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出生在農(nóng)家,從小就對農(nóng)歷的節(jié)氣和節(jié)日有著一種特別的感覺和記憶,“七月半”即是其中之一。
每年這一天的傍晚,天剛剛黑下來的時候,父親就小心地備好三碗菜、三碗飯、三杯酒、三雙筷子,把提前很多天就買回來的裱紙、冥幣和鞭炮拿出來,帶著母親、我和小妹一起到門口的小山坡邊,燒紙,放炮,磕頭,祭拜。這當中,父親很少說話,看起來心情極是沉重。
很小的時候,我并不知道這是為什么,也不敢多問,只是跟著父親做了。只記得這一天傍晚,村子里家家門口都在燒紙放炮;只記得這一天晚上,一定有當年的第一頓雞肉吃。其它的就不知道了,好像這一天就該這樣。
2
小時候家里窮,沒有什么好吃的,只有來了客人,才有可能花錢跑幾里路外的小店買回一點點葷菜。而這一天,卻毫無例外有一條半尺來長的魚、一塊兩三寸見方的肥肉和一只一斤左右的小公雞。魚和肉是父親清晨時分專門買來的,而那只小公雞,是當年春暖花開時,父親從十里路外的鎮(zhèn)上捉來的十幾只雞苗中,喂養(yǎng)得最大最壯的那只。到七月半的時候,最大的那只也不過斤把左右。
喂養(yǎng)雞苗是為了雞長大了,可以下蛋賣錢,但是雞苗捉來的時候,是不知道公母的,只有等到長大一些才知道。所以,如果后來發(fā)現(xiàn)誰家的雞苗中母雞比例大,那是很值得自豪的一件事,會被人們反復(fù)提起和稱贊。而公雞,則等再稍微長大些,就陸續(xù)被用來招待客人,不會喂養(yǎng)太長時間,這會費掉太多糧食,得不償失。
那天晚上的晚餐,雖然沒有客人,卻非常豐富,就是這些祭拜完之后的“三葷”被父親燒成美食了。尤其那只小雞,幾乎是家家過完年之后大半年來第一頓雞肉。
吃飯的時候父親總是說,人死了以后,到了陰間,也和我們一起,也有他們的生活起居,而七月半這一天,逝去的祖先都會出來,向我們要點吃的和穿的。
后來長大了,我雖然半信半疑,但覺得這一天追念一下先人總是一件好事。每次看著父親如此嚴肅認真地做著儀式,我們也自然老老實實跟著做。
3
再后來,我和小妹都離開了老家,離開了父親母親,在城市里奔波生活。每年的七月半,只有父親和母親做了,當我準能記起這一天,總會打個電話回去。
再后來,父親毫無征兆地離開我們走了。這些年的七月半,母親在老家做,我則在城市馬路邊的一個角落做。
我沒有擺“三葷”,沒有擺酒,這在城市的路口并不合適。我只買了一捆紙、幾包紙錢、一把香,選擇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城市的一隅,在闌珊燈火之下,將它們堆在一起,點上火,然后就呆呆地看著它們,靜靜地燃燒。
初秋的深夜,已有幾分涼意,而心頭的冷才是真正的冷,那一個個寒顫,分明是孤單啊。
4
這一晃間,12個年頭過去了。而那一年,父親才剛剛60歲,我30歲。
我不知道每一年的這一捆紙對于父親有什么意義,佛家認為,人走了,不一定在六道輪回,也有可能在極樂世界。
我不知道父親現(xiàn)在在哪里,但我相信,善良、慈愛、勤勞、本分的父親一定不在最惡的那個地方,也不會在受苦受難,也不缺少什么,但每一年的這捆紙,我依舊要燒。
對父親的記憶逐漸模糊,很多時候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這一堆明晃晃的火焰,將我這顆心照得透亮透亮,讓我能看到父親。這一堆明晃晃的火焰,是我和父親之間的溝通和鏈接,是永遠的父子深情。
這一刻,父親一定會出現(xiàn),陪在我的身邊,看著我,不會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