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5歲之前，我從未出過遠門，最遠的地方也就是去另外一個市里讀大學(xué)，連省都沒出過。

倒不是因為我膽小，念高中時，我曾經(jīng)一個人翻過無人問津的學(xué)校后山，居然在那兒發(fā)現(xiàn)一座被荒草淹沒的北宋古墓。可過程太過詭異，我對誰都沒提起。

主要還是因為缺錢，又不好意思向家里伸手。其實那時，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夠到外面的世界增長見識。

指導(dǎo)我實習(xí)的老師王旦是個旅行中毒者，她的假期幾乎都消磨在路上，工作之余總愛跟我叨叨：“一沐啊，你這么宅怎么行呢，找不到男朋友的！”

我們正在聊旅行的話題好嗎，這都能扯到交男朋友上，我真是佩服她。

“王旦老師，你這么能玩不也一樣~”我們關(guān)系很好，所以說起話來有點沒大沒小。

我一下子戳中她的死穴，她瞪大眼睛看著我一本正經(jīng)地說：“請稱呼我王、老、師。”

王旦非常討厭別人叫她的名字。理由嘛，很簡單，“王旦”的發(fā)音很像“完蛋”，我們南方人十有八九發(fā)不準這倆字的音。

身為北方人的王旦糾正過別人很多次，最終不得不放棄。

有一次放完十一長假回來，王旦變得有點不一樣。

我問她去哪兒了，她神秘兮兮地說去了趟云南。

“王老師……你……不會是戀愛了吧？”我說。

“哪有！”她矢口否認，可臉噌地紅了，“你以后一定要去云南玩一次，但千萬不要一個人去哦?！?/p>

我滿懷狐疑地問：“為什么？”

“你的話，一個人有點危險?！蓖醯┱Ｖ利惖拇笱劬φf。

二

畢業(yè)后，我順利找到工作。

省吃儉用大半年，終于萬事俱備，我出走的心蠢蠢欲動。

但中間還是出了岔子。

原先說好年末一起自助游的大學(xué)閨蜜小靜突然決定閃婚，上個月還在抱怨嫁不出去的女人帶著未婚夫出現(xiàn)在我面前。

“你結(jié)婚了我怎么辦？！”我脫口而出。

我抓狂的樣子任誰都有可能誤會我愛上了閨蜜，閨蜜的未婚夫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

我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搜集攻略制定旅游路線，打電話咨詢飛機航班，預(yù)定景點門票，結(jié)果一瞬間就被放了鴿子?？上攵耶?dāng)時的悲憤之情！

閨蜜為了證明她也沒那么沒良心，提議我跟他們一起去度蜜月，旅行目的地不變，還是云南。

開什么玩笑？！我氣得說不出話……可最后居、然、答、應(yīng)了！

因為小靜說她有辦法拿到三折機票，我沒骨氣地在五斗米面前折了腰。

出發(fā)前，我們碰了一次頭，商量旅游路線等問題。我不厭其煩地講述攻略，那兩位以工作為借口沒做任何準備的懶人卻聽得心不在焉。

講到旅游注意事項的時候，小靜做了個stop的手勢：“要尊重當(dāng)?shù)亓?xí)俗嘛，知道知道，一沐你太緊張了，旅行嘛要隨性，不然不是沒事找罪受？”

“我們相信你一沐，都聽你的！”閨蜜的老公小牧接口道。

我還不相信你們呢，我心里嘀咕。

小牧看到我懷疑的眼神，安慰我道：“放心，我也會照顧你的，萬一我們走散了，你發(fā)SOS，我立刻、立即、馬上出動。”

搞笑，他以為自己是奧特曼??？！我勉強擠出一個尷尬卻不失禮貌的微笑。

三

在陽光明媚的十一月某日，我坐上了去往麗江的南方航空早班飛機，座位緊挨著一對如膠似漆的蜜月情侶，心情既復(fù)雜又忐忑。

到達麗江是陰雨沉沉的午后，我們新奇地在四方城轉(zhuǎn)悠。雖然不是旅游旺季，但到處是身著艷麗服裝的游客。

每個人都有種把平常不敢穿戴的東西在這塊誰也不認識誰的陌生之地盡情展現(xiàn)的勁頭。就我們?nèi)齻€，穿著T恤牛仔，好像完全不懂旅行時尚的小學(xué)生空降到充滿異域風(fēng)情的街頭。

四方街中央一群納西族婦女在跳民族舞，我們站著愣愣地看了半天。表演結(jié)束，小牧歡快地鼓起掌。

逛了一會兒街，我買了一塊攤開來可以當(dāng)毯子蓋的云南彩色方巾，氣溫驟降，正好裹在身上御寒。

小靜說自己不怕冷，和她老公什么都沒買。

草草地解決了晚飯，我們在四方城外找了家便宜的客棧住下。

盡管情感上我覺得是閨蜜的老公“第三者”“插足”，但理智告訴我跟著別人去度蜜月本身就是件荒謬的事，就算對方是自己的閨蜜。

可是怎么辦呢，已經(jīng)出來了，后悔藥都來不及吃了。

我知趣地待在自己房間不去做電燈泡，剛在逛街的時候也同他們保持一定距離。

從上飛機起，緊張、興奮得無法克制，直到坐在客棧房間的床上放松下來，第一次出來旅行的實感才變得真切。

我抱著枕頭滾來滾去，大笑不止，隔壁的聽到估計會以為有個瘋子住在這里。

我發(fā)了條信息給久未聯(lián)系的王旦：

【王旦老師，我到麗江了，呀呼~】

四

麗江的第二天，天空瓦藍瓦藍的，異常晴朗。

不打攪仍沉浸在夢鄉(xiāng)的新婚夫婦，我獨自踏著青石板路去古城打聽拉市海坐船游湖的價格，比對了幾家旅行社鄭重地付了定金。

賴在床上沒起身的小靜對我的安排很滿意，一起吃過小牧帶回的外賣后，我?guī)麄內(nèi)プ眯猩绲陌嚒?/p>

旅行社叫我們等一等，說人還沒到齊。等了十幾分鐘，來了四個咋咋呼呼的女孩子，清一色穿著吊帶連衣裙，肩上披著我昨天買的那種方巾，像放假出來玩的大學(xué)生。

那個頭上綁著粉色蝴蝶結(jié)活潑好動的女生一進來就拿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們，似乎在揣測我們?nèi)齻€人的關(guān)系，她落在我身上憐憫的目光讓人不爽。

