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加鏤月裁云第六期有獎征文活動。

這個愛情故事，是坐在我對面的二舅喝茶時給我講的。

1

那時候，姥爺姥姥一家還生活在西北的一個偏僻農村。大舅和媽媽已經結婚，二舅也到了婚配的年紀。姥爺姥姥早已經東挪西湊給二舅準備好新房，但就是沒有哪一家姑娘能夠看得上二舅。

原因還是小時候，二舅一次感冒留下的后遺癥——口吃。其實口吃也沒那么嚴重，就是二舅緊張的時候，說話才會口吃。聽姥姥說起，二舅那天晚上半夜三更突然燒來的。姥姥也是聽到二舅胡言亂語時，爬起來伸手一摸，發(fā)現二舅燙得厲害，像塊火紅的煤炭。

吃完退燒藥，緊接著用冷水把毛巾浸濕后敷在額頭，但這一切都不起什么作用。至到天亮了后，姥爺和姥姥趕緊連走帶跑地抱著二舅去鎮(zhèn)上看醫(yī)生。醫(yī)生說是普通的感冒，開了藥就回來了。吃完藥后的第二天，二舅的體溫是降下來，但發(fā)現二舅從此開始有點口吃了。

落下了這個毛病后，二舅也遭受過同學的嘲笑，也被人叫過“結巴子”，但二舅似乎也沒有把它放在心上，或者說是二舅也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結巴吧。生活倒是沒有什么大的影響，但在鄉(xiāng)村們的眼中成了一個“有毛病”的孩子。

二舅找不到對象，一天天的，這可把姥爺姥姥都急壞了。你說吧，一個男孩子到了年紀不娶妻生子，不成家立業(yè)怎么行呢？剛開始是姥姥托一個個親戚，給二舅介紹對象。介紹了幾個不成以后，甚至有時都說，女孩子長得好不好看沒關系，家中條件好不好也沒關系，只要人沒有毛病就好。

但一晃兩年過去了，二舅也到處去見了十幾個女孩子，但沒有一個談成的。親戚們都磨破了嘴，都說這孩子不好找對象呢！二舅裝得沒事兒一樣，還是該干啥干啥。但二舅沒有找到對象的事情卻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姥姥姥爺心上，沉甸甸的。

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原來開朗的姥姥臉上的皺紋經常是舒展的，現在好像已經沒有了彈性一樣的，擠擠挨挨的。還時不時地和姥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鬧鬧的。如果有人問姥姥，二舅找到對象沒有？姥姥都有點要怒目相對了。這個家因為二舅找不到對象，好像已經到了過不下去的地步似的。

2

有一天，二舅的叔叔來串門，說還是找個神婆給問問吧。二舅在一旁聽著沒有在意，倒是姥姥把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也就是這件事說完的第三天，姥姥說要二舅帶著去一趟河溪村。因為那個村里有個神婆，據說算命占卜姻緣什么的都很準，十里八村的人經常找她。

姥姥讓二舅準備了兩斤豬肉、冰糖和水果什么的，吃完早飯后一起去的。二舅說見到那個神婆后，姥姥的眼神像見到救星一樣，合盤托出二舅的情況，誠懇地問二舅什么時候能找到對象。

正在和姥姥說話的那個神婆看了站在旁邊的二舅一眼，二舅也正好抬頭看那個神婆。二舅說那一刻，感覺自己整個人一覽無余，都看穿了一樣。二舅沒敢再去抬頭，之后就聽那個神婆口中念念有詞，但含混聽不清楚。

臨走時，神婆給姥姥交代，什么時候結婚都是命中注定的，二舅找不到對象不要急，但今年年底肯定能找到對象的。還說二舅是小時候磨難多，結婚后都會順利，以后甚至會大富大貴的。二舅看到姥姥把一卷零錢硬是塞到了神婆的口袋，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姥姥是愁眉苦臉去找的神婆，回來的時候確有點展開笑顏了。姥姥回來后，給姥爺講了神婆說的話后，還稍微有點興奮呢。姥爺使勁抽了幾口旱煙后，起身去外面遛彎去了。

