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汪曾祺》|一個有寫作個性的老人,寫作之樂,人生之福也

今年是汪曾祺生辰一百周年,能從舊書堆中找到《老頭兒汪曾祺》這本書,了解這一位老人的寫作歷程,真是一件幸事,書是汪老的三個孩子合著,他們用各個記憶片段,拼成了汪老的一生,讀罷,知道很多汪老的趣事,也感受到一位以寫作為樂的老人,是多么的幸福。


一部沈從文的小說,把汪老引入了文學殿堂,受教沈從文先生,汪老寫延續(xù)了老師的風格。


汪曾祺出生在江蘇高郵,讀高中的時候,遇到了抗日戰(zhàn)爭,學業(yè)受阻,就帶著兩本書就跑到鄉(xiāng)下避難,其中一本書就是沈從文的小說選集,他認認真真的把這本書讀了好幾遍,讓他眼界大開,知道了小說原來可以這樣寫。


在汪老的作品中,有很強的沈從文風格,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受到的影響。


在《受戒》里,有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叫英子,這和沈從文《邊城》里的翠翠有很多相似之處,她們都是農(nóng)村女孩,勤勞而性格開朗,身體優(yōu)美且健康,對愛情的追求主動大膽,對生活的向往積極樂觀,雖沒有優(yōu)雅的姿態(tài),卻有著更多的樸實自然。


這種清新的筆調(diào)猶如小河流水一般,平緩之處,靜靜流淌,湍流之地,也激情四溢。


后來,汪曾祺到西南聯(lián)大讀書,就是朝著沈從文先生去的,他可以不聽朱自清的課,也要把沈從文的所有課程都進行選修,沈從文在西南聯(lián)大開了三門課,各文體習作,創(chuàng)作實習和中國小說史。這些課程對他的文學之路影響頗大。


沈從文認為創(chuàng)作作家不是大學里培養(yǎng)的,真正的作家是社會培養(yǎng)的,教創(chuàng)作,靠講不行,應(yīng)該讓學生自己寫,即便要講,也是在學生寫了之后。


對于這點學習的感受,汪曾祺在《徙》這篇小說中進行了總結(jié),教初中國文的高北溟很重視作文教學,對學生的作文先眉批一道,指出好處和不好處,發(fā)下去讓學生自己改一遍,或者同學互相改,改完了之后,再交上來,加總批,再發(fā)給學生,讓學生自己謄一遍,并要求學生隨時回過頭看看自己的文章。


這是一種非常注重實踐和個人提高寫作方式,讓創(chuàng)作寫一篇是一篇,從實踐中學習創(chuàng)作,對今天我們學習寫文仍然還有指導意義。


沈從文要求創(chuàng)作要貼著人物來寫,寫人物的對話,不能是兩個聰明腦袋在打架,人物的說話就是普普通通的對話,不要哲理,也不要詩意,要樸素真實。


汪曾祺由這一點引申出來一通創(chuàng)作理論,第一,小說中人物是主要的,第二,環(huán)境描寫,議論抒情等等都要順著人物來,第三,要把心貼著人物,同呼吸,共哀樂,有誠意,第四,語言要和人物貼近,避免學生腔。


在創(chuàng)作中,汪曾祺始終不忘“貼到人物來寫”。


他的《大淖記事》中,寫到巧云用陳年尿堿灌被打得死去的十一子時,寫道:“不知道為什么,她自己也嘗了一口?!边@一句話,不站在巧云的角度,根本想不出來,當時的巧云看到心愛的人受苦,她必然會這樣做,借此分擔一下愛人的痛苦,這樣寫是出于感情的需要,據(jù)說,汪曾祺在寫道這一句時,他流下來眼淚。


這就是汪曾祺的文學之路,從熱愛開始,虛心受教,落實到創(chuàng)作之中。



美文美感,小河流水般的溫柔和甜蜜,汪老只寫最美的東西。


在汪曾祺的小說中,常常出現(xiàn)水的意象。


《受戒》中,明子和小英子的第一次見面發(fā)生在水邊的船上,兩人的愛情也是河里的蘆葦蕩中,《大淖記事》所記敘的環(huán)境也是在水邊,以淖為界,居住這錫匠和挑夫,女挑夫們的肩上也挑著水淋淋的鮮貨。


小說的行文像流水一樣,緩緩而行,忽然之間遇到一處險要之處,水流端急,戛然而止。


小說《異秉》,開始時,靜靜的描繪王二的生意,他家里人的情況,他做的買賣,他的生意又是怎樣的一步步發(fā)展而來,從攤位到鋪面,甚至要盤下整個煙店,順便帶出,有了錢之后的王二愛聽戲,偶爾也賭賭錢,然后,不嫌其煩的介紹起藥鋪保全堂來,里面的人員構(gòu)成,學徒陳相公挨打不敢哭的生活,最后借助張漢說出大作為者必有異秉,以王二為例,以陳相公模仿而結(jié)束。