我煩躁地催促旅行社前臺快點開車走人，前臺卻說再等一等，早超過約定時間二三十分鐘了。

我蹲在門口張望，開車的司機慢悠悠地從對面的茶館走出來，原來他一直在那里泡茶聊天。

之后了解多了，我對當(dāng)?shù)厝巳绯鲆晦H的行為變得見怪不怪，仿佛這里時鐘走動的速度比外面慢上幾圈。好比換了一個游戲玩，你要遵守新的游戲規(guī)則。

載著我們的海南馬自達銀色七座在土路上蹦跳了半個來小時，到達寧靜的拉市海邊。

拉市海名為海實為湖泊，是一片自然保護區(qū)，湖水清澈見底，還可以看到水鳥棲息。

我們分坐在三條小船上，悠然自得地欣賞湖光和鳥鳴。

其實上船前，我猶豫了一小會兒，到底要不要和閨蜜他們坐一條船，可想起之前那個女孩的眼神，我毅然決然地收回了踏上另外一條船的腳。

我是來享受旅行時光的，干嘛在乎別人的眼光呢，也不用在意前面狂撒狗糧的兩個人是吧？我進行著自我催眠假裝不經(jīng)意地扭過頭去。

船行到低洼處，水逐漸變淺，水底的濕泥里長出一叢叢白色的小花，我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聞，聞到淡淡的清香。

花的莖干很長，足夠支撐花冠凌空于水面，沒有葉子，就一根光禿禿的桿子，七朵干凈潔白的花瓣出淤泥而不染。

我稍微舉高了手，那朵花便和遠處陽光下閃著白光的玉龍雪山恰好重疊，就像長在了山頂上。

“一沐笑一個！”相機的閃光燈突然一閃，然后傳來閨蜜的笑聲，“瞧我精湛的抓拍技術(shù)，哈哈哈。”

五

游湖的時候，我聽到馬的嘶叫聲，船夫告訴我們那邊有人騎馬。

我們本來沒這個打算，但看時間還早，那四個女孩也說想騎馬，便和旅行社的司機商量。他一口答應(yīng)了，說他去附近的親戚家串門，過兩個小時來接我們。

拉市海周圍沒有成形的道路，我們踩著泥濘過去，犧牲運動鞋的貞潔來到人聲嘈雜的地方。有好幾個馬幫聚在那兒，除去騎走的，還閑著五六匹高矮不等的馬。

在網(wǎng)上搜集資料的時候我就知道這邊有亂叫價的現(xiàn)象，琢磨著怎樣討價還價，可小靜不管三七二十一瞅準一家上前就砍價，我不禁捏了把汗。

依照閨蜜平時逛街買衣服殺價的狠勁保不準會惹毛他們，看這些人彪悍的外表，萬一動起手來，就憑閨蜜老公骨瘦如柴的身板和只會敲敲電腦鍵盤的身手，我們能不能完整地回去都是個問題。

我拉拉閨蜜的衣袖低聲說：“差不多可以了?！?/p>

閨蜜像沒聽見似的沉醉于你來我往的口舌之戰(zhàn)，我膽戰(zhàn)心驚地觀察現(xiàn)場氣氛，閨蜜老公卻毫不知情地在一旁玩手機。

“好，別說了，那就兩百四，兩匹馬。”插腰大漢干脆利落地發(fā)話，說完揮揮手讓人牽過來一黑一白兩匹馬。

太好了，沒有打起來，我抹掉額頭滲出的冷汗。

黑色的馬體型比較大適合閨蜜和她老公兩個人騎，我就騎那匹白色的矮腳馬。

兩匹馬由兩個馬夫牽著，我踩著馬鐙別扭地翻到馬背上，閨蜜和她老公騎著那匹黑馬跟在后面。

這是我第一次騎馬，我挺著僵硬的腰桿坐在馬背上，心情有點緊張。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我便沒話找話。

“大哥，你是本地人吧？”我問牽著韁繩走在前頭的馬夫，他轉(zhuǎn)過看不出年紀的臉點點頭。

“不是漢族人？”

廢話，看他的打扮就不像。

他善良地沒有反唇相譏：“納西族。”

“噢，納西族?！闭f著，身下的馬突然滑了一跤，嚇得我大呼小叫。

馬夫扯住馬頭穩(wěn)住陣腳說：“沒事?！?/p>

我抓緊韁繩，可延伸到前面的山路盡是稀爛的黃泥，不免擔(dān)心地問道：“我們要爬上那座山嗎？”

這時，我身后刮過一陣陰風(fēng)，緊接著眼睜睜看著閨蜜和她老公騎馬過去了。

“你看，跑著去都沒事?！瘪R夫指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篤定地說。

可我剛明明看到閨蜜和她老公一閃而過受驚過度的表情，還有閨蜜老公死死抱住閨蜜的身姿。

“是嗎？”我咽著口水，心想，完了完了，不知道會不會摔個狗啃屎。

但是已經(jīng)無路可退了，這一百二可不能白花！我鐵了心要走完這條不歸路。

“大哥，我們走的不是茶馬古道嗎，怎么都是黃泥？”我問。

馬夫拉了馬一把避過一個泥坑：“那是昨天下了一場雨，不過，以前走這里運茶葉煙葉路比現(xiàn)在好?，F(xiàn)在用不上了，就沒人管這路了。”

又走出幾十米，轉(zhuǎn)了個彎，我的左后方出現(xiàn)一座村寨，一排穿著藍布衣褲包著黑色頭巾的老年婦女坐在村外石頭壘成的垛子上，不做事也不說話，不知道是在看我們還是在發(fā)呆。

