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紅顏十八歲。人間四月天，楊柳新綠，桃花殷紅。粉白色的桃花開滿了整個庭院。微風浮動，便洋洋灑灑，飄落一地香瓣。
斜陽下，紅顏靠窗撫琴，一曲《廣陵散》彈得一氣呵成，渾然忘我，絲毫未察覺母親來到房中。
“顏兒的琴藝又長進了。”葉夫人嘆道，眉宇滑過一絲憂傷。支起桌上的銅鏡為紅顏細細梳妝。鏡中，映出一張絕色容顏，雙眸如水，梨渦綽約。
“顏兒，你已十八，從今往后你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比~夫人將一枚發(fā)簪別入紅顏發(fā)髻中，“無論發(fā)生什么事都要保管好‘殉琴’?！?/p>
“娘！”紅顏轉身，青蔥手指死死扣住母親的手腕，止不住的心驚。
葉夫人一臉平靜：“顏兒，‘殉琴’是你父親用生命造成，它的玄妙也只有你知道。千萬不可讓它落到他人手中?！?/p>
說罷，葉夫人走到紅顏的床邊，輕輕扭動床梁上的雕花獅子。墻面轟然開啟，竟是一處密室！
“‘殉琴’就藏于密室中，你去看看?！比~夫人遞給紅顏一盞燭火，將其推入密室。
紅顏惶惶然向前走去，突然聽聞身后巨響，扭頭看見墻門緩緩合上。紅顏剎時明了，疾步?jīng)_向門口，卻還是晚了一步。墻門緊閉，紅顏撲在墻門上哭喊著：“娘！娘！”
葉夫人的聲音在墻外想起：“顏兒，娘無論如何都要保住你的性命！密室中有足夠的盤纏，今夜過后你帶著‘殉琴’沿密道出去。切記，今夜你不可出來！”
“娘！娘！”
無人應答。
那一夜，葉府人聲躁雜，火光沖天。
殘月西沉，東方泛白。紅顏懷抱“殉琴”在林間艱難舉步。身后焦土狼籍，黑煙滾滾的葉府已成天涯。
紅顏淚眼空洞，纖指撫摩琴身。果真是一把好琴，百年的白桐木制成的琴身，姑蘇運來的蠶絲做成的琴弦，再配上父親天下第一琴師的精湛工藝使這把琴的做工、音準皆為琴中首中之首。更為難得的是，粗看這琴的外觀竟毫不華麗，古樸至極甚至顯得有些笨拙。正是這古拙的外表與古樸的琴曲統(tǒng)一，達到琴音合一。
可是，腦海中的廝殺叫喊，焦枯的身軀揮之不去。為了所謂的天下第一琴，葉家一百多條人命葬身火海。如果不是這琴，如果沒有這琴，父母就不會死于非命！心中怨念四起，紅顏的手陡然加重力道，將琴高舉過頭頂就要拋出。
“姑娘手下留情！”身后傳來一聲輕喝，紅顏驚慌轉身，驚嚇間手中的琴不自覺滑落。
眼前白衣閃動，待紅顏回過神來，“殉琴”已重回自己手中。而站在眼前的是一個白衣勝雪，英俊風雅的男子，子夜般的星眸含著淺淺的笑意。
“雖不知姑娘為何毀琴，但在下也懂琴為風雅之極，姑娘請三思啊?！睖貪櫟穆曇魩е蝗菥芙^的懇切。
“三思？家園被毀，我已無家可歸，留這琴又有何用！”紅顏滄然淚下，無限委屈。梨花帶雨的模樣楚楚動人。
男子心頭莫名涌上無盡的愛憐，手指情不自禁地撫去紅顏的淚水，柔聲道：“在下越無塵，如果姑娘不嫌棄，請隨我回無雙宮，我會照顧你。”紅顏有片刻怔仲?？粗矍斑@個儒雅的男子，子夜般深邃的目光瞬間灼傷了她的胸口。她不由地點點頭，眼里送出一泓感激的清泉。
