說作梅畫,可曾備好了筆墨?”汪士慎問道。
“當然,難道?……”金農(nóng)欲言又止。
若是先前,他一定欣然會請這位老友來命筆,在金農(nóng)心里,畫梅他只服兩人,一個是平生摯友高其佩,一個是眼前這位汪士慎。高畫疏枝,汪畫繁枝,異曲同工,難分軒桎??缮n天無眼,竟奪去了汪士慎的光明。
■■叁■■
汪士慎一生充滿不幸,三十七才來揚州,他生性靦腆,沉默寡言,不善交際,沒有人知道他家住何處,也從未見過他回鄉(xiāng)省親,對于過去的事,他只字不提,似乎有難言之隱,曾自署“溪東外史”,僅此而已。
迫于生計,他也賣畫,可生意慘淡,每次面臨買家,他都如臨大敵,羞于啟齒,別人說多少是多少,他從不討價還價。加之,他的畫風標新立異,不肯流俗,賞識者寥寥。一次,著名書畫家“邊蘆雁”邊壽民幫他賣十副畫冊,不久捎來信說,已賣四冊,只有三兩八錢銀子。
因此,汪士慎過得舉步維艱,到了四十八歲,才積積攢攢在揚州城買下一處老宅,有了自己的畫室,取名青杉書屋。
然而災(zāi)難接踵而至,不久他患上眼疾,無法治愈,五十四歲右眇一目,可他并未消沉,反而更加勤奮。他愛梅花,做了許多梅花的詩畫,自嘲是“尚留一目著花梢?!?/p>
如今,他六十七歲了,青杉書屋早已賣了,窮困不堪的他住在揚州城北一間名為“蓬窗”的茅屋里。
最沉重的打擊是,他的另一只眼睛也失去了。
“真香,”汪士慎靜靜地說道,“三祝庵的這株老梅可是有些年頭了?!?/p>
“是啊,庵中物是人非,惟獨這株老梅依舊?!苯疝r(nóng)有些傷感。
“能有梅花做伴,挺好?!蓖羰可饕馕渡铋L地說。
金農(nóng)不語,一會兒,汪士慎又說道:“壽門,我有些日子沒有作品了,每當雪落梅開,我就忍不住創(chuàng)作的沖動,趁現(xiàn)在有筆墨,讓你看看一下我新的成就?”
金農(nóng)大訝,不置可否。
■■肆■■
“好茶,”好久,汪士慎慢慢地又呷一口茶,“我一生酷愛茶與梅,茶愈苦則清,梅愈清則高,如今雖盲于目,卻從未盲于心??!”
金農(nóng)為之一振,幾欲落淚。
茶為清歡梅為魂,汪士慎就是這樣一個人,無論人生多么凄慘,他都傲然兀立,暗發(fā)冷香。
金農(nóng)明白汪士慎的心意,在這個時候,只有他尚惦記著他。金農(nóng)狐疑未決,對于書畫家,沒了雙眼,如何創(chuàng)作?可他不敢怠慢,他也想看個究竟,一個盲人如何來做書畫。
“好,我為你鋪紙研磨。”金農(nóng)擦拭了眼眶,站起來,“巢林這邊請?!?/p>
汪士慎接過金農(nóng)遞給的筆,斂息凝神,從容不迫地提起,慢慢落于紙間。漸漸地,越寫越快,如飛瀑直下,又如疊溪百折,疾奔狂轉(zhuǎn),一氣呵成。
這哪里像一個盲人?簡直就是一個沉醉于藝術(shù)世界的大師。
汪士慎書寫的是狂草,遒勁蒼拔,神清氣遠,不是梅花卻勝似梅花。他所擅的本是八分書,一筆一畫,嚴整肅穆,然而苦難逼著他發(fā)出內(nèi)心最強的聲音,這恣意縱橫的狂草,便是他一生光輝的寫照:
“一生心事為花忙。”
落款:心觀,這是汪士慎新用的署名。
停筆處,金農(nóng)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END—
汪士慎(1686-1759):清代著名書畫家,揚州八怪之一。字近人,號巢林、溪東外史等。安徽休寧人,寓居揚州。
汪士慎在詩、書、畫、印諸方面皆有很高的成就。擅畫花卉,隨意勾點,清妙多姿。(摘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