“她們在干嘛？”我隨口問道。

“在休息?！彼f。

我還是覺得挺奇怪的，但又不知道該問些什么。

就這么沉默地趕路，可笑的是，我們既不是奔著一個明確的目的而去，馬走得慢騰騰的又享受不到騎馬的樂趣。

我覺得無聊，又找馬夫搭話：“大哥，說實話，我很羨慕你們少數(shù)民族，個個能歌善舞的?！?/p>

“哪里?！瘪R夫大哥樂呵呵地說。

接著，我大膽提出要求：“大哥你能唱首歌嗎？我從來沒聽過納西族民歌。”

馬夫大哥估計頭次遇到我這樣的顧客，愣了一下，然后爽快地說道：“好吧，那我唱一首給你聽。”

在嘹亮的歌聲中，我們上到了半山腰，但卡在了一個坡道上，白馬的前腿攀上去了，可后腿在坡下左右騰挪使不出力氣。

我差不多掛在馬背上與坡面成90度角。

由于尷尬和無事可做，我忍不住浮想聯(lián)翩，懷疑眼下的困局是不是自己的體重造成的，這馬要是受了傷怎么辦，得賠錢嗎，諸如此類。

我突然想起馱著閨蜜和她老公直奔而去的黑馬，一路上沒再看見他們，難道一頭沖下懸崖了？！不會吧……

“大哥，要不我下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與其被甩下來，不如自己下來比較體面。

馬夫大哥調(diào)整馬頭，斬釘截鐵地說：“不用，能上去的。”

白馬經(jīng)過一番掙扎終于跳上了坡道，人和馬都松了口氣。

從山坡上望下去，風(fēng)景很好，還能看見之前坐船的拉市海閃動著柔和的波光。微風(fēng)吹拂馬背上的鬃毛，我問馬夫大哥：“這匹馬有名字嗎？”

馬夫大哥摸摸白馬的鼻子：“它叫帕查，也就是白馬的意思。以前的人走茶馬古道用的都是這種馬?！?/p>

六

旅行社的車把我們拉回去，天色已暗下來。我們?nèi)硐裆⒘思?，沒在古城逗留直接回了客棧，晚飯就吃隨身帶來的泡面香腸。

沖了澡，解決掉晚飯，我看了會電視，電視節(jié)目實在不大好看，翻來覆去就幾個臺。

睡前看到王旦的QQ留言：【麗江的天空美嗎？】附贈我一個笑臉。

我回了條給她便躺下睡覺了。

第三天，我們報了一個虎跳峽一日游的散客團，上午報名，中午出發(fā)。

整個行程非常匆忙，我只記得不停地上車下車，一連去了三個團購的店。

藏族導(dǎo)游扎西嚴肅聲明，他這個人喜歡有話直說，帶這個團賺不到錢，不買夠東西不讓司機發(fā)車。

他特意向我們介紹了藏族人的習(xí)性，他們藏族男人出門都帶匕首！說話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摸向自己腰間。

前面兩家店我、小靜和小牧什么都沒買，扎西看我們的眼神已經(jīng)有點不對勁了。我思忖，最后一家店的東西無論管不管用都買點。

我拿起一朵小小的藏紅花問售貨員：“請問，這個怎么賣？”

售貨員先不說價格，耐心地跟我講解起藏紅花的生長環(huán)境和神奇功效，最后說道：“藏紅花是論克賣的，您要多少？”

我對斤兩沒什么概念，問她：“這一朵要多少錢？”

她放在稱上稱了稱云淡風(fēng)輕地說道：“大概六百吧。”

Oh my god，一朵花要六百！千分之一秒一群潔白可愛的草泥馬從我心中無聲奔過。

所以，我還是什么都沒買。

上車前，我問小靜買了什么，她晃晃掛在手上的袋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看便宜隨便買了點?！?/p>

幸虧結(jié)完賬扎西對購物的成果很滿意，心情很好地說，接下來去虎跳峽。

車停下來，扎西說，外面就是虎跳峽，其實沒什么好看的，站在觀景臺看就可以了，然后看看手表說，給你們四十分鐘吧，夠用了。

“五點十分集合，不準遲到，不、準、遲、到！聽明白了嗎！”扎西下達完指令就放我們下車了。

一下車，根本不像扎西所說，我瞬間就被虎跳峽的壯觀震懾住了，沸騰的江水泛著白沫沖擊著兩壁山崖，掀起的巨浪足有一兩米高，在半空中破碎四下飛濺。

我不知不覺沿著依山而建的臺階往下走，走到離江水最近的駐足點，近到飛沫濺到臉上冰涼徹骨。

當(dāng)我氣喘吁吁跑回去的時候，其他人都坐上車了，只有扎西站在車門口，把戴著手表的左手抬到鼻尖，看一眼手表看一眼從遠處跑過來的我。

他翻著白眼一字一頓地說：“我們每個人等了你5分鐘，你總共浪費了我們125分鐘！”

有那么一瞬間我產(chǎn)生扎西不是導(dǎo)游的錯覺，而是高考考場的監(jiān)考老師，嘴里一直重復(fù)最后5分鐘、最后5分鐘……

我趕緊向他道了歉，在他拔匕首之前跳上了車。

七

為了節(jié)省住宿費和時間，我們喪心病狂地坐了八個小時的夜間大巴。到瀘沽湖的時候，凌晨五點多，天黑得像鍋底的灰。

在車上半夢半醒間打開手機看到王旦晚上十點多發(fā)給我的信息——

【差點闖禍了是吧，我說過，那里可是個危險的地方，注意安全哦！】

那是我跟她聊在虎跳峽的遭遇她幸災(zāi)樂禍的回復(fù)?？商稍诖蟀蜕蠐u來晃去堪比酷刑的八個小時已經(jīng)讓我完全忘記了白天的經(jīng)歷。

司機喊了一嗓子，到站了，把車門一開，我們魚貫而下，哪里有站頭，連一個路標都沒有。

我們茫然站在路邊，望著漆黑的陌生街道，黑暗中沖出來的七八個中年婦女拯救了我們這些迷途的羔羊。

跟著那個親切的阿姨來到她口中自家改建的民宿，看到房間后，我們一陣驚喜，房間出乎意料的寬敞整潔，有兩張單人床、帶淋浴器和坐式?jīng)_水馬桶的衛(wèi)生間。

