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伊什瓦繼續(xù)說道，“我以為生活中全部的期待就只有這些。一條艱苦的道路，上面撒滿尖利的石子，運氣好的話，偶爾能發(fā)現一些谷粒。”“后來呢？”“后來我發(fā)現道路多種多樣，每條路都有自己的走法。”

“說來也怪。我家蒙塔茲在世的時候，我整天一個人坐著，有時縫衣服，有時讀書。她就在后屋忙活自己的事，做飯、打掃、禱告?？晌覀儾⒉挥X得孤獨，日子過得很輕松。我只要知道有她在就夠了。而現在我真想她啊。時間這東西實在不可靠一一我希望它飛逝的時候，它卻像膠水一樣黏著我，真善變啊。有時候，時間像條線，把我們的生活編織成一年年、一月月;有時它又像根橡皮筋，可以隨心所欲地拉長。時間可以是小女孩綁頭發(fā)用的漂亮發(fā)帶，也可以是你臉上的皺紋，偷走你青春的容光和頭發(fā)，”他嘆了口氣，苦笑一聲，“可是到頭來，時間就是套在人脖頸上的繩索，慢慢地勒緊。

未來正在變成過去，一切都在虛無中消逝殆盡，人們回頭想要抓住什么，抓住他們原本攥在手里的東西一一究竟是什么呢?是一截線繩，是幾塊碎布，是黃金時代的陰影。若人們能讓時光倒流，將過去變成未來，抓住時光的翅膀，跟隨它飛越變幻莫測的此時此刻。

伊什瓦說，“時間怎么會變長變短呢?時間既沒有長度也沒有寬度。關鍵在于時間流逝的過程中發(fā)生了什么。而發(fā)生的事情就是，我們的生活漸漸交織在了一起?！?/p>

“我是說，每個人都是怪物。誰又能怪我們呢?生命的開端和終結都這樣怪誕，我們能有什么辦法呢?生與死一一有什么事比這更駭人呢?我們總喜歡騙自己，說生命奇妙、美好、壯觀，其實都是畸形的，還是面對現實吧?！?br>

他坐在床邊，伸手摟住馬內克?！澳阒绬?，馬內克，人的臉上的空間是有限的。我母親常說，如果你的臉上滿是笑容，就騰不出地方流淚了?！薄艾F在，迪娜女士的臉，還有小翁和我的臉都被占滿了。我們?yōu)楣ぷ骱托剿畵?，為今晚睡在哪里擔心。但這不代表我們不傷心。也許我們臉上沒有顯露出這些情緒，但它們都留在這里，”他把手放在心口，“在這里，有著無窮無盡的空間——快樂、善良、悲傷、憤怒、友誼——一切都能放進來?！?/p>

生活為什么如此意破壞每一個人?將好的部分扯爛，卻讓壞的部分瘋狂繁衍，如同沒放進冰箱的食物生出的霉菌?用校對員瓦森特勞瓦爾米克的話來說，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要存活下去，秘訣就是在希望與絕望之間保持平衡，擁抱改變?？梢麚肀纯嗪蜌?不行。若他有臺足夠大的冰箱，他愿意把這間公寓里的幸福時光全部保存在里面，不讓它們變質還有阿維納什和國際象棋，那些回憶變質的速度太快，他要把它們也保存起來;還有山頂的積雪和雜貨鋪，趁一切尚未變得令人悲傷，趁爸爸尚未變得面目全非，趁媽媽尚未變成他的應聲蟲。可這個世界無法放進冰箱，到頭來一切都變了質。

校對員點點頭：“你看，人不能給自己畫地為牢，然后說什么也不肯從中突破。有時候，人就是要把失敗的經歷當作成功的墊腳石。要在希望與絕望之間保持微妙的平衡。”他頓了頓，反思了一下自己剛剛說的話。“沒錯，”他重復道，“歸根結底就是保持平衡的問題?！?br>

“假如時間是一匹布，”小翁說，“我就把所有不好的部分都裁掉。裁掉嚇人的黑夜，然后把幸福的部分縫起來，這樣日子更好挨一些。然后我就把它像大衣一樣穿在身上，永遠開開心心的?！?br>

“……我們的生活就是由一連串的意外構成的——意外實踐串聯成一根鏈條，叮當作響。這一連串的抉擇隨即也好、有意為之也罷，共同構成了一場巨大的災難，而我們將其稱為生活?！?br>

“過去我相信，但現在我更愿意相信上帝在做一床巨大的拼花被，擁有無窮無盡的布料和樣式。被子做得太大、太復雜，樣式已經無法辨認，正方形、菱形、三角形無法再拼接在一起，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于是他就放棄了這床被子?！?/p>

隨著時間的流逝，憂傷的回憶依舊令人憂傷，而快樂的回憶卻無法重現?？鞓吩俨煌诋斈辏窇浲粲衷猩诵碌膽n傷。這實在不公平，無論悲喜，時間將它們全部化作了痛苦的源泉。

她像一塊寬容的海綿，將一切照單全收。獨處時，她就把自己擰干，做好準備接受更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