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上大集每逢二、五、八才有，臘月二十二這個集，是一定要去的。在家里，過了小年，就都是年了。
平素里人大多只在市場里。過了臘月，商販與人流漸多，大集沿街而擺。車站附近人吼馬嘶，冬天騎自行車太冷，多是左鄰右舍三兩家一起趕著車來集上。也有乘著客車來的，大家便在車站下車。一路呵著氣，穿著厚厚的棉襖，帽子裹著黑黢黢的臉，跺著腳向市場走去。
一路極為熱鬧，亂哄哄的有很多吆喝聲，最好聽的是冰糖葫蘆。不同的小販喊得大不相同。有“冰”字拉長音的，冰——糖葫蘆，后面三個字如同小姑娘嗑瓜子，清脆的一吐而出。還有“冰糖”拉長音的，冰糖——葫蘆！如同下了很大決心，才把“葫蘆”兩個字喊出來。那會兒大家沒喇叭，都靠嗓子喊，聲要遠，還不破，隔著成群的人成功的傳到帶著棉帽子捂得嚴嚴實實的孩子耳朵里，這是一門學問。
我家旁邊就是水庫，那會水多魚肥，尤其盛產鯉魚，“鯉魚——大鯉魚——水庫大鯉魚——活蹦亂跳水庫大鯉魚”，像是自己在玩接詞游戲一樣。大鋁盆里裝著鰱魚黑魚鯉魚，水里早就起了冰碴，魚能緩緩而動就算很好了。更多的魚是凍的梆硬，又很大。青魚和帶魚也不少，裝在敞開的箱子里擺上一溜。每家過年是一定要買點帶魚的，但也只在過年時買，回家裹上面粉炸的金黃，一吃就知道過年了。
賣對聯(lián)的也很多，滿滿的鋪一地。內容不會差很多，地上還鋪著財神和八駿圖、大胖小子的年畫。有的會對來往的人輕聲念叨，像是邀請“來看看福字啊”——“福”要讀成第三聲。
冬天水果乏善可陳，蘋果和紅棗最多?！按髼棿髼?、大棗便宜lao”這個lao讀二聲，悠遠頓挫，我不知道具體是哪個字。也有夸張點的，“凍秋梨凍秋梨，嘎嘎甜的凍秋梨，不甜不要錢。”大個的黑梨堆滿一筐，隨便你挑撿。
除了冰糖葫蘆，這些都是剛需，但不要著急買，先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進市場，賣的還多。路上有殺驢的，地上還有血水，這是在顯示驢肉的新鮮，大家不常吃驢肉，現(xiàn)殺的才放心。只有家庭條件好的才能買上一兩斤——我小時有一陣子身體不大好，大姨就說“你這得吃點好的，讓你媽給你稱斤驢肉吃！”
豬肉卻不在集上買，村里養(yǎng)豬的人多，誰家殺豬，大家早就口耳相傳。殺豬時便約著一起去，才過臘月十五，就買上十斤二十斤的肉凍在缸里，每次吃的時候剁下一點來。豬肉稱的多少與種類，是衡量家里經濟條件的金標準——堪比東北農村版的恩格爾系數。小時候只稱五斤十斤，這是家里條件不大好。后來肉稱的漸多，還沒過年菜里便有了幾塊肉。再后來，家里竟買了排骨——以前一年是絕不會買的，便知今年收成不錯。又被一年冬天家里一直有幾個人打牌，每晚稍給一點錢。算來雖不多，但卻足夠過年，家里竟買了豬蹄，現(xiàn)在我還記得。
一頭鉆進市場，不忙看，先逛逛。重頭戲在買衣服，一年是只有過年才買新衣服的，且也只給孩子買。逛了一圈，看的差不多，才讓我來試試。市場擺攤沒座位，穿的又是厚厚的棉褲棉襖，試衣服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攤販大姨卯了勁的夸，父母卻不急，看看長短肥瘦，摸摸材質質量，又要仔細找找是否有線頭，不急著表態(tài)。讓先脫下來，放到攤上再問多少錢。商家無論說多少錢，那一定要先說“這太貴了”，然后便開始激烈的講價。待到一定地步的時候，便作勢要走。我爸講價極厲害，要走就走的痛快。有時被攔下有時沒有，但哪怕沒有，再轉到的話，商家一般會說再加個五塊十塊的——亦或者就說那算了，你拿走吧。但此時，卻又要讓我再試一遍，試完再拿手上仔細檢查一遍——那可是一年僅有的新衣裳，當然要鄭重！
衣服買完，就要買過年的必需品，蒜和姜要買點，平時不做肉菜，家里不會有姜。十三香要買一盒，有時也可以稱點花椒面，更便宜點。煙絲也要稱一點，父親愛抽煙，家里的煙都是煙絲，自己拿紙來卷。卷煙紙不用買，買煙絲的時候，會送一沓。瓜子要買，選瓜子大有講究，太大的貴不行，太小的難磕也不行，粒要飽滿籽要香才好，買的大多是生的，回家父親用大鍋自己炒。蝦片也可以稱上幾兩，過年時炸了吃，這也是只過年期間才有的。雞鴨是過了臘月殺的，早凍在缸里，自不用買。除去這些，還要買筷子，卻不一定要買碗，因為碗是平時換來的。
老家里對自南方來走街串巷賣碗盤的笑稱叫“關里胯子”，原本有些輕蔑的意思，后來倒有些親切。一年有那么幾次，會有“關里胯子”騎著二八自行車，后座兩邊掛了大的柳條筐，裝了碗和盆，一路上騎得很慢。他的口音大不相同，有時也聽不真切，但只要一聽到這口音，就知道是他來了。很少有人花錢買碗，既可以拿破銅爛鐵換，也可以用頭發(fā)換——我媽往往是留了很長的頭發(fā)，再齊齊的剪到剛剛及肩，頭發(fā)多、長、好，換的也多。所以在家里是很少要買碗的。
全買完才回過頭來買水果。年景好的時候可以買一斤大棗，蘋果和橘子是一定要買的。通紅的箱子落的老高，要一個一個的選。先聞聞香味，再看看有沒有蟲洞軟爛，鄭重其事的一個一個裝到袋子里。橘子也是如此，攤上放上一個剝開的，可以嘗一瓣看看酸甜。
買了這些便可以走了，對聯(lián)和鞭炮可以再近年關一些再買，臘月二十五、二十八還有兩個集。買賣雙方都在博弈，一方是不得不賣，有些帶生肖的對聯(lián)和鞭炮，是不大好存放到明年的。另一方是臨近年關不得不買，因此買賣雙方講價尤其激烈。
家里的驢被拴在電線桿上，百無聊賴的吐著白氣。大家又裹得老厚，坐上驢車擠在一起，一路晃蕩著回家去。手上的手套又厚又笨，但不耽擱在路上伸出手看看這個，拎拎那個，彼此再問問價格，看看買的怎么樣。大家的臉通紅，北風吹的，雪地映的，也是心里暖的。
就這么搖啊搖，一年的年貨就都在這里了，一年的期盼也都在這里了。無精打采的太陽映著長長的沙土路，雪地上偶爾有牛群在緩緩的踱著步，兩邊的楊樹光禿禿，我在驢車上馬上就要睡著了。
只有那吱吱嘎嘎的驢車，走啊走，至今還沒走出我的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