在那里舒服地住了一晚，可后來由于不可抗的因素沒有繼續(xù)住下去。

第二天看完瀘沽湖回來，睡到半夜，我被吵醒了，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伴隨著凄厲的哭喊聽得我毛骨悚然。

不一會兒，有人來敲我的房門。

房間里只有我一個人，我躲在被窩不敢動彈。

“客人！客人！”一個女人的聲音，敲門變成咚咚咚的拍門。

我只好起身穿好衣服去開門，從門縫看到一張年輕女人的臉，稍微放了心。

“什么事？”我謹慎地問道。

她說很抱歉，這家民宿的男主人晚上出去串門突發(fā)急病去世了，家里來了親戚幫忙料理喪事，可是沒地方住，希望我騰出房間暫時住到閨蜜那間。

原來是虛驚一場，我捂住突突直跳的心。

“現(xiàn)在嗎？”我問她。

她點點頭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說完，她就走了。

敞開房門后，外面的哭叫聲顯得更加清晰大聲，卻不像剛才那般恐怖。

院子里燈火通明，從站的門口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堂屋那邊的情況。

女主人就是之前帶我們來的那個阿姨，坐在竹椅上哭得死去活來，有兩人扶著她的肩膀。地上擺著一副擔(dān)架，上面躺著一個人，蓋著被子。

擔(dān)架旁站了好些人，我只看得到被子里露出的一雙腳底板。

我想到一個奇怪的問題，這家男主人為什么深更半夜去別人家做客，難道是這里的習(xí)俗嗎？

又覺得現(xiàn)在考慮這個不太合適，畢竟死者為大嘛，我側(cè)過頭想著，忽然看到閨蜜和她老公穿著情侶睡衣也站在房門口往院子里翹首眺望。

他們也看到了我，我們困惑地面面相覷。

八

第二天，我們就打包行李走人了，總不能留下來妨礙人家辦喪事吧，女主人為表歉意免收住宿費。

我們嫌麻煩，沒有重新找住的地方，報了一個兩天一夜的當(dāng)?shù)芈糜螆F，吃的、住的一次性解決。

帶團的是一個英俊的摩梭人，微黑的皮膚，高挺的鼻梁，有一雙深邃的棕色眼睛。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或許他壓根沒有介紹自己的名字。

跟那個扎西比起來，這個摩梭導(dǎo)游溫和有禮，所有的路線都是跟我們商量過的，包括購物。

他說他戴的銀項鏈、銀手鏈都是那家店打的，一邊解釋一邊把手上的鏈子摘下來給我們傳看。

我們在銀飾店里挑選商品的時候，他就坐在一角的木凳子上靜靜地看著外面的瀘沽湖。

他的樣子有點落寞，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我第二次看他的時候，他正好轉(zhuǎn)過頭撞上我探究的目光。

他朝我微微一笑，起身走過來問我：“怎么樣，有合適的嗎？”

我想不到他會走過來，頓時語無倫次：“嗯，再、再看看，我再看看?！?/p>

說完我撇過頭去，覺得自己超級丟臉，偷看別人又說不清楚話。趁他發(fā)現(xiàn)我的大紅臉之前我逃到了別的柜臺。

精挑細選之后我買了一只銀手鐲，打算送給王旦，前一天她就發(fā)信息讓我?guī)ФY物給她。

除了購物，我們第一天還去了摩梭民俗博物館。

一個穿戴整套民族服飾的漂亮摩梭姑娘做我們的解說員，其他的還好，但講到納西族（摩梭人、納西人都屬于納西族）的一個奇特節(jié)日時，我們這些女團員都尷尬了。

它的名字起得特別露骨，“摸奶節(jié)”，顧名思義，這個節(jié)日的慶祝方式就是……不用多做解釋了吧。

可那名摩梭姑娘非得敬業(yè)地一一講解，比如摸到未婚女性的胸部是件非常吉祥的事。

我看到團里幾個女孩子下意識地抬手擋在了胸前，而那些男團員卻聽得津津有味。

閨蜜的老公小牧嘀咕了一句：“還有這種節(jié)日?！?/p>

看樣子好像很后悔來的不是時候，閨蜜順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他就不吱聲了。

回到車上，關(guān)于下午的安排，摩梭導(dǎo)游給我們兩個選擇，一個是情人谷，另一個是小落水村。

為什么不去大落水村呢，導(dǎo)游的說法是，大落水村商業(yè)化太嚴重，小落水村去的人少，保存更原始。

我們選了最民主的做法，投票決定，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

一個多小時之后，車子開到了小落水村外。

村子很小，我們徒步進去，路上沒遇到什么人，感覺就像走進了一個空置的村落。

走著走著便看到前面一處極具少數(shù)民族特色的民宅，導(dǎo)游帶著我們徑直穿過曬著滿地辣椒的院子走進敞開的門里。

門窄小得僅容一人通過，主人不在，摩梭導(dǎo)游像到了自家一樣說：“都坐下吧，我給你們倒酥油茶喝?！?/p>

屋子里光線昏暗，找不到窗戶在哪里。貼墻立著兩個壁櫥，上面的花紋挺獨特的，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家具。

中央有一個大圓坑，支架上吊著只鍋子，看不出是鋁做的還是銅做的。

屋里子沒有椅子、凳子之類可以坐的東西，只有丟在圓坑附近的幾個破舊的墊子。

壁櫥旁邊有兩扇關(guān)著的小門，我在想，這門后面是主人的臥室嗎？

這時，摩梭導(dǎo)游拎著一只茶壺進來了，分給我們每人一只杯子，倒上熱乎乎的酥油茶。

墊子不夠，很多人席地而坐。閨蜜和她老公坐在正對門口的墊子上朝我招手，我搖搖頭表示自己站著就好，坐太久的車屁股還疼呢。

導(dǎo)游開始介紹屋子的陳設(shè)，可能因為東西太少，沒一會兒便講完了。

我忍不住指著那兩扇小門問他：“這兩扇門呢？”