從神婆家回來以后，就到了夏天收麥子的季節(jié)。麥田里的麥子一點點由深綠，淺綠，淡黃到金黃，風吹來，相互碰撞摩擦發(fā)出“唰唰唰”的聲音，非常好聽。姥爺和二舅每天站在田間地頭，起早貪黑地割麥子、打麥子和收麥子。等這一切都忙完后，時間已經到了七月底。

這之后來了個遠方親戚介紹對象的，女孩沒看上二舅，沒有成功。十月份的時候，又來一個媒婆介紹對象的，二舅死活沒看上那個女孩，還是沒有成功，還被姥爺狠狠地數落一頓!

轉眼之間，到了十二月初，大地上除了干枯的野草外，都是光禿禿的，蕭蕭瑟瑟，寒風凜冽，經常裹挾著雪花，在天空中不停地游蕩。中旬的一天，下了一場大雪，足足有五六十公分厚呢，這是那幾年較為罕見的。

姥爺每天抽著旱煙，姥姥在忙著永遠做不完的針線活，二舅就到村子附近去轉悠?！鞍ミ希　甭牭嚼牙押傲艘宦?。姥爺快步過去一看，原來是姥姥在做針線活時，不小心扎破了手指，流血了。

姥姥抬頭看了一眼姥爺，然后用嘴抿了一下傷口，繼續(xù)做起針線活。那鮮紅的血很快消失了，傷口也仿佛好了，這仿佛就是為了喊一聲“哎吆”而已。

3

快中午的時候，“咚咚咚”的敲門聲響了起來。姥爺去打開門，看到了媒婆進來了，還傳來了爽朗的笑聲。姥姥趕快收起盤著的有點發(fā)麻的腿，支起身子，抬腿下地， 急急忙忙地出門迎接媒婆。

媒婆進屋坐下后，姥爺安排二舅趕快去倒水沏茶，媒婆給姥姥姥爺說，清溪村王家有一個姑娘，比二舅小三歲，模樣周正，腿腳利索，人也不錯。就是個兒稍微矮點，從小跟著他大伯在外面做生意，剛從外地回來，正在找對象呢！已經給二舅約好了，三天后上門見面。

臨出門的時候，還專門交代到時候她帶二舅過去。媒婆走了以后，姥姥非常高興，姥爺卻念叨好幾遍，是一個做生意的啊！二舅說當時真不知道，姥爺為什么這么念叨。

在焦急的等待中，很快就到了第三天。那天，天空中斷斷續(xù)續(xù)地飄著零星的雪花，還刮著有點凜冽的寒風。等媒婆到二舅家后，二舅帶著見面禮和媒婆一起出發(fā)了。臨出發(fā)前，姥爺特意給二舅叮囑，到了別人家人要勤快，腦子要活。

清溪村距家中不算遠，也就是五六公里的地兒。二舅騎車和媒婆趕過去快中午了。二舅發(fā)現那家人大門上面寫著“家和萬事興”幾個大字，進院子后北面和東面都整整齊齊的蓋著房子，顯得很整齊利落。

媒婆進門后，熱情地拉著女孩媽媽的手說長道短的，女孩的爸爸跟在后面。二舅抬頭看了一眼，發(fā)現也是一對很普通的莊稼人。到北面的屋里坐下后，媒婆把雙方互相介紹了一下，二舅才知道那戶人家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女兒已經躲廚房里做飯去了。

午飯比較簡單，炒了兩個菜，一葷一素，還有家常的臊子面。菜端上來，擺好筷子，那個女孩跟著他媽，一個端臊子，一個端面，一前一后地進到屋里。

二舅抬頭打量下，那個女孩微微卷曲的黑發(fā)攏在腦后，扎成兩綹，輕巧地垂掛著。那兩道淡淡的短短的小眉毛下面，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啊，多么活潑的眼睛，好像會說話似的，還流露出一絲調皮的神色哩！