一路并行，得知無塵竟是無雙宮的少主。無雙宮因助國抗遼被皇上親封為天下第一宮，一直受到江湖人士的景仰。不想少主卻如此年輕，紅顏不禁對無塵刮目相看。
來到無雙宮，并沒有想象中的氣勢恢弘、富麗堂皇，只是寬敞的園林景致，干凈典雅。
無塵帶領紅顏來到蓮池邊的一處廂房，透過廂房雕花窗戶可見池中的蓮開美景，煞是清幽。
“今后，你便居于此，可好？”無塵問道。
“有勞公子。”紅顏俯身一拜。
無塵趕緊扶起紅顏：“姑娘嚴重了，一路走來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敢問姑娘芳名？”
“紅顏?！睓汛捷p啟，吐出兩個字。聲音如同天際浮云，無比空靈。
“紅顏？煙姿玉骨，淡淡東風色。果然人如其名啊?！睙o塵嘆道，“原來你就是葉家幸存的孤女?！?/p>
紅顏驚訝既而警覺：“公子難道也想奪琴？”
“無塵雖耳聞‘殉琴’精妙，卻并無意占為己有?！睙o塵含笑凝視紅顏，忽然握住她的手，“紅顏，你可知道，我今生最大的收獲便是遇見你。你，勝過世上萬物?！?/p>
四目相對，紅顏的臉上驟然一片緋紅，因為羞怯，濃密的睫毛微微顫抖著。那染上紅暈的面容更顯得分外嬌艷，粉面桃花，說的便是這樣吧。她的嬌羞撞進他含笑的眼中，一牽一繞，相思成災。
葉府一夜滅門的消息頃刻間穿遍了市井。以訛傳訛，越傳越玄乎，卻都是圍繞絕世奇琴“殉琴”。有人說，是遼賊想盜“殉琴”放火掩蓋殺人奪寶的罪行。有人說，“殉琴” 原是宮中寶物，葉家窩藏引得圣上龍顏大怒，誅其滿門。
似乎是為了證實般，三日后，朝廷尋找葉家遺孤的公告?zhèn)鞅樗姆健?/p>
“什么，你要離開？”無塵眼中掠過一抹痛楚。
“正是。”紅顏垂首，強忍著心酸刻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如今朝廷大肆尋我，就是為了我手中的‘殉琴’。我若留在此地恐怕會給公子帶來麻煩，還是告辭的好?！?/p>
說罷懷抱“殉琴”便要離去。
“別走！紅顏！”無塵快步攔住紅顏去路，“留下來?！城佟氖虑槲覀兛梢詮拈L計議。但是你一定要留在我身邊?！?/p>
“朝廷不會輕易放過我的，皇上為了‘殉琴’將我全家滅門。他要得知我在你這，恐怕連你無雙宮也不保啊。若是如此，我還不如交出這琴換得安寧?！?/p>
“‘殉琴’是令父用性命所造，令母死前所托，豈可隨便交出？我這是皇上親封的第一宮，他應該想不到你就在此?！?/p>
“可是，你又能藏我于幾時？總有被人知曉的時候?！彼幕乓鈦y，雙眼中的驚恐有如受傷的小獸。
“那就嫁于我，冠上我的姓氏。此后就沒有了葉紅顏，只有越夫人！” 她的慌亂扯疼了無塵的心，令他不加思考地喊出內心所想。
紅顏震驚地瞪大眼：“你……說什么？”
深吸一口氣，無塵樓住震驚中的紅顏，在她耳畔低吟：“嫁給我，做我的妻。讓我好好呵護你。”
紅顏深受震撼，凝著淚眼輕泣顫語：“你……你可是認真的？”