摩梭導(dǎo)游的眼眸一轉(zhuǎn)拍手說道：“對對，這兩扇門是有講究的，左邊那扇門叫生門，右邊那扇叫死門?！?/p>

地上坐著的人都感興趣地站起來圍到門前，摩梭導(dǎo)游繼續(xù)說道：“平時出入都是從生門，死門一般不開，只有家里出事了，比如喪葬……”

話沒說完，閨蜜的老公插嘴問道，為什么，立即被閨蜜頂了一胳膊肘：“這有什么好問的，習(xí)俗知道嗎，習(xí)俗！”

導(dǎo)游笑道：“這是根據(jù)萬年歷上的……噢，你們要不要吃青蘋果，這個季節(jié)的青蘋果很好吃，我去摘一些過來?！?/p>

我看院子里也沒蘋果樹，不知他到哪里摘。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他提著一袋子蘋果回來了，這神速令我們這些連樹都不會爬的城里人贊嘆不已。

蘋果洗都沒洗，我們就吃下了肚，就像被當(dāng)時的氛圍蠱惑了似的。沒人在意蘋果是否干凈，也許大家覺得這里的蘋果不會像都市賣的那種噴上農(nóng)藥。

吃蘋果的時候，每個人都變得很安靜，屋子里只?？ɡɡO果的聲音。摩梭導(dǎo)游沒說謊，青蘋果的確很好吃，是很久沒吃到的酸酸甜甜的味道。

九

下一個目的地是摩梭名人楊二車娜姆的老家。

由于個人原因，我對她有點反感。但旅游團里沒有我的同盟軍，導(dǎo)游在車上講楊二車娜姆離家前的光輝事跡時，一個個聽得興致勃勃。

已作為她個人博物館的楊二車娜姆老家坐落在一個開闊的空地上，偌大的院子，聯(lián)排的兩層木質(zhì)樓房三面而立。

我們聚在院子里，導(dǎo)游稍作介紹便讓我們自由活動。

大家四散而去，閨蜜和她老公也隨著人流走掉了，把我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

我也無心跟上他們，隨便逛了逛，便上到二樓。

二樓的很多房間都鎖住了，外觀上，簇新的房門、窗戶不像建了幾十年的房子，不過或許換了新的，重新上了漆也說不定。

實在沒什么可參觀的，我百無聊賴地在二樓的回廊走來走去，走到個轉(zhuǎn)角，猛然抬頭看到屋檐下的天空，一下子被那片無垠的藍色迷住了。

我不禁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靠在欄桿上想起王旦發(fā)的信息，心想：云南的天空果真不一樣。

這里不存在高樓大廈，站在遼闊的大地上，頭頂著一望無際的藍天，一閉眼，瞬間回想起昨晚的星空，一顆顆碩大的星星似乎下一秒就會落到頭頂上。

我歪頭望著天空發(fā)了很久的呆，就差流哈喇子了，回過神后慌忙掃視了一圈，看看有沒人注意到我的傻樣。

很不幸的是，院子里正好站著一個人。

我趕緊低下頭裝作整理頭發(fā)，心里萬分希望他眼神不好或者突然夜盲癥發(fā)作，又轉(zhuǎn)念一想，這是大白天好嗎，肯定被看到了。

在二樓待不下去了，我偷偷回到一樓。因為我跟別人反著來，所以這時其他人都到二樓去了。

一樓的大多數(shù)房間開放參觀，我一間間看過去，有放農(nóng)具的，也有起居室，踏進最后一間時，我愣在了門口。

團里的幾個女孩子正拉著摩梭導(dǎo)游坐在門口的鋪席上拍照，我的目光不偏不倚迎上了摩梭導(dǎo)游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剎那間我感覺他看穿了我。

我心想，今天真是倒霉！可到了門口臨陣退縮不就更丟臉，于是我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走進去東看看西看看，其實心里尷尬得要命。

離開時，我遠遠坐在了車子后頭，避免與摩梭導(dǎo)游近距離接觸，以免喚醒那些有關(guān)我的不良記憶。

回到旅行社安排在小落水村的客棧，集合吃完飯我們各自回到房間稍作休息，接著一起去欣賞據(jù)說是納西民族藝術(shù)團的表演。

我們坐在紅色煙霧繚繞的劇場里，座位前方七八十米開外，與演員人數(shù)不相稱的巨大舞臺輪番上演唱歌、舞蹈、雜技等各類節(jié)目，但對于我一個大近視來說卻像霧里看花。

現(xiàn)場的音響開得震天價響，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愿去聽茶馬古道上的那個馬夫大哥唱山歌了。

可是出于對少數(shù)民族兄弟姐妹的禮貌，我沒有離場。另外，更重要的一點，摩梭導(dǎo)游就坐在我不遠處。同那個扎西一樣，他身上也帶著刀。（據(jù)摩梭導(dǎo)游所說，摩梭和藏族是中國唯二可以帶刀出行的民族。）

就像閨蜜擔(dān)心的，萬一觸犯他們什么不知名的習(xí)俗就不好了。于是，我強忍著視覺和聽覺的雙重煎熬堅持到最后。

我鼓著掌著急起身離開，卻被住同個房間的新加坡團友小瑩拉住了。

“導(dǎo)游說一起去吃燒烤，去吧？”小瑩興奮地問我。

我斷然拒絕：“我……就不去了，我不餓。”

坐小瑩旁邊的摩梭導(dǎo)游站起來看著我，眼睛在紅色燈光下熠熠生輝：“我請你們吃落水村特色燒烤！”

小瑩湊到我耳邊小聲說：“我答應(yīng)他了，你當(dāng)陪陪我，好嗎？”

我只好點點頭，跟著他們出來，沒走幾步就到了一處熱鬧的場院，白天人間蒸發(fā)的村民仿佛都聚集到這里。

導(dǎo)游帶著我們輕車熟路沿一溜矮房找過去，沖一間坐著的兩男一女打了個招呼，里面的人熱情地回禮道：“你來啦?！?/p>

我們便進去了，在空著的三張椅子坐下。

桌上擺著茶具和熱氣未散的燒烤，一個理著平頭的中年男人見我們坐下便把茶具撤掉了，一邊說：“先吃著，不夠再點，兩位小妹要喝什么？”

