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前五千字草稿于簡書發(fā)布，文責(zé)自負(fù)
窸窸窣窣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村子里的小道就難免泥濘。
這條小道上見慣了趕鴨子小孩子的赤腳，見慣了溪水邊洗衣歸來婦人裹著草鞋的大腳，也見慣了老漢背著柴草回家的汗腳。
唯獨沒有行過馬車。
這天早晨，天還沒亮，一輛健壯黑馬拉著的馬車進了村。
雨將住，風(fēng)未停。滾動的車輪不時將路邊的茅草卷進車輪里，時而滾進積水的泥坑濺起一攤9污泥。
可幸的是車夫御馬很是嫻熟，馬也是一匹好馬，所以馬車在這樣的路上居然也四平八穩(wěn)地前進著。
季蕁轉(zhuǎn)了轉(zhuǎn)僵硬的脖子，伸手將懷中男人身上本就蓋得嚴(yán)絲合縫的貂皮掖得更緊了些。
車廂里很溫暖，男人卻睡得不太安穩(wěn)，蒼白的臉上顯出病態(tài)的嫣紅，仿佛身體里正有一團火在燃燒他的生命。
季蕁咬著嘴唇，目中已然泛出淚光，眼神倔強而堅定，半晌她伏下身子將頭輕輕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喃喃道：“程懷遠(yuǎn)……我說過，你會是我的?！?/p>
01
程懷遠(yuǎn)自昏睡中醒來，看著頭頂藏青色的床帳不知在想什么。屋子里有很淡淡的草藥味，窗外已經(jīng)漆黑，只有床邊高幾上一盞燈暈出昏黃的光。
借著這光線，他看清了伏在床邊睡著的女子，燈影下她的側(cè)臉像是晴天早晨安靜的沙丘，溫暖細(xì)膩光滑，可惜從蹙起的眉頭看來，她的夢境并不如見面那樣祥和。
任何一個兩天兩夜未曾合眼的人在累極時，只能以這樣的姿勢休息都不會太舒服的，夢里也會沉著深深淺淺的疲倦。
像是察覺到了什么，她懵然睜開眼睛，幾乎是立刻就發(fā)現(xiàn)床上的人已經(jīng)醒來了。
女子站起身來，嘴唇動了動，眼中萬般情緒翻涌，將眼眶逼得泛紅，最終只是澀然道：“別來無恙啊，程將軍?！?/p>
程懷遠(yuǎn)低垂了眉眼，忍不住嘆了口氣：“看來一個人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女子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一字字道：“別人要死自然容易，但你不一樣，你是程懷遠(yuǎn)?！?/p>
床上的人臉色更蒼白了些，苦笑道：“程懷遠(yuǎn)又如何，不過是凡俗之軀，何牢公主相救?！?/p>
女子正是鄭國羲和公主季蕁，五年前與程懷遠(yuǎn)所屬陳國的虎賁軍與邊疆纏斗多年，鄭國輸多勝少，在一次次被虎賁軍打得丟盔棄甲后，程懷遠(yuǎn)于季蕁，已不是普通的對手。
她顫聲道：“若非我得了消息趕過去，此刻你已經(jīng)是大漠里一縷異鄉(xiāng)孤魂。那昏君不信你，你就是以死明志又如何？我以為你至少是個血性男兒，如今看來，也不過是愚忠盲目之輩！”
程懷遠(yuǎn)聞言眼中沉痛之色更重，將他的頭顱也深深墜了下去。
沉默，又是沉默。
遠(yuǎn)遠(yuǎn)傳來幾聲犬吠，夜色更濃，透過這盞孤燈望出去竟像是一片虛無?；腥婚g似有金戈鐵馬之聲踏破山河而來，仔細(xì)去聽時又什么都沒有了。屋子里靜得出奇，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安靜過了。
就在季蕁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卻聽到他幽幽的聲音響起：“我非是忠于李氏江山，程家軍何辜？黎民何辜？程懷遠(yuǎn)不死，程家軍永無安寧之日，程家軍一散，則邊城不保。以我一人之身換萬萬人安寧，豈非劃算得很？”
季蕁怔了怔，聲色俱厲道：“萬人是命，一人也是命，命這東西從來就沒有用數(shù)字做取舍的道理。誰若是要我的命，我就要他的命！”