二舅還沒有回過神來，女孩的爸爸開始招呼著吃菜。二舅拿起筷子伸手夾菜，一碗面就遞到眼前，接過碗，抬頭一看，那美麗的眼睛下面有一個微微上翹的小鼻子，還有兩片紅紅的小嘴唇。二舅有瞬間的愣神。

那個女孩操起勺子，把一勺臊子舀入二舅碗里，緊接著又一勺臊子撲過來。二舅還沒有說出“不”時，發(fā)現碗里臊子已經開始往外溢了。二舅想這個女孩毛手毛腳的，吃完了再盛也不晚??！急什么呢？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二舅還是手腕一轉，把筷子迅速插入面里，再往上一挑，臊子流到碗底，面順理成章地覆蓋在上面。

再抬頭一看，發(fā)現舉著勺子的一只手，還有一張調皮的笑臉。二舅吃完后，把碗護得嚴嚴實實的，不再讓盛飯。所有人陸續(xù)吃完飯后，媒婆和女孩的媽媽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4

女孩的爸爸閑坐著，二舅坐著也沒意思，又不好意思亂走動，畢竟是第一次來上門。這時女孩的爸爸過來叫二舅去一起下棋。兩人到東屋去拿出一副象棋擺在一張小桌子上，相對坐好，隔著棋枰，便認真下起棋來。

女孩的爸爸對著二舅笑了笑，開局滾了個卒，二舅不慌不忙地應以中炮。其實姥爺喜歡下棋，小時候，二舅就是看著他下棋慢慢長大的，耳濡目染，也多多少少學會了一點皮毛。不知不覺中，兩個人對弈了十幾個回合，女孩的爸爸的棋下得很兇很猛，二舅一招一式都應對得滴水不漏。

這讓女孩的爸爸皺了一下眉，一只手撓下太陽穴的位置，不禁有些心浮氣躁起來?；蛟S他原想早些結束戰(zhàn)斗，卻不料二舅這么頑強，隨著棋局的發(fā)展，他心中的傲氣也在一點點地消蝕。

二舅瞟了一眼女孩的爸爸，想，女孩的爸爸這么想贏，不贏怕是心中不舒服吧。下到殘局的時候，二舅行棋稍微快了一些，一不留神，跳馬入車口，剛想要悔棋呢，女孩爸爸一把按住他的手，說，落子無悔，可不許反悔！

女孩的爸爸贏了一盤后，臉上有了笑意。兩人接著下第二盤，這一盤二舅吸取上盤的教訓，一上來便強硬地架起了當頭炮。女孩爸爸說，怎么是你先下呀？應該是紅棋先手才是！二舅笑著說，不對，上盤您先走的，這盤該我了。

這當中，雖說紅棋搶先發(fā)難，可二十多個回合過去，紅棋依然占不到什么便宜。雙方纏斗激烈，二舅有點不耐煩了，幾個大子很快兌掉。眼見著棋枰上的子兒越來越少，二舅說，和棋吧！下下去沒多大意義。

女孩爸爸眼神堅定地說，也不一定，再下下看吧！下到最后，二舅露出破綻，下出一著漏招，被女孩的爸爸逮住，二舅果然又輸掉了。二舅無奈地對女孩爸爸笑了笑。

女孩的爸爸意猶未盡，還要求接著下第三盤呢！二舅說，不必了，我已經輸了！再下結果也一樣，您果然是高手，我輸得心悅誠服呀！

5

或許是家中來了客人，晚飯開得稍有點早。女孩和她媽媽共計端上來六個菜，具體來說三葷三素，有涼拌豬頭肉，辣子炒雞，蒜臺炒肉，素炒蓮花白，土豆絲，還有個什么菜二舅不記得了，看起來色香味俱全。

當然，最重要的是桌子上又多了一個人，長得跟女孩的爸爸有點像，媒婆介紹說是女孩大伯。除此之外，還多了兩樣東西，酒，五十克的酒杯。吃肉，肯定要喝酒的。尤其是男人之間，不然就沒話說。