“我喝茶就好了。”我說。

平頭男人俯下身正要拿什么，不容分辯地說道：“誒，大晚上喝什么茶啊，啤酒還是燒酒？”

說著從桌底下拎出三瓶酒來，另一只手拿過開瓶器，看那架勢不喝是不行的了。

我看了一眼摩梭導(dǎo)游，他正專心吃燒烤，又看了一眼小瑩，她好像沒什么意見。

我咽了口口水思量再三：“那我喝啤酒吧?！?/p>

“這樣才對嘛。”平頭男人倒了滿滿一杯給我，滿得啤酒泡沫溢出來流到桌面上了。

“你怎么倒酒的嘛。”摩梭導(dǎo)游看到了，拿紙巾仔細地擦掉杯子外面和桌子上的啤酒。

另一個年紀稍輕的男人笑道：“他是太久沒給女人倒酒，生疏了吧，哈哈哈……”

那個長發(fā)遮面的女人也跟著笑起來。

聊了一會兒，我才知道這三個人也是導(dǎo)游，今天也帶團到這里來玩。他們問了我們一些問題，比如哪里人，做什么的。

小瑩酒量挺好的，一瓶啤酒下去臉不紅心不跳。而我要是像她那樣喝，早就不省人事了。

我磨磨蹭蹭地喝完一杯，平頭男人馬上拿起酒瓶，我嚇得用手蓋住杯口：“我喝不下了?！?/p>

平頭男人卻搶過杯子倒上酒，說得頭頭是道：“我們這邊有個習(xí)俗，不能拒絕遞過來的酒?！?/p>

這個習(xí)俗我聽說過，但他話里似乎又多了其他的意思。

我轉(zhuǎn)頭向小瑩遞眼色，可惜，她沒接收到我求助的信號。我后悔不迭，剛才就不應(yīng)該答應(yīng)過來。

正當(dāng)我的心七上八下，摩梭導(dǎo)游說話了：“我?guī)退劝??！?/p>

那個平頭男人遲疑地看了他一眼，遞過來的酒被摩梭導(dǎo)游截住，仰頭一飲而盡。

另外一男一女跟看戲似的瞎起哄，男的說：“不能都幫她喝，小妹，有句老話說得好，女人不喝醉男人沒機會……”

下面的話我已經(jīng)不想聽下去了，我承認一向膽大的我慫了?，F(xiàn)在不走更待何時，總不能真變成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吧，雖然我的社會經(jīng)驗淺，但這點眼力價還是有的。

小瑩指望不上了，摩梭導(dǎo)游即便不是他們那邊的，但到時也難說。

“不……好意思，我想去趟廁所。”我對摩梭導(dǎo)游說。

話音剛落，摩梭導(dǎo)游站了起來：“我?guī)闳ァ！?/p>

我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p>

“你不知道在哪里的?！闭f著，他已經(jīng)走出去了。

公廁在院子的南邊，離我們喝酒的屋子有點遠，從那里看不到公廁這邊的情況，我打算等摩梭導(dǎo)游離開以后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

摩梭導(dǎo)游往前一指說：“那邊是女廁。”

我假裝走向女廁，中途悄悄回頭看他走了沒有，卻又被他逮了個正著，好像就等著我回頭似的。

“我在這等你?！彼驹谠匾粍硬粍?。

我哭笑不得，心急如焚地暗想：完了完了，怕是走不了了。

摩梭導(dǎo)游的笑容詭譎：“里頭很暗，我怕你遇上壞人?！?/p>

我怎么勸說他都不走，無計可施地走進女廁，里面黑洞洞的，天花板的燈一亮一滅，并且發(fā)出電流的呲呲聲，的確挺嚇人的。我根本不想上廁所，所以做做樣子就出來了。

我只能實話告訴他，不想再回那間屋子。

“那我們在院子里坐坐聊聊天吧?！蹦λ髮?dǎo)游說。

他找來兩張凳子，我們坐在星空下的院子里，天朗氣清，比屋子里愜意多了。與之前判若兩人，摩梭導(dǎo)游向我講述起自己的故事。

十

上學(xué)時，我就是十萬個為什么，提了若干個無關(guān)痛癢的問題作為鋪墊，我鼓足勇氣問了最為好奇的那個。

“你們現(xiàn)在還有走婚制嗎？”問完后，我用無比期待的眼神望著摩梭導(dǎo)游。

摩梭導(dǎo)游的表情并不吃驚，更像習(xí)以為常，語氣也很平常：“嗯，可跟以前相比，現(xiàn)在寬松多了，也可以不走婚?！?/p>

我托著下巴猛點頭，希望他繼續(xù)講下去。

但他打住了，望著我不說話，我正想問怎么了，他突然幽幽地說道：“有一個北京來這里開客棧的女老板想要包養(yǎng)我，她在北京、昆明、麗江都有房子，旺季的時候呆在這里，其他時間就去世界各地旅游……”

對于我來說，“包養(yǎng)”這樣的字眼還是頭一次親耳聽到，而且是從一個不太熟悉的男人嘴里說出……畢竟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大學(xué)畢業(yè)生。

這個話題太刺激了以至于我的眼睛不知該往哪里看，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

“我不喜歡，”他話鋒一轉(zhuǎn)，“不像你。我下午看你一個人在樓上看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看到了！

“……我喜歡只有你這樣的研究生才有的清純。”他說。

這話說得我抓耳撓腮，又不好當(dāng)面澄清因為偶然聽說拿研究生證買門票有打折，才叫研究生在讀的閨蜜老公小牧借了同學(xué)的證件用。

等一下，他的意思難道是……喜歡我？

我嗖地一下站起來，機械地說道：“很晚了，我回去了，明天早上五點半集合是吧？”