程懷遠(yuǎn)臉上很盡力地擠出一絲微一笑：“所以你才能從陳國一眾皇子中殺到陣前，才是殺伐果斷的女軍師羲和公主，而我，只能淪為階下囚?！?/p>
季蕁卻冷冷道：“誰說你是階下囚？”
程懷遠(yuǎn)掙扎著起身，臉色又白了幾分，顯然是動作太大扯到了傷口，看了看屋子笑道：“不才傷重落到公主手里，不做階下囚還能是座上卿不成？”
季蕁此刻臉色卻柔和起來，嬌笑一聲復(fù)坐回床沿：“將軍難道沒有聽聞羲和公主跋扈又工于心計，是以無人敢娶，難道就不能搶將軍來府上做個駙馬？”
程懷遠(yuǎn)心下驚嘆于眼前的女子變臉之快，面上依舊微笑道：“公主難道沒有聽聞程某已有家室并與妻子恩愛情濃？”
窗外又開始飄起雨來，屋里也漸漸升起一股冷意。
季蕁依舊在笑，這笑容蔓延至眼角逐漸升溫，甚至能看到一簇火苗正在燃起。任何人都不能否認(rèn)這張英氣十足的臉是在笑著，也沒有人能夠否認(rèn)笑起來的風(fēng)華，但就是那雙眼睛，只要盯著那雙眼睛，就知道風(fēng)華兩個字是這雙眼睛的主人最不需要的。
這雙眼睛流露出來的絕不是眼淚與躊躇，是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是平冰冷巖層之下的熔巖，也是一次次風(fēng)霜雨劍打磨出來的厚繭。
這世上絕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希望一個女人對他齜牙咧嘴豎起尖刺，尤其是季蕁這樣美麗的女人。
而程懷遠(yuǎn)卻是個例外，直到現(xiàn)在他才算是真正放松。
如果一個女人不和他講感情，那么講什么他都是有把握能勝的。
季蕁目光閃了閃，又恢復(fù)了一慣的清冷表情，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程懷遠(yuǎn)道：“只怕你那恩愛情濃的妻子此刻已經(jīng)在為你準(zhǔn)備靈堂，如今除了我，天下人都以為程懷遠(yuǎn)已在七日前葬身鹿野，尸骨無存?！?/p>
程懷遠(yuǎn)頭也沒抬，淡淡道：“羲和公主做事，自然是天衣無縫的，在下一向佩服得很。”
季蕁冷哼一聲，甩袖走了，立刻就有兩個青衣漢子進來將門窗都緊緊合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如此的龐大的身軀，行動時卻又如一只劃過水面的雨燕，這樣的人，自然是有一身絕倫的輕功的。
屋子里真正靜下來時，程懷遠(yuǎn)才將手伸進衣襟，拿出來時已經(jīng)是一手鮮血。
山村茅屋，夜雨凄迷。
他似乎真的能夠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獨自跪在靈堂前無聲哭泣……
02
大漠之上，狂風(fēng)卷著黃沙，黃沙裹著狂風(fēng)，這天地間除了夢魘般的混沌，還有攝人心魄的紅。
夕陽的殘紅，血液的艷紅。
地上橫七豎八擺著許多尸體，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也沒有人知道是否還有人守著孤燈在等著不歸人。
戰(zhàn)爭，永不止息的戰(zhàn)爭。
就在這紅黃交織中，漸漸出現(xiàn)了一頂轎子，像是被風(fēng)席卷而來，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一頂由四個青衣大漢抬著的軟轎。
這四個人一般高矮，頭發(fā)高高挽在頭頂，褲腳也用一條白色的帶子束著千層浪。
無論身邊的風(fēng)沙怎樣肆虐，這四個人竟都像腳底生了觸角，每一步都穩(wěn)穩(wěn)扎進沙地里，一步步向前走著，身后只留下淺淺腳印，被風(fēng)一吹又不見了痕跡。這樣一看，這四人抬著轎子又竟像是浮在黃沙之上，借著風(fēng)力飄行。
藏藍(lán)色的轎子里有女子的聲音響起：“還有多久能到？”
右前的大漢立刻恭敬道：“回宗主，過了這大漠只消半日就能到達兩國邊界?！?/p>
那女聲回：“要再快些，莫讓大將軍等急了?！逼毯?，又輕輕嘆了口氣，“他有美人在側(cè)，說不定正逍遙快活呢。罷了，趕了這許久的路，你們也累了，不必著急。”