沒有回答，只是樓著紅顏的手臂加重了力道，似乎要將紅顏狠狠揉進心里。
五日后，無雙宮張燈結彩，大紅喜字，鑼鼓喧囂。
洞房內，芙蓉帳暖，鴛鴦交頸，花開蒂結。
次日清晨，紅顏自夢中幽幽醒來，無塵已不在身旁。輕攏玉足，踮步起身來到銅鏡旁。鏡內的美嬌娘雙目含春，流波般柔媚婉轉。想起昨夜歡好紅顏不禁雙腮緋紅，無塵溫柔的氣息似乎還籠罩在自己周身。
剛剛挽起云鬢，丫鬟便匆匆闖入，口里還不住嚷道：“不好了，少夫人！朝廷派兵將無雙宮圍起來了！”
手中的玉簪“當啷”落地，碎成幾段。來不及思想，紅顏提起裙裾向大堂飛奔。
無塵在大堂被五花大綁，楊將軍用劍指著無塵，眼中是關不住的怒氣：“越無塵，我一直視你為兄弟。可你怎能勾結遼人反我大宋？！”
無塵面對楊將軍，面不改色：“無塵根本沒有勾結遼軍。將軍可以明查?！?/p>
“沒有？”楊將軍怒氣更甚，“你與遼人私通賣國的密函都在皇上手中，你還敢說沒有？我如今就是奉皇上之名鏟平你無雙宮，更要把你的人頭帶回！”
原來如此。為了一把琴居然可以滅掉一個門派！無塵頓時心寒徹骨。
“將軍且慢！”嬌喝響起，紅顏懷抱“殉琴”徐徐走來?！皩④?，我家相公的確沒有私通遼國。我有東西證明?！?/p>
“紅顏……”無塵一看紅顏拿出“殉琴”想要制止，卻被兩旁官兵用布堵住了嘴巴。
“什么東西？”楊將軍問道。
“正是這把琴。”
“這把琴？”楊將軍蹙起眉，一臉懷疑。
“正是。請將軍把琴帶給皇上，一切自會明了?！闭f完，紅顏將琴放到將軍手中。
楊將軍終于帶琴離去。
翌日，傳來喜訊，皇上是冤枉了越無塵。已下令官兵立刻撤離無雙宮。
是夜，紅顏在無塵懷中承歡。無塵撫上紅顏光潔的脊背，歉意道：“紅顏，是我無能，無法為你保住‘殉琴’。”
紅顏嫵媚搖頭：“能用‘殉琴’換得與相公半晌恩愛，也值了?！?/p>
“不是半晌，我們要恩愛一世。”無塵更正。
“是，一世。”紅顏低嘆，臉朝外扭，不讓無塵看見有淚劃落。雙手卻更緊地勾住無塵的脖子，讓自己與他相融于一體，她用她整個靈魂來承受來回應他如火的激情，為他綻放她最后的甜美。
冰月西墜，遠遠傳來雞鳴聲。紅顏悄悄起床，梳妝穿衣。望著熟睡中的無塵，她多希望時間能就此停住，她就能一直這樣看著他，依偎著他。那么她將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硬生生逼回眼底的淚水，紅顏奪門而出。
門口，停著一輛馬車，楊將軍在車上等候。
紅顏一襲白裙婀娜走來，烏發(fā)高盤卻未有任何釵飾。圣潔莊嚴如同出塵的蓮花。
“楊將軍，可以走了?！奔t顏坐上馬車，光潔的面額沒有任何表情。
“越夫人……”楊將軍心中滋生出不忍情緒，卻不知如何開口安慰。一咬牙，憤然道，“真是荒謬！皇上怎會認為一把琴可以救我大宋？！可是為何非要越夫人去彈琴？宮中樂師眾多難道連琴都彈不了？”
紅顏淡淡一笑：“的確如此，只有我可以彈‘殉琴’，所以皇上不光要找琴，還要找我?！?/p>
“走吧！”紅顏輕嘆，“皇上今日召我就是為了一睹‘殉琴’的威力，我們不要讓他久等了?！?/p>