摩梭導(dǎo)游看了看表說：“還早呢，九點不到?！?/p>

“我、我、該走了?！蔽矣悬c害怕他剛才看我的眼神。

他也站了起來，默默地跟我一起向出口走去。我的心臟如同小鹿亂撞，真是無法想象在異地被一個陌生的少數(shù)民族帥哥告白。

可是我此刻的心情害怕多過于興奮，很想快點逃走。

再走幾步就到旅游團入住的客棧，摩梭導(dǎo)游突然拉住我說：“我們?nèi)e的地方聊聊吧?！?/p>

“我想回去睡覺了?！蔽沂箘抛ё约旱母觳玻赡λ髮?dǎo)游抓得更緊了，一步一步把我往左邊的岔路口拉。

除了一盞昏黃的路燈，這條鄉(xiāng)下土路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路邊齊腰深的荒草隨風(fēng)擺動，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鬼影曈曈。

恐懼控制了我的身心，使得我的頭腦發(fā)蒙，眼前的摩梭導(dǎo)游似乎已經(jīng)聽不進去我的任何說辭。

我擔(dān)心他會做出過激的行為，所以不敢掙扎得太厲害。但直覺告訴我不盡早掙脫，接下來鐵定兇多吉少。

我的雙腿已開始打顫，手被拽得生疼，恐怕堅持不了多久了。

這時，路燈下遠遠走過來一個人，我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吹剿哪槪也挥傻孟渤鐾?，太好了！是我們團里的一個男團員，白天跟他說過一次話。

“趙大哥，你出來干什么？”等他一走近，我立即大聲問道。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停頓了幾秒說：“出來買煙?！闭f著，抬手給我看他手里的煙盒。

趁他轉(zhuǎn)身之前，我按捺住內(nèi)心的急迫故作輕松地說道：“我也正想回去呢，我們一起走吧。”

但摩梭導(dǎo)游沒有因此放開我，而是一聲不響地盯著“趙大哥”。

趙大哥遲疑地停下腳步，眼睛卻快速地掃視了我們兩下，好像在估計當(dāng)下的情況。

我屏住呼吸留意他的一舉一動，唯恐他拔腿就走。糟了！他的眼神動搖了，似乎不大愿意管這閑事。

他的視線在我臉上一晃而過時，我調(diào)動臉部的全部肌肉用口型向他求救：“救救我！”

我的“生死”僅在他一念之間，可他只是垂下眼，翹起食指敲了幾下煙盒。

“不著急，”他出乎意料地抬頭對我微笑道，轉(zhuǎn)而有禮貌地問摩梭導(dǎo)游，“抽煙嗎？”

摩梭導(dǎo)游明顯愣了一下，說自己不抽煙。

趙大哥順勢走過來聊起在云南的見聞，兩人一問一答，氣氛漸漸變得融洽。

“那我們先回去了，明天見！”趙大哥說著輕輕把我拉到身旁，我趕緊跟著他離開。

“謝謝你！”斷定摩梭導(dǎo)游不會追上來后，我道謝道。

“趙大哥”也如釋重負般吁了口氣：“你差點拖我下水，他可有刀！”

他夸張地做了個拔刀的動作，然后說：“還有，我姓戴?！?/p>

十一

第二天免不了與摩梭導(dǎo)游碰面，他的眼神流露出哀傷，讓我不禁心生愧疚?？上氲阶蛲砹⒓床缓酰黄取白呋椤笨刹皇鞘裁春猛娴氖?，但說不定，他就是想跟我聊聊天呢。

在如此矛盾的心情之下相處一整天，我心里比吃了苦瓜還苦。

小瑩好像與此事毫不相關(guān)的樣子，昨天很晚回來的她什么都沒問我，真是奇怪。

這一天，我和小靜、小牧就像連體嬰，到哪都不分開。旅程一結(jié)束我們就火速閃人了。

瀘沽湖沒有直達昆明的班車，所以我們先回了麗江。在麗江的客棧，我從前一晚一直睡到第二天晚上六點。

“你可真能睡?！遍|蜜的老公小牧磕著瓜子感嘆道，接著又巴拉了一堆。

我打著哈欠想象他留長發(fā)的模樣，絕對不遜色于閑話家常的長舌婦。

等我收拾好，我們便一起去四方街吃飯。

從飯館出來，天上下起了小雨。我提議回客棧，小靜卻說，今天是在麗江的最后一晚，不能白瞎在客棧。

于是，我們就近進了一間靜吧，呆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雨已經(jīng)停了。

小靜和她老公還不想回去，說要買些當(dāng)?shù)靥禺a(chǎn)，我只想早點回客棧。

“那你先回去吧?！彼麄儺惪谕暤卣f。

迎面走來的人群歡聲笑語，雖然下過一場雨，但街上依舊人潮如織，沿街店鋪投射出的燈光映在濕滑的青石板上像鋪了一條金色的路。

一對只顧咬耳朵不抬頭看路的男女撞了我個滿懷，我嘴里說著沒關(guān)系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有點冷，忘了帶前幾天買的彩色方巾。

兜里的手機響了。

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到麗江了，在╳╳╳咖啡館，要過來喝杯咖啡嗎？】

短信是戴大哥發(fā)的，那晚他搭救我之后，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他開玩笑說回麗江記得請他吃飯。

答謝的機會說來就來了，我問了路找到那家咖啡館?？腿瞬欢啵b修挺雅致的，戴大哥坐在最里面的原木長桌旁抽煙，見我來了便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喝什么？”他把桌上的餐牌推給我。

我看到上面有藍山咖啡，很早就想試試它的味道，但聽說很苦，再看一旁的價格，哇塞，是咖啡里最貴的！

但好奇心占據(jù)了上風(fēng)，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對服務(wù)員說：“來一杯藍山咖啡?！?/p>

“不吃點東西嗎？”戴大哥問。

我說，肚子飽著呢，其實是不想多花錢。

他喝了口咖啡問我在麗江都玩了些什么，我說，在客棧睡了一天。戴大哥哈哈大笑，我深刻領(lǐng)悟到自己又親手毀了自己的形象。

戴大哥侃侃而談，他去過很多地方，人生閱歷豐富，我對他的敬佩簡直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不一會兒，他拿出手機看了看，說，明天他就回西安了，待會有兩個部隊里的老領(lǐng)導(dǎo)來，問我介不介意。