抬轎子的大漢腳下動作未停，氣息倒也平穩(wěn)，聽聞此言，都認(rèn)為還是快些的好，四人更像是心有靈犀般加大了步子，速度雖快，轎子卻不見顛簸。
他們漸漸靠近那些尸體，無論是誰見到這么多尸體，也是會被驚到的，但他們只是穿過尸堆，連看也沒有看他們一眼，就像是遇到了行路上不起眼的石頭。
風(fēng)漸漸停息了，黃昏也已經(jīng)變成了黑夜，路上已經(jīng)沒有行人，連一只鳥也沒有。
天地重歸清明，鮮血和尸體被黃沙覆蓋，地上是平滑的沙丘，是突起的墳塋。
遠(yuǎn)遠(yuǎn)的天際升起一顆寒星，夜更黑了。
一月后。
程懷遠(yuǎn)畢竟是軍中百煉成鋼的體制，他的傷雖然重，這時候也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
季蕁雖沒有限制他的出行，可他心里也十分明白，他的自由僅限于這個閉塞的村子。
只要一靠近村口，就會突然影子似的飄出個黑衣人來立在一丈遠(yuǎn)的地方冷冷盯著他。
這種情況下他只能佯裝無事笑笑轉(zhuǎn)身往回走，他還沒有蠢到以一己之身硬闖羲和公主直屬影衛(wèi)的封鎖圈。
自從那次見面以后，他再也沒有見過季蕁，只有兩個侍女為他煎藥準(zhǔn)備飯食換洗衣物。
這天他依舊起床吃過早飯沿著村子慢慢散步，回來的時候意外在院子里發(fā)現(xiàn)正背對著他不知道在看什么的季蕁。
而她身旁立了個身穿粉衣的少女，正百無聊奈地四處張望著。
他一向沒有先開口的習(xí)慣，而且也認(rèn)為與她無話可說，于是就在院子外立住了腳步。
季蕁轉(zhuǎn)過身來，在看到他時眼睛亮了一亮道：“他們說你好了，看來果真不錯。”
他這才笑笑走進院子：“托公主的福，吃得香睡得好，一時半會兒是死不了的。”
季蕁袍子一撩在院子紫藤花架下過去的石凳上坐下，自拿起茶杯酙了茶淺淺抿了一口道：“我看你還是活著的好，死了又去哪里耍嘴皮子。”
程懷遠(yuǎn)笑笑沒有說話，季蕁身邊的粉衣少女卻按捺不住了，下巴一抬道：“你就是陌刀高手程懷遠(yuǎn)？”
程懷遠(yuǎn)也走到另一張石凳上坐下，倒下一杯茶問道：“你又是誰？”
少女反手自身后一摸，手中竟變戲法似的多了條丈余長的鞭子，只見鞭影重重，放在程懷遠(yuǎn)面前的白瓷杯已經(jīng)到了她手上。
她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傲然道：“我這鞭子如何？”
程懷遠(yuǎn)又倒了一杯茶，慢悠悠道：“很不錯?！?/p>
少女果然被他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激怒，一抖手中長鞭指著程懷遠(yuǎn)道：“你的劍呢？”
程懷遠(yuǎn)依舊微笑，在她看來卻更是無聲的挑釁。
少女正待俏臉一紅正待發(fā)怒，一直在旁邊笑著看戲的季蕁終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道：“好了海棠，他的刀可不是用來對付你這樣嬌滴滴的小姑娘的。”她頓了頓，“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他的刀下已不知有多少鄭國亡魂了?！?/p>
少女面上一陣青、一陣白，怔了半晌：“我的鞭子也并非是吃素的！”
季蕁面上一冷：“還不退下去！”
有些女孩子就是這樣，連生氣的時候都是好看的，讓人討厭不起來。少女是，季蕁也是。
程懷遠(yuǎn)看著少女的身影一閃像一片紅云消失在墻頭，不由贊了一聲：“好輕功！”
季蕁笑了笑，剛才那個嚴(yán)肅的樣子也不復(fù)存在：“年輕的女孩子總是喜歡賣弄些的?！?/p>
程懷遠(yuǎn)道：“你豈非也是年輕的女孩子？”
季蕁抬頭看了看正打出花蕾的紫薇花，微微嘆了口氣：“可你就從沒有用看她那樣的眼神看過我?！?/p>
程懷遠(yuǎn)也看著頭頂?shù)幕ǎo了緊手中的東西：“那只是因為你不是她，我待老朋友，向來是不同的?！?/p>
