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1983年秋,北方小縣城的夜被雷聲劈成兩半。林秀云蜷在柴房角落,左手死死捂住嘴,右手緊緊摟著懷里發(fā)抖的小寶。她不敢咳,可胸口那股腥甜壓不住——又一口血涌上來,溫熱、咸澀,順著指縫滴在破麻袋上,洇開一朵暗紅的花。
“媽……”六歲的小梅跪在她面前,小手捧著半塊冷饅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你吃點吧,吃了就不疼了……”
林秀云想搖頭,卻牽動肋骨一陣劇痛。她記得清清楚楚——就在兩個小時前,陳大勇賭輸了錢回來,一腳踢翻飯桌,指著小梅罵:“賠錢貨!連碗粥都端不穩(wěn),生你不如生條狗!”
小梅嚇得手一抖,碗摔在地上。下一秒,陳大勇就沖過去,一把將孩子推倒。小梅后腦勺撞上桌角,血立刻流下來,混著雨水和眼淚,哭都哭不出聲。
她撲過去護女兒,卻被陳大勇反手一耳光扇飛,后腰狠狠撞上灶臺。他還不解氣,揪著她的頭發(fā)往地上砸:“賤人!教不好孩子,還敢擋老子?”
她沒還手。
她從來不敢還手。
結(jié)婚三年,她早學(xué)會了低頭、忍耐、裝死??山裢聿灰粯?。
看著小梅額頭上那道血口子,看著四歲的小寶縮在墻角瑟瑟發(fā)抖,她忽然想起前世——
也是這樣的雨夜。
她病倒在豬圈旁,高燒三天沒人管。臨死前,聽見陳大勇對媒婆說:“兩個丫頭片子,送人換頭豬都嫌虧?!?/p>
小梅被賣到山溝里當童養(yǎng)媳,小寶餓死在討飯路上。
而她,爛在泥里,連塊草席都沒裹。
“……媽?”小梅輕輕碰她冰涼的臉。
林秀云猛地回神。
雨還在下,柴房漏得像篩子。小寶燒得滾燙,小梅額頭的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可眼神空得嚇人。
她緩緩松開捂嘴的手,血跡斑斑。
然后,她笑了。
不是哭,不是怕,是笑——一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
“小梅,”她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去把媽藏在灶臺第三塊磚下的藍布包拿來?!?/p>
小梅愣?。骸翱砂终f……”
“從現(xiàn)在起,”林秀云撐著墻站起來,脊梁挺得筆直,“你只有媽,沒有爸?!?/p>
她走到柴堆后,摸出那枚母親臨終塞給她的銀鐲——沉甸甸的,是她唯一的嫁妝。又掀開灶臺磚,取出一個油紙包:176元2角,是她三年來省下的每一分菜錢、賣血錢、撿廢品錢。
她把錢和鐲子塞進貼身衣兜,用針線密密縫死。
“背小寶,牽妹妹,”她蹲下身,給兩個孩子套上唯一一件干外套,“咱們走?!?/p>
“去哪兒?”小寶迷迷糊糊問。
“去活命的地方?!?/p>
她推開柴房門,暴雨傾盆而下。身后,主屋傳來陳大勇震天的鼾聲——他喝醉了,睡得像頭死豬。
林秀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家”:掉漆的門框、裂開的土炕、墻上她偷偷畫的“正”字(記錄挨打次數(shù),已劃滿七十三筆)。
然后,她牽起一雙兒女的手,翻過院墻,消失在雨幕深處。
這一世,她寧可死在路上,也不再做籠中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