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你說，不說，誰會知道呢？
說，說話，顯然是最頻繁且最直接的表達方式了。那次毫無預兆的在長江路碰到一個德國朋友（熟人更貼切？）帶著他的妻子，之前與這個老外見面總有外語很好的朋友在場，通過翻譯，我們有過好幾次交流。乍在大街上碰面，互相都頗有點世界太小，相互有緣的驚喜。然而，哈羅過后，互相就只能干瞪眼。最例行的寒暄，都被凝凍住，無法進展。面面相向后一句匆匆“拜拜”，相互逃也似的離開。
可見語言，是溝通的工具。當然，文字是語言的剪影。
而詩詞歌賦，應該是言語最高級的表達了。一如詩三百，“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千年以降，讓多少人與之同鳴。
當然，語言作為好工具的同時，又有諸多遺憾。
首先當然語言可以被人巧妙利用，可以文過飾非，掩蓋真相事實，或者內(nèi)心的想法。極端就是花言巧語的騙子，或者口蜜腹劍“君子”。
而另一些時候，禍從口出，語言成為是非的源頭。
其次，語言也不能完全的表達真實的感情。經(jīng)常聽到有人撓頭“怎么說呢？”，作文里也常見“不是言語所能形容”。也時有人體會有苦難言，欲說還休的窘境。
這時候，我們的喜怒哀樂又該如何遣懷？
“引吭高歌，破口大罵，哈哈大笑”還是出自口舌。
而更有口舌之外的，謂之肢體語言。據(jù)說明察秋毫，深諳此道的，亦即傳聞中“會讀心術(shù)”的神人。似我輩雖非神人，但見其人杏眼圓睜、眉毛倒豎、咬牙切齒、握拳頓腳也知其為憤怒，而其人眉開眼笑、喜氣洋洋、顧盼自豪、手舞足蹈我等也知其快意，其人愁眉苦臉、悲痛哀傷我等也自能體察。
前面提到的肢體——或眼睛，或眉毛，或牙齒，或拳頭腿腳，俱為自身肢體。至于用手指著對方，潛意識里應是模擬槍（冷兵器的槍）戳死他還是槍（手槍？）斃了他，仍不失為自帶的肢體——而聰明如人類，更有延伸的肢體：某種工具，媒介。
有的人會彈琴。據(jù)說，在那他的手指尖，或“巍巍乎高山”，或“洋洋哉江河”，人生的酸甜苦辣，懂他的人清晰能辨。應該說，這是另一種更委婉細膩豐富的語言——音樂是耶。借助某種樂器，精細的表達自我。
更有質(zhì)樸的工具。很多時候說，捶桌子打板凳，這桌子板凳因為就在面前胯下，就成為表為表達噴怒的常用工具了。當然有時候是手邊腳前的其它物事。手邊的好像碗和杯子因為“輕近”比較常用，常見人盛怒之下砸了杯子。哦，也不見得就是盛怒，看很多桃園結(jié)義的好漢，干了那杯鍤血為盟的酒后，都會例行砸了那個海碗。不管怎么樣，輪到砸的地步，是非常強烈的表示了。據(jù)說更有推翻桌子，還有砸電視機等大件的。腳邊的，一般會是地面，墻面，或桌椅，一般的景象是：一腳把檀木椅踢得粉碎。至于之后的怒則大打出手，愛則抱頭痛哭則是表達之外的交通，不在討論范疇內(nèi)。
如果說琴樂太過隱奧委婉，而上段的工具又過于隨機粗糙，均不切實用，卻有以下兩件至寶——細膩而又直接，雅致而又濃烈——隨在隨用，圓融如意。——此亦為該日志所要表達之核心關(guān)鍵也。
一曰煙。此日志所論為言語的表達和言語表達的延伸，煙的巧妙最能體現(xiàn)在這種僵局沉默中。當有時——初見面時，等待時，爭執(zhí)不下時，思索時等等——不得不沉默的尷尬時候。
凡抽煙的朋友，初見面的就變得簡單而從容了。就在給對方遞根煙，點個火之間，委婉的表達了尊敬和奉承。妙哉其沒有言語的肉麻，妙哉其從容中的不卑不亢。
有時候去拜訪親長故舊的，難免要等候。這其中，往往得巴巴的苦等，很多時候手足無措，而抽煙的朋友優(yōu)雅的抽出根煙，在茶幾上剁一剁，優(yōu)雅的點著，悠悠的吞吐著，妙哉其不徐不疾，枯燥的等候變成了一種陶然享受，從容自信留了一地。
我經(jīng)常地觀察，一般人想問題時抓耳撓腮，而抽煙的朋友你看著他的煙圈的變換飄渺，感受著他思緒的風云激蕩。奇妙的是在一片云霧中，其眼神沉靜堅毅。