季蕁突然放下茶杯，盯著程懷遠(yuǎn)道：“看來我這老朋友并不討你喜歡，這些日子你四處觀察村子防衛(wèi)，程將軍還是要走的是么？”
程懷遠(yuǎn)也放下杯子看著圍墻外的村舍，此刻正是旭日東升的時候，晨光海潮一般漫過來將薄霧染了一層淡淡的金，于是一層金色的輕紗糅合著屋舍之上飄出來的炊煙，將整個村子都罩住了。
身在其中的人又怎能不覺得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
可他心里也知道，這只是季蕁為他營造的假象。除卻此間，這天下還是一個修羅場，眼睛閉合之間，不知道有多少生靈毀于戰(zhàn)火。整個大地之上，彌漫的都是戰(zhàn)爭的硝煙和死亡的恐懼。
她以為這樣就能留住他，她想得也沒有錯，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季蕁已不愧是他的知音，多年來的針鋒相對，他們對彼此的了解絕不能算少。
只是尚有一點她沒有想到，盡管程懷遠(yuǎn)心底里再怎么厭惡殺戮和權(quán)爭，他也是離不開朝堂和戰(zhàn)場的。
程家自他以上滿門忠烈，在陳國百姓心中已然封神，他們對國家的信仰并不是來自于宮墻之內(nèi)的君王，而是這個自陳國建立以來一直守護他們的程家軍，甚至細(xì)化到了程懷遠(yuǎn)本人。
所以皇宮大內(nèi)之中，泱泱朝堂之上，程懷遠(yuǎn)其人，必須死。
但他自己，已經(jīng)的確算死過一次，彌留之間陪在身邊的居然一直是敵國的對手，何嘗沒有生出英雄陌路的感嘆？
只是陳國王君對他不仁，他卻不能對陳國子民不義。
眼中神色更堅定了些，他施施然道：“這的確是個好地方，若非時機不對，我都想賴在這兒一輩子了，還怎么會想走。”
季蕁看著這樣的他，心中矛盾不已。
沒有看到過程懷遠(yuǎn)指揮千軍萬馬鎮(zhèn)定自若的樣子，絕對想不到那種經(jīng)歷有多么可怕。
曾經(jīng)程懷遠(yuǎn)被七道圣旨急召回京，鄭國七萬鐵騎趁機突襲邊防，三天之內(nèi)一路挺進陳國國境十里，勢不可擋。這七萬每一個都是精挑細(xì)選的精銳，有最健碩的戰(zhàn)馬，最鋒利的刀。大軍煙塵滾滾，眼前就是陳國要塞香積寺，每個兵士都?xì)⒓t了眼睛，牢不可破的陳國此刻終于被撕開了口子。
這一戰(zhàn)幾乎傾盡鄭國國力，他們已經(jīng)做好了破釜沉舟一擊必勝的準(zhǔn)備，誰成想香積寺前的開闊平原上，程懷遠(yuǎn)手持陌刀，身后俱是脫了盔甲赤膊上陣的虎賁軍。他們只是單手拄著丈余的大刀，手臂上綁縛紅巾肅立不動，嚴(yán)陣以待。
馬蹄揚起的塵土，夕陽的余暉將這些人襯托得猶如地獄歸來的羅剎。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鄭國戰(zhàn)馬，在這些散發(fā)著寒光的陌刀面前，兩軍尚未接峰已經(jīng)開始不安的嘶鳴。
季蕁永遠(yuǎn)記得那場戰(zhàn)爭，陌刀所過之處，白刃雙飛，紅血星流。如山如墻的刀光向鄭國騎兵碾壓過去，程懷遠(yuǎn)首當(dāng)其沖，直指帥旗，擋虎賁軍刀者，人馬俱碎。
陌刀隊一出，陳國軍隊緊隨其后士氣大振，曾經(jīng)戰(zhàn)功累累的鄭國精銳瞬間崩潰。
那一戰(zhàn)，鄭國元氣大傷。
程懷遠(yuǎn)其人，在鄭國人眼中，何嘗不是鬼神一樣的存在。
神，不可侵犯，絕不可能失敗。
所以鄭國的大軍在后來對戰(zhàn)虎賁軍時，已經(jīng)由心底生出一種怯弱。盡管他們自己并不承認(rèn)，但這種情況下的鄭國國大軍無論幾倍于虎賁軍，都只有一個結(jié)果。
那就是，敗！
程懷遠(yuǎn)此人，于鄭國來說，更是眼中釘肉中刺。
偏偏是陳國的皇帝更想要他死，又偏偏是她這個鄭國的公主救了他。
長久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讓朝政稅收無法喘息，民怨四起，這場經(jīng)年的戰(zhàn)爭，必須要用別的法子盡快有個結(jié)果。