讀汪老的小說,常常在開始時不知所云,讀到后面恍然大悟,再回過頭看一遍,方才感受到小說寫得精致,完美,留下一大片想象的天空。


小說《徙》就是這樣的,開頭就引用了莊子的《逍遙游》的一段話,然后用來很多篇幅來介紹校歌,學生們怎樣唱,怎樣理解,寫了好幾段,才引入了校歌的作者,開始介紹高北溟的人生起落,一直讀到最后,高北溟死了,小說的整體意象才浮現(xiàn)出來,這是一個有才華的人,他一心想“徙于南溟”,卻終身不得志,這時全篇才串聯(lián)起來。


汪老的小說創(chuàng)作還有一個原則,寫精致美麗的作品。


他說,生活已經(jīng)夠苦的了,現(xiàn)在的日子才好過一點,沒有必要把那些陳年老賬都翻出來,弄得大家都憋屈難受,他很注重文學的美育價值,他說,一個真正能欣賞齊白石和柴可夫斯基的青年,不大會成為一個打砸搶分子,因此,他要通過作品讓人感覺生活是美好的,有希望的,有很多東西彌足珍貴。


這猶如大自然的水,默默的滋潤生命,孕育生命,接收包容一切,緩緩而行,湍急之處,也留下動人的回響。


結(jié)構(gòu)如此,行文也是如此,他很少用華麗的辭藻,很多語言讀起來親切,而韻味十足。在《受戒》中,說村里人的職業(yè)選擇,就列舉了一大堆,在《雞毛》里不厭其煩的記錄金昌煥的懸掛之物,猶如述說家常,述說中也不乏趣味,寫文嫂買肉,是一塊夠貓吃一頓的肉,讀到這里,只能心酸的一笑。


這就是愛美的汪曾祺。


經(jīng)歷不夠豐富,這是汪老最大的遺憾。


汪老在解放初,曾經(jīng)參軍,跟著解放軍一起南下,其目的就是要體驗不同的生活,開闊寫作視野,很遺憾,到了武漢之后,就沒能繼續(xù)隨軍了,他非常羨慕他的妻子,從小生活在南洋,回國后又四處奔波,感慨如果有這么多的經(jīng)歷,將能寫出多少小說來。


這種遺憾源于對寫作的嚴謹,他只寫自己熟悉的事情。


他寫自己的童年,《徙》里的縣立五小,就是他的母校,那首校歌,他唱了六年,《受戒》里的善因寺,也是他去過的地方,受戒的場面親眼目睹。


《雞毛》就集中寫在昆明讀大學的日子,這里有上下鋪從未謀面的同學,一個讀中文系,晚上泡圖書館,白天睡覺,另一個是正常人,早睡早起,兩人住了兩年,從未謀面,還有偷雞的金昌煥(這個人名,用拼音打字,容易打成經(jīng)常換),他穿兩件襯衫,打兩條領(lǐng)帶,偷文嫂的雞,借文嫂的鼎罐燉,最后連破襪子都沒有給文嫂留下一雙。


也寫他被下放張家口勞動的經(jīng)歷,如小說《羊舍一夕》。


汪曾祺寫現(xiàn)在生活的作品,容易讓人對號入座,他的《晚飯后的故事》就取材于一個京劇導演,后來被導演女兒看出來是罵人的,《皮鳳三揎房子》還引起當?shù)卣块T的不滿,于是,汪老就不太注重寫這些身邊人的題材,從經(jīng)歷中挖掘其他的故事。


他的經(jīng)歷主要有四塊,20年的家鄉(xiāng)童年生活,昆明讀大學,張家口勞動改造,北京劇團的工作,在作品中都有反映,為不至于落人口實,他更多的寫家鄉(xiāng)的人和事,這對于汪老來說,的確是一種遺憾。


對于創(chuàng)作,汪老很嚴謹,沒有經(jīng)歷過,或者,資料沒有研究透,就不落筆。他曾經(jīng)想寫一部歷史小說《漢武帝》,還找來《史記》、《漢書》,研究當時的政治經(jīng)濟,風俗人情,官職典籍,就因為漢武帝的一個寵臣“其衣后穿”,他一直沒有弄明白,找了北大的歷史學家也沒有明白,就一直沒有落筆。


寫親身經(jīng)歷的事情,或者是自己研究透的事情,不無病呻吟,不矯揉造作,這種寫作精神在今天仍值得我們學習。


不是人人都需要成為偉大的作家,實實在在的感情,充滿煙火味的生活,也是一道風景。


汪老一生中沒有能留下一部長篇,他的作品中也沒有對民族進行深刻的剖析,就如汪朗在《老頭兒汪曾祺》中所說,偉大的作家或是俯視人間,對其進行無情的解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才過癮,或是對社會進行深入的透視,之后向人們講述所發(fā)現(xiàn)的深刻道理,這點汪曾祺做不到。


人間送小溫,出自汪曾祺的一首小詩:“我有一好處,平生不整人。寫作頗勤快,人間送小溫?!边@可以認為是汪老的自題詩,自幼熟讀桐城派文章的他,不會不知文以載道,方能千古流傳,然而,他想給人們以溫暖,以安慰,寧愿寫這些美好的事情。


