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鬢斑白的門衛(wèi)打開傳達室的大門，拿起手電筒，晃晃悠悠地向小區(qū)門口的兩扇大鐵門走去。寬大而厚重的制服套在他干枯的身軀上，上衣的下擺和袖口微微隨風晃動。這件舊制服早已不知道被重新洗過多少次，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的視力已經不太好，即使戴著老花眼鏡，也必須借助手電筒的亮光，才能看清他前方的路——盡管那只是一條平坦的水泥路。安裝在傳達室門口的燈泡和他一樣，已經太過老舊，只能發(fā)出微弱的昏黃色燈光，并照亮傳達室前方的一小片空地。

他抬起胳膊，用手電筒照亮水泥路前方的大鐵門。兩扇大鐵門全都被漆成黑色，向內側微微打開。確認門口已經沒有任何人影之后，他一步一挪地走到門前，抽出懸掛在其中一扇門上面的門閂，準備把大門插上。

“大……大爺，先等一等！”

老門衛(wèi)聽到聲音，緩緩地轉過頭，用手電筒對準發(fā)出聲音的人，把迎他而來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是兩個年輕男人，以及被放在手推車上的幾個大紙箱子。其中一個身材較高、體格稍微強壯一些的男人站在前面，用雙手拉動手推車；另一個身材較矮的男人則在后面推，雙手時不時地扶著大紙箱，不讓它們掉下去。兩個男人都披著類似雨衣的黑色外套，用兜帽遮住腦袋，還都低頭向下方的地面看，像是不想讓別人看到他們。即使如此，五顏六色的長發(fā)還是從他們頭頂上的兜帽邊緣露出來。手推車上修長的鐵條也染上五顏六色的染料，給人一種臟亂而又有點惡心的感覺。

“你們要干什么？”

老門衛(wèi)的語氣有些低沉。他本能地覺得，這兩個人有些可疑。

“呃……”走在前面的趙暉似乎沒反應過來，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們……進……進貨呢。我們在小區(qū)里面開店?！备诤竺娴睦钚奂皶r給出答案。

“哦?！?/p>

老門衛(wèi)點點頭，沒有再問什么，讓開路，示意兩個人趕緊進門。他知道，小區(qū)里有幾家店面目前還在經營。只不過，其他開店的人都完全不像這兩個人。

趙暉彎下腰，像一頭拉犁的老牛一樣拉動身后的手推車，讓手推車稍微前傾，整個人鉆過大鐵門中間的空隙。李雄跟在他身后，扭過頭，向老門衛(wèi)露出笑臉，隨即再次伸手扶住大紙箱。幾個大紙箱都是用結實的新紙殼做的，每個紙箱上都用膠帶封口，還捆著塑料條。

兩人沿著水泥路一直往前走。道路左側的一排舊路燈釋放出比傳達室門口的燈泡略微明亮一些的昏黃色燈光，照亮前方的路，也照亮道路兩側干枯的草皮。略微有些發(fā)黃的綠草軟趴趴地貼在干枯的土地表面，毫無生機。兩排不算很高、但卻很寬闊的五層樓房聳立在暗夜中，只有少數(shù)幾扇窗口發(fā)出亮光。四周寂靜得可怕，路上看不見一個行人，也聽不見一點聲音，就連野貓、野狗都看不見一只。

“呼……”趙暉終于忍不住，大口呼出一口濁氣，“這破玩意兒……怎么這么沉……”

“馬上就到。再走幾步，就行?！?/p>

李雄也彎下腰，雙手用力撐在中央的大紙箱表面，維持大紙箱向前傾斜。

兩人終于停下腳步，停在一扇寬闊的防盜門后方。這扇防盜門是樓房一樓的其中一間店面的后門，表面堆滿灰塵，幾乎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一盞燈泡懸掛在防盜門上方，發(fā)出明亮的白光，映照出防盜門上斑駁的把手。門把手上長滿令人難以下手觸摸的鐵銹，看上去像是很多年都沒有人用過。

“吱嘎——”

手推車的輪子發(fā)出一聲微弱的響聲。兩人同時停下腳步，把長長的手推車靠在墻邊。三個厚重的大紙箱自動在墻邊排成一列，把手推車的底部壓住。

防盜門自動地向外打開。王克的腦袋從門里探出來。他的波浪狀發(fā)型在燈光的照射之下如同兩堆亂蓬蓬的雜草一般。

“克哥。”

趙暉和李雄同時湊到門前，低下頭。

王克從防盜門里走出來，把門開到最大，打開緊貼在門邊的開關。他抬起手，向防盜門的方向擺手，示意兩人先把箱子搬進去。

三個人先后將三個大箱子從墻邊搬起來，搬進防盜門里。防盜門前方是一段比較狹小的走廊，門邊堆積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有紙殼，有紙箱子，還有一些大小不一的塑料袋。

王克用腳把堆積在門邊的雜物踢開，隨即緊緊地關上門。他用力地拉動門把手，像是生怕這一扇還算比較新的防盜門關不緊。

“克……克哥，東西都在這里?！壁w暉用力搖頭，不停地晃動自己的脖子和腰。

“嗯，”王克點點頭，“我知道。你先去喝點水吧。水放在柜臺邊上?！?/p>

“好。”