所有人在桌子前坐好，女孩爸爸先招呼著吃了幾口菜。先是女孩他爸端起酒杯，說了幾句話，大家一起端起酒杯。二舅剛剛喝了一杯就辣得呲牙咧嘴，不敢抬頭，更不敢看大家，硬著頭皮硬咽下去了。

緊接著女孩她大伯端起酒杯說話，二舅端起一杯酒，一仰頭就把酒喝了下去。緊接著媒婆又端起酒杯說話，二舅又迅速地端起一杯酒來，一仰頭把酒灌了下去。

三杯下去后，二舅想這速度有點快?。∶狡抛尪硕司票f話，二舅說稍微緩一緩。之后先是給女孩的大伯敬一杯酒，接著給女孩的爸爸敬一杯酒，下來再給旁邊的媒婆敬一杯酒。其實二舅平時很少喝酒，這一圈下來后，感覺天旋地轉云里霧里的。

又接著喝了兩杯，二舅覺得臉也燒加上胃也燒，喉嚨里更就像著了火一樣的難受。肚里翻江倒海直往上涌，急忙到廚房缸里舀了半瓢冷水，咕嘟咕嘟灌下去了。

但這下更難受了，把腿往外就走，沖到廁所就“哇”的一聲，吐了個一塌糊涂。人常說酒醉心上明，二舅說當時心里似乎明鏡也似的，這下完了。來相親還沒相成，還喝成個這樣，這說出去可真是丟死人了，準備回家挨罵吧。

二舅身子軟得站也站不穩(wěn)，發(fā)現女孩跟著后面，硬撐著回到屋里，直接趴在炕上。心中想，唉！啥也不管了，先在炕上趴一會！后來怎么和媒婆一起回自己家的，二舅左思右想也沒有想起來。

相親兩天后，媒婆找上門來，看起來臉色不是很好。姥爺姥姥心中“咯噔”一下，還是熱情地招待她，又是拿糖，又是端茶。等姥爺姥姥說完好話話，媒婆卻一反常態(tài)，哈哈大笑后，說，二舅的婚事成了。

那一刻，姥爺姥姥都呆住了，二舅也呆在那里。姥姥一提起這事，說，感覺媒婆這么多年第一次耍人哩！姥姥委屈地說，你不帶這樣的，眼淚都下來了。媒婆像換臉一樣嚴肅起來，鄭重地給姥姥說，女孩同意了。姥姥舉起手一拍大腿說，哎呀媽呀！真得哩！這下終于放心了！還“噗”地笑出聲來！

6

后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了，二舅敲鑼打鼓地迎娶了那個女孩，成為一家人了。結婚那天也別提有多熱鬧了。

有一次，二舅和二舅母聊起那次相親。二舅問，讓我單獨上你們家去是誰的主意？二舅母說，當然是大伯啊！二舅問，當時吃臊子面已經舀了臊子，為什么還加一勺呢？二舅母說，那是看看你是不是一根筋，做生意的腦子要活一些才行呢。二舅問，下棋呢？二舅母說，下棋嘛，我爸二次搶先，是看你是不是老好人，有沒有原則。我爸見你落子后不讓悔棋，是看你會不會退讓。一個大男人能屈能伸才是好樣的。二舅問，那天我喝醉酒后，你爸媽都沒說什么？二舅母說，喝酒見人品，做事見人性。你喝醉趴炕上去了，沒有大話連篇，沒有怪異表現，說明你人品還不錯，不然也是通不過考驗的。

二舅母還說，雖說當時二舅基本通過了他們的考驗，但她大伯還隱隱有點擔心的，就是二舅沒有做過生意。所以最終兩天后，才讓媒婆給的答復。

聽二舅母講完，二舅忍俊不禁，原來這里面有這么多道道呢！但轉念一想，似乎也挺有道理的。

這么多年過去了，二舅和二舅母過得一直很好，齊心協(xié)力，生意也越來越好，在城里買了房子和車子，但提起那次相親的經歷，二舅會說，哪是一次相親啊，明明就是自己人生中重要的考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