季蕁咬著牙，連嘴唇都快被咬出血來：“那樣的時機也許快了，我鄭國大軍已經(jīng)在邊城集結(jié)，沒有你虎賁軍還會是一只猛虎么？等我鄭國國統(tǒng)一了疆土，天下也許就太平了?！?/p>
你也就可以安心與我待在這里。
這句話她沒有說，也許她會說，只是現(xiàn)在遠(yuǎn)不是時候。
她與程懷遠(yuǎn)一樣，絕不說沒有意義的話，更不做沒有意義的事，她自信程懷遠(yuǎn)絕出不去。
她也應(yīng)該有這個自信，羲和公主的隱衛(wèi)隊是鐵板一塊，風(fēng)都休想漏進去。更何況是一個人，沒有了虎賁軍的程懷遠(yuǎn)，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世家公子。沒有了程懷遠(yuǎn)的虎賁軍，群龍無首必然一盤散沙。
如果他們知道自己在前線浴血，身后躲著的朝廷卻只想要自己的性命，甚至他們的將軍已經(jīng)折損在權(quán)柄之下，再勇猛的軍隊，失了軍心，就不過是一盤散沙。
程懷遠(yuǎn)只有苦笑：“好像我已只有待在這里，看著你鄭國的馬蹄踏在我陳國的土地上了?！?/p>
季蕁道：“是。”
程懷遠(yuǎn)已經(jīng)無話可說，也許是話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所以季蕁喝完手中的茶就走了。
等季蕁徹底走遠(yuǎn)，借著喝茶的動作，程懷遠(yuǎn)才將籠在袖中的手展開來，掌心赫然躺著一張折起的字條。
上面印著的標(biāo)記他再熟悉不過，正是十年間在各國發(fā)展起來的隱秘組織，璇璣閣。
紙上只有九個字——陌上花開，君可緩緩歸矣。
末尾是一朵鮮活的紫薇花，還像是剛從樹枝上摘下來。
這朵花，讓他瞬間想起了活躍在各國境內(nèi)的神秘組織——璇璣閣。
各國都曾經(jīng)派人查過這個不受任何朝權(quán)管制的璇璣閣，然而每次都要接近組織的核心時，那些人都消失了。
最后這個消失的，是他軍中一等一的好手，心思細(xì)膩善于偽裝，最重要的是那是絕對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一個人，絕不會被識破。
而他，也在一個月之前消失了音信。
這種感覺很不好受，總能感覺身邊被一雙眼睛時刻盯著，那目光像是一把蘸了油的刷子，雖然暫時還沒有造成實質(zhì)性的傷害，也決計是不好受的。
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
每個身居高位的人都如坐針氈，無法掌控的力量讓他們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
每個人都對未知的東西有一種恐懼，因為不知道什么時候它會突然向你發(fā)出攻擊。然而這條想象中的毒蛇暗自潛伏了十年之久，只在江湖，從不沾手朝廷的事。
久而久之，朝廷被迫與他們達成了一種互不相犯的默契。
而今天，璇璣閣居然在這樣的情況下主動找到了他，而為他送信的。
居然是鄭國的公主，也就是剛才那個粉衣少女。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少女正是鄭國最小的琉璃公主，那一鞭子挾雷霆而來，卻在鞭尾卷上杯子之前，將這個紙條落在了他手中。
那條鞭子在她手中，竟像是手臂的延伸，已經(jīng)可以收放自如，連季蕁這樣的眼力都沒有看出來，還只以為她在耍渾。
看來這璇璣閣，比他想的更深不可測。
03
立秋之后，依舊延續(xù)了半個月的暑熱，只是身在山中，就算是最熱的時期，也被滿山的碧綠降了許多暑氣。
不得不說，這是他有生以來度過的最閑暇的一段日子。
今日晨起，伸出被子的手感覺到寒意，推開窗，遠(yuǎn)山雖然顏色不改，卻能從空氣的溫度中感受到秋意蕭索。
昨天晚上他又做夢了，他夢到了出征那天，夢到了六年前的那個秋天。
在晨光熹微的城樓上，有一個身影站在那里，初升的太陽勾勒出她美好的輪廓，玉白色的衣裳在微風(fēng)中飄揚。
夢里他看見她眼角的星光，如同啟明星一般堅定閃爍。
只有遇見她以后，他才知道女人的眼淚都不盡是軟弱與屈服，還有堅定和守望。