馬蹄聲聲，淚眼婆娑中的無雙宮越來越小，終于消失在地平線上。
軍帳內，龍座上的皇上見紅顏到來又驚又喜：“聽聞只有越夫人能夠演奏‘殉琴’，那么請越夫人快快讓朕一睹‘殉琴’的威力吧！”說罷，令左右將“殉琴”交與紅顏。
紅顏抱琴福身：“‘殉琴’威力難測，皇上龍體安慰要緊，請在帳中觀看?！?/p>
“皇上，戰(zhàn)俘都已帶來！”是楊將軍的聲音。
紅顏走出軍帳，眼前是數(shù)千名遼軍戰(zhàn)俘，個個眼中均是驚恐不安?？粗腥瞬蝗虃饶?。
“越夫人！快開始吧！”皇上開始催促。
紅顏不再多想，席地而坐，將琴放于自己腿間，水眸微瞇，手指在琴弦上飛揚起來……
是一首從未聽過的琴曲。曲調凄婉、哀怨，幾欲斷人心脈，卻又美到極至如同仙樂。
一曲終了，眾人好容易回過神來，赫然發(fā)現(xiàn)數(shù)千遼軍俘虜竟然全部倒地氣絕。更詭異的是，那些俘虜居然個個都面帶微笑，似乎臨死前看到了蜃樓美景般。
“哈哈哈哈……好！好！好！”皇上擊掌大笑，“‘殉琴’果然如傳聞般殺人于無形！得此奇琴，區(qū)區(qū)遼狗有何所懼？”
紅顏面色蒼白地望著得意忘形的皇上，冷冷一笑：“皇上，剛才我演奏的琴曲名為《紅顏落》，‘殉琴’的威力必定得靠此曲才能顯現(xiàn)，否則此琴與平常古琴并無兩樣。”
“那日后面對遼狗只要演奏《紅顏落》不就可以？”皇上不以為然。
紅顏的臉色越發(fā)蒼白：“皇上恐怕不知，‘殉琴’之所以叫‘殉琴’就是因為彈其之人必定以身‘殉’琴。也就是說，彈過《紅顏落》的人五臟已被‘殉琴’威力所傷，最多，活不過半個時辰?！庇醒约t顏嘴角溢出，皇上聞言瞬間慘白的臉映入紅顏眼中，她譏諷輕哼，“堂堂大宋皇上，不想著如何用兵擊退遼賊保我家園，卻將希望寄托在一把琴上，實在可笑可悲！
話音未落，喉間腥味肆虐無法抵擋，紅顏一張口，一口鮮血噴薄而出，瞬時，衣裙上血跡斑斑。
“紅顏——”嘶聲的吼叫傳來。
紅顏眼前一黑，向后倒下，卻被一雙手接住。是無塵來了嗎？努力睜開雙目，無塵英俊面容近在咫尺，滿是悲愴！鮮血自嘴角不斷涌出，紅顏知道自己的生命將要走到盡頭。她看著無塵依然溫柔的眸子，用盡力氣扯出絕美的笑顏，她要告訴他：她能在他的懷抱里，在他的注視下安靜的離開人世，她……很滿足！瞳孔漸漸擴散，她絕美的雙眸終于合上。
“不——紅顏——”無塵肝膽俱碎，撲在紅顏溫熱的尸體上淚雨滂沱。懷中，紅顏的余溫未散，芳魂卻已不知去向。她一個人，該有多寂寞啊?？蘼暫鋈恢棺?，無塵的手指溫柔地撫上紅顏白玉般的臉額，無限愛憐，“紅顏，別怕，我……就來陪你。”
寒光一閃，無塵突然抽出楊將軍腰間佩劍朝自己的脖子狠狠抹去——血花飛濺，點點如同離人淚。驟忽間，漫天的桃花飛揚，無風自起，宛如一場盛大的葬禮。
無塵懷抱紅顏躺在血泊中，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平和與滿足。
這天地間，終于只剩下，他，和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