他有四句很喜歡的詩句: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頓覺眼前生意滿,須知世上苦人多。經(jīng)常寫來送人,在他的筆下也常常是一些苦人。


他關(guān)注的是世上的苦人,比如《雞毛》中的文嫂,《故鄉(xiāng)人》系列中的打魚婆,帶工頭等等,這些人即便生活在生活底層,也有善良的品質(zhì),文嫂不貪圖學生的物品,撿到了必定歸還,只能做小工活的代工頭絕不拿和大工一樣的工錢,善良,本分。


這些苦人受到欺凌之后,沒有以暴制暴,如《大淖記事》中的錫匠,用靜坐的方式趕跑惡人之后,默默的接受十一子的殘疾,他們要活下去,生活已經(jīng)夠苦了,作者不忍再把他們的容忍和愚昧剖開,相反,他寫了巧云拿起了扁擔,開始了挑夫生活,給這對苦難夫妻,多了一點生活的希望,相信十一子的傷一定會好。


對生活中的丑惡,汪曾祺也曾做嚴厲的批評,在《天鵝之死》中,對許多人失去愛美之心而感到深深的悲哀,作者由此強調(diào)文學的美感作用,認為美育是醫(yī)治民族創(chuàng)傷,提高人們特別是青年品德的一個很重要的措施,他認為我們的青年應(yīng)該生活得更充實、更優(yōu)美、更高尚,只有這樣才能有更美的生活。


不是每一個作家都必須是偉大的作家,抒寫美,歌頌美,充分發(fā)揮文學作品的美育作用,這也是文學的功用之一。


汪曾祺延續(xù)了沈從文的文風,用清新的筆調(diào),投入真摯的感情,抒寫一段段充滿人間煙火氣息的美文。


這其中有充滿青春活力的小英子,有對生活不屈不撓的巧云,還有命運多舛依舊善良的文嫂,才華橫溢終身不得志的高北溟,勤勞致富又有些洋洋得意的王二,一心善良卻受生活欺騙的歲寒三友,賣水果為生卻最懂畫的葉三,這些普通的人物,在作品中活靈活現(xiàn),是一個個接地氣,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大眾,讀了之后,給人莞爾一笑,笑過之后,又是對生活的若有所思。


這也是一道文學的風景。


讀罷《老頭兒汪曾祺》,這位六十歲進入創(chuàng)作高峰期的老人告訴我們寫作可以這樣做。


第一,要寫自己熟悉的事情。汪曾祺曾經(jīng)寫過一篇小說《騎兵列傳》,里面寫了幾個老革命干部的故事,發(fā)表了,反應(yīng)平平,他也覺得很呆板,汪曾祺沒有在軍隊中呆過,也沒有參加過革命斗爭,只能實錄老干部談的情況,無從豐富,也無從發(fā)揮,對不熟悉的革命題材,文筆再好,也沒轍。


相反,對于生活二十年的故鄉(xiāng),對于昆明的大街小巷,汪老都能徐徐道來,寺廟,河流,餐館,宿舍,經(jīng)歷過的地方,隨手就是一大段,還生動有趣,被學生隔開的男生宿舍,過年殺豬的鄉(xiāng)間小廟,大淖邊上的農(nóng)戶,街上熱鬧的說書茶館,都給我們留下深刻的影響。


寫文,從熟悉的東西寫起,容易上手,這是寫作學習的入門之道。


第二,貼著人物寫,這是沈從文教給汪曾祺的寫作之道。面對雞被偷,一直生活在聯(lián)大校園的文嫂不屑于在校園里大罵,這是因為校園生活的緣故,環(huán)境的熏陶,然而,也免不了幾句呼天罵地的哭聲。沒有得到心儀的膠鞋,王瘦吾的兒子不會想到父親經(jīng)營的艱辛,他只會對這雙滴答作響,引來同學眼神的釘鞋產(chǎn)生一種憤懣,抱怨說,明年,您都說了幾年了。


正如汪曾祺的總結(jié),人物是小說的核心,環(huán)境,對話,情節(jié)都要圍繞人物展開,符合人物的習慣,符合人物身份,特別是對話,不能搞出兩個聰明腦袋打架。


話如其人,只有符合人物的語言,才能是耐讀的作品。


第三,留有韻味,讓讀者去回味。汪曾祺的很多作品都是非常耐讀的,讀前面時,平淡無奇,讀到后面,心有所悟之后,回過頭去,才能感受到小說的韻味所在。這最突出的就是《異秉》,小說寫王二的熏燒生意越來越好,一天晚上,在保全堂藥鋪里,侃爺張漢說,興旺發(fā)達必有特殊的秉賦,得知王二解手時是大小解分清,藥鋪打雜的伙計就去上了廁所。


一位編輯說,他看到這里,過了半天才笑了出來,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讀完了,汪老對于社會底層人物的同情之心,才躍然紙上。


小說貴在含藏,有些話不能全說出來,不宜點題,要“話到嘴邊留半句”,在一點就破的地方,偏偏不要去點,要留給讀者思考品味的余地。


深入一位作家,猶如進入一座寶藏,汪曾祺一位值得品讀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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