他知道那是誰。
第一次見到她是貞元十六年的秋天，那時候的秋比現(xiàn)在濃，滿城的梧桐都在秋風(fēng)中蕭瑟飄零，夜里能聽到樹葉落到屋檐青瓦上的聲音，像是小貓的爪子在輕輕地?fù)稀?/p>
那天他從皇城中出來，屏退左右一個人打馬自城墻下緩緩走著。她的白衣就在這滿城金色中盈盈而來，也許她沒有動，是秋風(fēng)吹起她的衣，撩起她的發(fā)，烏發(fā)之下那張瓷器一般的臉，帶著和這個季節(jié)一般的清冷。那一瞬間他竟然覺得刮過城墻的風(fēng)又從這樣凝脂般的肌膚上游走太過殘忍，偏偏那輕浮的風(fēng)遲遲不退，一遍又一遍地撩起她的青絲。
誰能想到戎馬一生鐵血赤膽的程懷遠(yuǎn)會因為這樣一個女子亂了心意，也許英雄，自古就是難過美人關(guān)的。
手中韁繩不自覺地捏緊，跨下清風(fēng)是隨他出生入死三年的良駒，此刻就像是與他心意相通般帶著馬上早已癡了的人朝那一襲白衣走去。
她早知道嫁給一個將士意味著什么，她的夫婿會成為無定河邊骨，會成為戰(zhàn)場上千千萬萬亡魂中的一個。
可是離別的時候，她堅韌到將所有情緒都鎖在眼底，只說，將軍保重。
他的薇娘，他的妻。
將軍……恍惚間他像是又聽見她的聲音，夾雜在一片刀劍砍進血肉的聲音里。
但他知道那不是她，是他手下的將士，在察覺到中了埋伏后護著他抵死拼殺，他們忠誠到一個一個在他身邊倒下去時，只喊著將軍快走。
將軍……將軍，他是陳國的將軍，也是她的將軍，此刻在這山居中醒來，才恍然覺得，這兩端，他竟都沒有做好。
04
推開門，季蕁已經(jīng)等在屋檐下，從她的肩膀上，程懷遠(yuǎn)能看到山間薄霧正在慢慢褪去，而照耀這村居的，是一輪溫暖如新生的太陽。
“聽說你最后胃口不太好，他們從陳國找了一個廚娘，據(jù)說連皇帝都吃過她做的菜，你嘗嘗看?！奔臼n身后站著一位婦人打扮的女子，頭發(fā)挽在腦后，那只木簪子看起來稀松平常，實在很符合她廚娘的身份。
她將手中紅木的食盒打開，是一碗溫涼的碧梗粥。
食物的香氣撲鼻而來，那一刻，風(fēng)奇異地溫和起來。
“多謝公主費心?！?/p>
“快嘗嘗看?！?/p>
程懷遠(yuǎn)將粥接到手里，一勺勺喂進口中，手卻有些忍不住顫抖。
今天，一定有些不尋常的事要發(fā)生。
“還喜歡嗎？”季蕁當(dāng)他重傷未愈，眼神越發(fā)關(guān)懷了起來。
“嗯，很好吃?！背虘堰h(yuǎn)說著話，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看向旁邊低著頭的廚娘。
“那就讓春娘照管你的一日三餐吧，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訴她?！?/p>
季蕁的眼神很真切，他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空碗放到桌上笑道：“公主要是想要我棄陳國不顧，這樣待我豈不是反其道行之？”
“我不想要你怎么樣，你只做你的程懷遠(yuǎn)，忘記陳國也好，喜歡吃陳國的吃食也好，只要在我身邊，我都不在乎?！?/p>
“季蕁。”他看向她的眼睛，道：“你實在不必…”
程懷遠(yuǎn)的話沒有說完，眼神凝重起來，原本收了食盒低眉斂目在季蕁身后站著的廚娘春娘，此刻突然伸手點住了季蕁的穴道。
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來的四個紫衣蒙面人，虎視眈眈地立在門口。
程懷遠(yuǎn)將季蕁一把扯出了屋子，才發(fā)現(xiàn)蒙面人已經(jīng)將這間屋子都控制了起來，先前守在門口的守衛(wèi)早已經(jīng)不知去向。
而這些蒙面人的面巾上，都繡著一朵紫薇花。
季蕁陰沉地看著屋里的春娘，冷笑道：“璇璣閣，我竟是小看了你們?！?/p>
春娘從屋子里走出來，臉還是普通的臉，只是先前那種謙卑的神情一掃而光：“我們卻沒有小看羲和公主，找到這個地方再混進來，可真費了好大勁。”
