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隱公三年》:“潢汙行潦之水?!倍抛ⅲ骸靶辛?,流潦。”孔疏:“行,道也;雨水謂之潦;言道上聚流者也?!怂脼轱嬍场咫m潦水所生,要此潦非生菜處也?!?/p>
“藻雖潦水所生”指的應(yīng)該是《詩·召南·采??》:“于以采藻,于彼行潦?!绷室衾?。按現(xiàn)代漢語,依杜注,行當(dāng)讀xíng,依孔疏,行當(dāng)讀háng;中古時同音,皆匣母陽部?!锻趿拧丰尅靶辛省睘椋骸熬奂挠晁??!边@些解釋大同小異,但都是把“行潦”視為一個詞來解釋。這么解釋有個問題:《左傳》此篇“澗溪沼沚”“??蘩薀藻”“筐筥锜釜”“ 潢汙行潦”并舉,“澗”、“溪”之類,皆一字一詞,唯獨“行潦”是兩字一詞,似乎不太合理。
《詩·召南·采??》:“于以采藻,于彼行潦?!瘪R瑞辰《毛詩傳箋通釋》:“行者,洐字之省借?!辈⒁蹲髠鳌反似獮槔?,認(rèn)為“行”、“潦”應(yīng)該分成兩個詞來解釋。從文法上講,應(yīng)當(dāng)要合理一點;但同樣有個問題。訓(xùn)“行”為“洐”,在文字學(xué)上似乎是沒證據(jù)。傳世文獻(xiàn)、出土文獻(xiàn)也沒找到“行”、“洐”通假的用例。再說,省形、省聲、省借一類,從概率上說,大多是不靠譜的。并且我覺得,對于訓(xùn)詁學(xué)來說,已有的文字、訓(xùn)詁成果可以作為直接材料,而文法宜作為輔助性材料佐證。所以,訓(xùn)“行”為“洐”,我偏向于不認(rèn)同。
前面說“‘澗’、‘溪’之類,皆一字一詞”,這個其實不太嚴(yán)謹(jǐn),因為“薀藻”也是有爭議的?!蹲髠鳌る[公三年》:“??蘩薀藻之菜?!倍抛ⅲ骸笆熢澹墼逡??!笨资鑿闹?。說文:“薀,積也。”《王力古》認(rèn)為“薀”有“水草”義,所舉用例便有此例。頗疑“薀”、“蘊”同源。依《王力古》,“薀”、“蘊”現(xiàn)代漢語均有yùn、wēn兩個讀音;中古分屬影母問部、影母魂部,問部、魂部同屬臻攝;上古韻部同歸文部,影母應(yīng)該還是影母。二字字形相似,可能是訛變或者因構(gòu)形理據(jù)不同為同一詞造的不同字(“昷”這個字也是有的,影母文部)。二者讀“yùn”皆有“積聚”義,讀“wēn”皆作“水草”義?!短祈崱の琼崱罚骸笆?,《說文》:‘積也?!洞呵飩鳌罚菏熇??!鬃鳌N’。”《段注說文》:“于粉切,十三部。俗作蘊?!边@個基本上算我猜的,《說文新證》《字源》都沒收這倆字,也沒找到其他數(shù)據(jù);不過我覺得,大概可能也許猜對了。當(dāng)然,即使同源,也要看它們本義是什么,在這里能不能訓(xùn)為“聚”,不可簡單定論。
當(dāng)然,讀書不能靠猜。我們繼續(xù)說“行潦”。如果“薀藻”可以確定解釋為“聚藻”,那“行潦”解釋為“流潦”,從文法上講,似乎也能說通。再者,“澗”是兩山間的水,“溪”是山間的水;“筐”是方形的竹器,“筥”是圓形的竹器。雖皆一字一詞,但含義比較接近。從這個角度說,“行潦”也不一定要解釋為兩個詞。
最后總結(jié)一下:就目前所能見到的材料來看,我更偏向于“流潦”一類的解釋。
戊戌元月初三
(1103字)
注:有個字可能顯示不出來,那個字是?艸頻。我很好奇為什么這個字沒有。雖然并不常用,但古籍中并不少見?!疤O”這個字倒是有。但嚴(yán)格來講,規(guī)范簡體字應(yīng)該是?艸頻(《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7版)》.1004頁?!锻ㄓ靡?guī)范漢字表》.2013.檢字序號7841)?!疤O”常簡化為“蘋”,這個不太對;而簡轉(zhuǎn)蘩,“蘋”常轉(zhuǎn)為“蘋”,這個就更不對了。“蘋”字見于《說文》。“蘋”、“蘋”是兩個詞,都是草,但是是不同類型的草(參見下圖)。只不過“蘋果”以前常寫作“蘋果”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