而最有感觸的不僅僅是我。是我小妹。有次一個客戶因為他們自己的工作粗疏導致產(chǎn)生很大的損失。他們提出要我方承擔的極不合理要求。因為一貫的合作和未來合作的展望，不便發(fā)飆。但如若不有力度的表達，又顯得過如軟弱。她回來說，最佳的表達方法是：就坐在他們的面前，一句話不說，點燃一根煙……間或猛吸一口……我能想象那樣的情景，確實勝過萬語千言。
印象最深的還是這樣一幅景象：一位紳士手執(zhí)煙頭，摁倒煙缸里，眼睛掃了大家一圈，頭一頓，說：“就這么定了！”?真乃黃鐘大呂，擲地有聲。
當然還記得高中時，有人到校門前擺上各種小玩意，賣小竹圈，誰套住什么就可以拿走。但要在劃定界限外面，一塊錢能買5個圈，有5此套的機會?？纯赐θ菀?，可大家就是套不到。有個學長，記得是學校的“十三太?！钡睦洗螅瑤е粠汀靶值堋币惨贿B套了5個都套空了。這時，但見他猛吸了一口嘴巴里的煙，就著旁邊的梧桐樹一下，兩下的摁滅，手一松，然后用腳在地上一圈兩圈的碾……整個過程張弛有度，沒有一句話，結(jié)果是老板獎勵了他兩個圈，并且沒有界限，任他掛到最大的陶馬上。
我總結(jié)是這樣的：煙因為方便攜帶從而有了廣為使用的必要條件，因其程序復雜（取煙，點火，吸，吐圈，彈煙灰，滅，丟），其中大有文章可為，盡顯或從容，或優(yōu)雅，或敵對的情感，而具備了作為言語媒介的充分條件，加上陶醉其中的悠然快意，吐納天地的彼情彼境，使之無愧為最生動、最內(nèi)涵的肢體延伸語言了。
二曰酒。
諸君知悉：但凡電影電視里失戀的誰誰，不在酒吧，就在酒館，哪怕路邊，也在喝酒?；臼遣环稚矸荩匚?，只是所喝酒有差異。而多少男女主角看到對方醉臥長街，而回心轉(zhuǎn)意。可見喝酒，就是和對方說：我z真的在乎你。而看到你為我喝酒，就是說：我信，你真的在乎我。
如果說煙的言外之意，如煙圈般豐富奧妙，那么顯然酒，則更為醇厚誠摯。
酒的妙處，首先應在于其味道的復雜性：酸甜苦辣，似乎兼而有之?！?一如人生，不單純是甜，或苦，一如感情，愛恨交加，——凡此種種，都不是語言所能表達的。而酒，誠所謂“兄弟，一切盡在杯中”，天地之大，盡在壺里，乾坤日月，一壺盡收。由此我們知道，酒作為表達感情的不二之選，是其實實在在的有內(nèi)涵。這內(nèi)涵，涵括了我們可言的，與不可言的那份，那份感覺。正是言語的蒼白，歷史自然的選擇了酒。凡至情至性者，也必與酒結(jié)緣。不說李杜，歐陽永叔，辛棄疾等等，就連在古代無才便是德的女子，當才情達到李清照之流，也都日日花前常病酒了。事實是：你根本也分不清是因為酒，引發(fā)了那樣的才情，還是因為至情至性，而自然的借酒達情。至于凡人如你我，要想找到那種真性情，往往只在失戀時的萬箭穿心下方能偶會之，于是，方那時，極其自然的，抱瓶而歌。
當然，酒的內(nèi)涵只是其令人愛慕，而最令眾生顛倒的，還在于酒的作為。就如一個人，因為她的內(nèi)涵氣質(zhì)，你心生愛慕和親近之意。但她樂不樂意安慰你，或者是否能夠令你暢懷快意，就得看她的作為，并觀其后效了。由此類比，酒，當真是無可挑剔的朋友。只要你來而不拒，真心接納，可以斷言，任誰也能讓你原形畢露——酒后的自己，就是真正的自己。確然無疑，酒就是知己、唯一的知己。而對面陪伴你一起尋找自我的人，當然是你最親密的兄弟。
我忍不住禮贊那酒：酒，多少次詞窮時，因你我們完整的表達；多少次欲哭無淚，肝腸寸斷時，因你而得宣泄。我輩那一生的情誼，都付與你了，面前這杯酒！
當然，有君會不以為然。以吸煙有害健康、酒后亂性和頭痛等對煙酒求全責備。竊以為，此處非但不應責備，反而是煙酒體恤大家的一番苦心。試想，若煙有益健康，如嚼口香糖，那么怎么能表達你那哀婉而委屈的情懷？是不是也會被你濫用，而如米飯般食之，何來優(yōu)雅？至于影響健康一說，當亦有限。嘗聞抽煙諸君皆幸免于非典云云。至于酒，試想若頭不痛，就如喝水，那天下人還不早晚牛飲之，朝夕醺醺然，情何以堪？酒后亂性云云，當是清者自清，亂著自濁了。
回到主題，因著煙，酒，我們說：
——有的話，不便說，或不知道怎么說，雖不說，因著煙，酒，我們知道。
我們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