兩個高大的蒙面人向程懷遠(yuǎn)靠近，意欲伸手拿住他護在身后的季蕁，程懷遠(yuǎn)將剛剛藏在袖中的筷子捏在手中，警惕地盯著來人。
“程將軍不必緊張，我們對公主并無惡意?！蹦谴鬂h原地站住，似乎很忌憚程懷遠(yuǎn)。
“那你們就是沖我來的？”
“將軍誤會了，我們此次拜訪，的確是與羲和公主有要事相商?！边@次說話的春娘。
“你們閣主也到了？”
“無可奉告。”
季蕁很聰明，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反抗也沒有意義，任由對方將自己雙手反捆到背后。她是對的，何況如果對方真的要取她性命，也實在不必等到現(xiàn)在。
她安靜地等她們打了一個很結(jié)實的結(jié)才說道：“我不明白，你們?yōu)槭裁匆磉M兩國紛爭，對于你們來說，保持中立不是最好的嗎？”
“不明白就對了，璇璣閣從來不做人能算準(zhǔn)的事?！贝耗镒旖巧蠐P，眼中卻殊無笑意，就算是說著聽起來很得意的話，眼底還是暗藏著鋒芒。這樣的人，是不會讓對方有任何機會可趁的。
季蕁也明白，在這里她什么也打探不出來，縱然聰明如她，此刻最聰明的法子，也只有閉嘴。
璇璣閣自成立以來，一直游離于各國勢力之間，像一條暗夜里的蛇，所有人都畏懼它的毒牙，卻又幾次三番無可奈何。
季蕁站在那里，瘋長的念頭猶如盛夏的野草，瞬間就將她席卷其中。
璇璣閣的首領(lǐng)是誰？如今在鄭國出現(xiàn)，難道只是為了彰顯他們神通廣大的滲透力？難道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在兩國的戰(zhàn)爭中謀利？
她不禁有些冷寒，被捆綁的雙手漸漸失去了知覺，這種知道陷入了埋伏，卻不知道下一刻暗箭將由何處來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好在春娘并不是有意要讓她受這些猜疑的煎熬，再度檢查了周圍環(huán)境后，命人將季蕁帶到了里這所院子最近的一個農(nóng)家小院。
而程懷遠(yuǎn)，被那幾個大漢像拎小雞一般扔回了房間。
05
秋夜溟溟，程懷遠(yuǎn)坐在燃著燈火的桌前，眉眼皆低垂。
從他被重新關(guān)進這間屋子開始，他就坐在這里。一直到暮色四合，送飯的人還是那兩個大漢，來來回回進來了好幾趟，沒有一點要和他搭話的樣子，態(tài)度卻是極為恭敬的。
這就讓他愈發(fā)好奇起來，這璇璣閣主到底費這一番周折是為了什么？
他們送季蕁進去的那個院子他知道，之前在村子里逛也并不是漫無目的的，這個村子有多少戶人家，家里有幾口人，甚至于養(yǎng)了多少牲口，他都是爛熟于心的。
那院子里從他可以在村子里自由走動開始便是空置著的，從破爛的窗紙看進去，還能看到房梁上結(jié)滿了蛛網(wǎng)，那次他原本是想要推門進去看看的，只是伸手間偶一抬頭，望見門框上落滿了幾尺后的灰塵，想來應(yīng)該是許久沒有人進出過了，何況他也不想弄得灰頭土臉引人生疑，是故沒有進去。
如今隔著濃濃的夜色，又想到那個院子，想到那塵封已久的屋舍，竟有些想不出來季蕁在那里面是在和什么樣的人交談。
也許是那個叫春娘的，不過她如此善于偽裝，這名字必然也不是真。又或許，璇璣閣主也到了這里？
江湖上蟄伏已久的勢力若與鄭國聯(lián)手，不是他托大，失去了虎賁軍的陳國是沒有還手之力的。
而他如今被困在這里，卻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有等，確信會有人在會談結(jié)束后踏進這個屋子，只是不知道會是誰。
直到屋子里的燭火快要燃盡時，他才聽見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隨即屋子的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身玄衣的季蕁。
自他到這里，季蕁雖然來的時候不多，卻總是會穿著各式各樣色彩明麗的衣裙，像是個普通官宦人家的千金，有些少女明艷鮮妍的生氣。
看她半挽的發(fā)髻，程懷遠(yuǎn)才會后知后覺地想起來，這位陳國號令千軍與他斡旋了近六年的公主，不過年方十八。