我搖搖頭，心想：他在云南當(dāng)過兵？

戴大哥像看透了我的心思笑道：“不是這邊的部隊，他們兩位是抽調(diào)過來的。我以前在部隊可是拿過射擊獎的，左邊的膝蓋就是當(dāng)年跪在雪地里練習(xí)凍壞的。他們對我很照顧，本來以為會一輩子待在部隊……”

我正想問為什么就看到身著軍裝一高一矮的兩人朝我們走來，高個的軍裝外披了件軍綠色呢大衣。

寒暄過后，戴大哥叫來服務(wù)員點了酒和小菜，他們邊吃邊聊。

期間他看了一眼我那杯只喝了幾口的咖啡，那味道跟中藥似的，我實在喝不下去，他笑笑讓服務(wù)員撤掉，又做主幫我點了幾樣甜點。

他們一個是戴大哥以前部隊的團長，一個是指導(dǎo)員，對我很親切，好像誤會我是戴大哥的女朋友了。

指導(dǎo)員不愧是做思想工作的，我不知不覺被勸下好幾杯酒，臨走，暈乎乎地聽到團長說讓我們在云南放心玩，有麻煩找他們什么的。

至于怎么走出咖啡館，我的意識從那時就已經(jīng)開始迷糊了，只記得自己是在一張完全陌生的床上驚醒。

我一下子坐起來環(huán)顧四周，有腳步聲……聽覺神經(jīng)在深夜似乎異常敏感，果然，屏風(fēng)后面走出來一個頭發(fā)濕漉漉的男人。

他拿開臉上的毛巾，是戴大哥，但……習(xí)慣了他白天穿著衣服的模樣，突然看到他的裸體，我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醒啦，去洗澡嗎？”他很自然地問我。

我抓緊身上的衣服往后縮了縮，不由自主地搖頭拒絕。

他一步步逼近：“喝了酒還是沖一沖比較好?！?/p>

“好、好，我去……”我心驚肉跳地跑進衛(wèi)生間。

反復(fù)檢查門是否鎖好之后，我在衛(wèi)生間里急得團團轉(zhuǎn)，一邊責(zé)怪自己太容易相信別人，一邊思考逃脫的辦法。

可一時哪里想得到好辦法，又不能在里面待太久，我弄了點水打濕頭發(fā)和脖子，打開門走出來。

戴大哥躺在沙發(fā)上玩手機，我躲在屏風(fēng)后面止步不前，視線慌亂地在房間里打轉(zhuǎn)。哇，我的包！我看到我的包安然無恙地放在窗邊的桌上。

但到那邊需要經(jīng)過沙發(fā)，于是我斂聲屏氣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盡量不發(fā)出一點聲音。

我抓住包別過臉，幸好沒被發(fā)覺，拍拍胸脯扯開包，拉鏈卻發(fā)出呲的一聲嚇得我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還好，沙發(fā)那邊沒有動靜。我顫抖地翻出手機，打開通訊錄尋找號碼。

“干嘛呢？”

我后背一涼，張口結(jié)舌瞎編道：“我、我胃疼，找藥呢。”

該死！想不起來小靜的手機號碼……啊，找到了！

“很難受嗎？”

我聽到背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趕緊點開短信編輯，沒多少時間了！說時遲那時快，腦海中靈光一閃，在他的手搭上肩膀時我把短信發(fā)出去了。

“我忘了帶藥過來?！蔽壹鞭D(zhuǎn)過身說。

他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突然想到個主意：“對了，戴大哥，你之前不是說想一直呆在部隊嗎，后來怎么出來了？我想聽?！?/p>

“這個故事可長了?！彼磺樵傅卣f。

“說不定轉(zhuǎn)移下注意力，我的胃疼就好了。”我做出痛苦的表情。

“好吧?！彼肓讼胝f。

我后背抵著沙發(fā)堅硬的扶手，時不時點點頭，其實根本沒在聽，腦子里不停地胡思亂想。

閨蜜會不會沒看到我的短信，她看得懂“SOS”的意思吧？這個時間點，他們難道已經(jīng)睡死過去了？應(yīng)該不會啊，說好通宵不睡的。

漸漸地，我覺得他們極有可能扔下我不管。

想到在四方街的靜吧，鄰座的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死拉著我聊心事，抱怨他老婆只知道工作、做家務(wù)，說男人只能出來尋找浪漫和激情，不知為什么他的話讓我想起茶馬古道上坐在村外的那一排老去的女人。

閨蜜和她老公卻以為我對他有好感，特意避開我們跑去跳舞，我費了好大勁才擺脫掉那個啰嗦的男人。

所以，他們現(xiàn)在不會以為我在開玩笑吧？！

故事講完了，我流著淚抽泣，戴大哥似乎大為感動，問我是不是很難受。我說不出話，就是想哭，真的很想大哭一場。

這時，門外忽然響聲大作，誰在使勁捶打客棧的大門。

緊接著走廊上一片混亂，吵鬧聲、腳步聲紛至沓來，我停止了哭泣，門突然被打開了，小靜和她老公小牧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在門外。

“還好還好，你手機開了GPS定位。”小靜跑過來抱緊我，小牧指著開門的戴大哥大罵：“你、你你衣服都脫光了，變態(tài)！”

戴大哥摟著光溜溜的自己不知所措地看看我又看看涌進來的人，實際上，他當(dāng)時有穿褲子。

十二

回來后，我把經(jīng)歷原原本本地告訴王旦，王旦只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對你沒企圖？”

我點點頭，王旦卻笑了：“說謊?！?/p>

用王旦的話來說，男人是最善于偽裝的動物（這話聽起來怎么這么耳熟），男人和女人的關(guān)系是個永恒的話題。愛情就像人生，是不斷學(xué)習(xí)的過程。

“你不摔幾個跟頭怎么能夠成長呢？”王旦理直氣壯地反問。

因此，她的結(jié)論就是，我得趕緊交個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