趙暉大步往前走。走到走廊盡頭時，他抬起手，打開位于走廊另一側的另外一個開關。

有些刺眼的燈光瞬間照亮整間店鋪。七張一模一樣的木桌子散落在店鋪的各個角落，周圍散落著二十多把一模一樣的椅子。中央的一張桌子上堆放著幾張寬大的海報，海報上方放著一瓶膠水。這幾張海報分別是幾種不同的卡牌桌游的海報，大小不一，其中有兩張還略有破損，邊角有被撕開的痕跡。除此之外，店鋪還是空空蕩蕩的，不僅柜臺上空無一物，連緊挨在墻邊的兩個木制櫥柜上也什么都沒有。只有柜臺旁邊放著一個大塑料袋。塑料袋里裝著幾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趙暉彎下腰，從塑料袋里拿出兩瓶礦泉水，扔給李雄一瓶，自己拿起另一瓶，隨即一屁股坐到其中一把椅子上，大口喝起來。

“克哥，別的東西……什么時候到？”

李雄也坐到另外一把椅子上，把一只胳膊搭在椅子背上，再把一只腳翹到桌子上。店鋪的大門沒有開，鐵制的卷簾門緊閉，緊緊遮擋住兩扇玻璃門。兩扇玻璃門上一個字都沒有，也沒有什么裝飾。

“就在這幾天?！?/p>

王克搬出放在柜臺后面的一把椅子，坐到上面。

“它們會和所有放在‘外面’的貨一起到的。到時候，我們爭取盡快把它們放好，再安裝好，就行?！?/p>

“那……‘外面’的貨……什么時候弄？”李雄掏出自己的手機。

“在比賽開始之前弄好就行。不用急。平日里只要慢慢弄，差不多勉強像個樣子，就行?！?/p>

王克搖搖頭，隨即也掏出自己的手機。他的手機頁面上有幾條消息，但他只是草草地瀏覽一眼，根本沒有打開手機的主頁面。

“只要我們不說，浪子他們不會知道我們這兒的具體情況。江攀龍他們更不會知道。他和支持他的人，是不會主動來我們這里的?！?/p>

“‘外面’……會有人來？”

“會有人來，”王克把手機放在柜臺上，“我會安排的。我會去找和我熟的那些人。到時候，你們只要照我說的去做，就行?！?/p>

趙暉把喝完一半的礦泉水瓶子放到沒擦干凈的桌子上，轉回頭，向他們進來的防盜門看去。

在連接店鋪和后門的短走廊上，分別有兩道門，左右兩側各一道。左側的那道門，是通往廁所的塑料門，門上貼著廁所標志。右側的那道門則是一道青綠色的鐵門，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向外凸出的弧形鐵把手。時至今日，這種老式的鐵門大約只有在有些年頭的老樓中才能看到。

“克哥，這樣真的能行嗎？”

“這么多東西都已經搬過來，還有什么行不行的？”王克雙手握緊，十根手指緊緊扣在一起，“我不是都和你們說過嗎？你們只要按照我說的去做，就好。其他所有事情，你們不要去考慮，更不要去管。那些事，也不是你們能管的。只要我不告訴你們，或者不對你們解釋，你們就什么都不要問。所有想明白的事，都只能藏在心里，絕對不能說出來。”

“可是……”

“可是什么？”王克有些不耐煩。

“這些東西……萬一被別人發(fā)現(xiàn)……怎么辦？”趙暉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你哪來的那么多廢話？”

王克“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摔在柜臺上。一層白色粉塵從剛剛裝修好不久的柜臺上翻卷起來。

“不搞這些東西，怎么賺錢？你真覺得靠玩牌、靠開卡牌店能賺大錢??？我都和你們說過多少遍？踏踏實實地開這種游戲店的人，沒有幾個能賺大錢的！當年張俊卿的店怎么倒閉的？你們全都忘得一干二凈？什么記性？”

“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王克一巴掌拍在趙暉腦袋上，“你別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屁用沒有！你就說，不搞這些東西，我們還能干什么？??？你們兩個能找到什么工作？怎么樣才能不餓死？去掃大街？還是去當臨時工？”

趙暉和李雄同時低下頭。趙暉的眼睛盯著沒擦干凈的桌面，李雄的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你們兩個，都給我記住，”王克故意放慢語速，語氣變得斬釘截鐵，“除了我們‘真正的’客人以外，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我們三個人知。不可以再有第四個人知道！哪怕是你們家里的人，也絕對不行！一個字也不準說！明白嗎？”

李雄抬起頭，機械地點點頭。趙暉沒有任何動作，也沒出聲。

王克再次拿起手機，劃開手機屏幕。他迅速地打開一個聊天軟件的頁面，對其中一個用戶打出幾個字，隨后又迅速地將聊天頁面關閉。

“咱們三個，已經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只要你們聽我的話，有我一口飯吃，你們就餓不著。但是，如果我出什么事，你們也得完蛋，絕不可能跑得掉。這個道理，你們兩個必須懂?！?/p>

“那……克哥，如果其他人問我們，我們怎么說？”李雄問。

王克扭過頭，向走廊右側的鐵皮門看去。鐵皮門上的一大塊青漆搖搖欲墜，像是隨時都有可能脫落下來。

“你們就說，房東沒有給我們這扇門的鑰匙，我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萬一真的出事，所有后果，全都由我來扛。除了賣卡和打牌，發(fā)生在這間店鋪里的其他所有事，都與你們無關，你們都完全不知道。明白嗎？”

“明白?！?/p>

李雄嘴上低聲回答，但目光仍然落在手機上。他的手機上彈出的信息比王克還要多。

趙暉沒有說話，只是發(fā)出一聲低沉的悶哼。他似乎沒有聽進王克說的話，臉上滿是擔心的表情。

20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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