來人換了新的蠟燭后，門在季蕁身后又悄然關(guān)閉，她走到程懷遠(yuǎn)對面的位置坐下，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水徐徐飲了起來，像是那杯子裝著的是瓊漿玉液。
他也不急，看著重新明亮起來的燭火像是在發(fā)呆。
片刻后，季蕁清冷的聲音響起:“璇璣閣今日送了我好大一份禮，將軍難道不好奇么？”
他知道她在打量他的神色，作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聽她繼續(xù)道:“璇璣閣主在列國中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我?guī)状稳叭グ菰L，都未能一見真顏，今日她竟主動找來。沒想到璇璣閣如此大的江湖幫派，將各國王室視如草芥，閣主竟然只是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女子?！?/p>
程懷遠(yuǎn)心中一驚，璇璣閣主果然到了，看來這次的事不能善了。
還沒等他開口，季蕁繼續(xù)道：“將軍不好奇是什么樣的大禮嗎？”
“我不問，公主也不必講，但只有一點，他們想要從公主這里得到什么？”
程懷遠(yuǎn)手腳冰涼，生怕從季蕁口中聽到他猜測的那個答案，如果真是如此，陳國就無力回天了。
她定睛盯了他好一會兒，不知是不是燈火閃爍看不分明，他竟在季蕁眼中看出幾分不甘不舍。
那雙眼睛是沙漠上寒夜里的星子，永遠(yuǎn)熠熠閃著堅定地光，這樣代表著弱者的神色，在她這里，是鮮少見到的。
季蕁就是用這種的眼睛看著對面的程懷遠(yuǎn)說道:“你?！?/p>
“什么？”程懷遠(yuǎn)不解。
“她要的是你。用她在陳國所有的勢力和財富，不知其數(shù)的高手和堪比陳國國力的財富來換你?！?/p>
這次輪到他沉默了，縱然他手底下有虎賁軍，可那已經(jīng)是從前，如今沒了軍隊的將軍，不過是個有些功夫的普通人，何況皇上還如此忌憚他。
“想不明白吧？我也不明白，可是見了你以后，我又明白了。程懷遠(yuǎn)，如果我不是鄭國公主，拋開鄭國萬千子民，如果我也是一個江湖人，我…”
接下來的話她沒有說完，因為門外有女子的聲音微微咳了一聲，季蕁嘴唇張了張始終沒有將剩下的話說出門，她站起身。那是季蕁第一次觸碰他，她伸手，居高臨下，輕輕摸了摸程懷遠(yuǎn)的耳際。
他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意識模糊的，朦朧中，他看到季蕁閃亮的眼睛落下來一顆瑩瑩的東西，聽到她說：“再見了，程懷遠(yuǎn)?！?/p>
燭光搖曳，幻成淡淡光斑。
那之后，他便人事不知。
06
黑夜中的將軍府，陳國將軍自敵國歸來就一直昏睡不醒，陪在他身邊的只有將軍夫人，其他人都被勒令不許靠近將軍寢屋。
至后半夜，將軍突然氣喘如牛，面色潮紅，夫人將銀蕊花兌以乾湖明蝦錘搗成泥和酒喂將軍服下。
將軍醒轉(zhuǎn)，變得畏光，開口舌如柳葉般細(xì)長，驚得宮中來探病的公公摔了茶盞。
自此，京中盛傳將軍自塞外回來后染了鼠疫，甚至夜中瘋癲是要食人的。將軍府開始人跡罕至，人們走路會繞過將軍府院墻。
朝堂下令將軍身體有恙，遷至城外寒山修養(yǎng)生息。
等這一切塵埃落定已是春雨雨連綿，寒山小院中冷清蕭瑟，只有一燈如豆。
雨聲細(xì)細(xì)地交織著，成一匹又一匹軟練鋪在潮濕的青瓦上，又被融化成水，一滴滴自瓦縫屋檐蜿蜒垂落下來。
屋內(nèi)青絲如瀑，自床頭流瀉而下，傳言中得了鼠疫的將軍正伸手解開夫人的衣結(jié)，絲綢制成的春衫自肩頭滑下，露出凝脂般的胸脯來。
“妖女?！睂④娫诜蛉说哪樕陷p舔一下，細(xì)細(xì)地舌尖癢得對方一陣嬌笑。
“是，將軍?！狈蛉艘膊粣溃兔柬樠鄣靥稍谲浾碇?，眼睫在光影下像半扇蝶翅，尤顯無辜。
“柔弱不能自理？孤身一人無所依傍？我怎么從不知道夫人如此睿智？”程懷遠(yuǎn)舌尖如春日楊柳掃過溫暖的湖面，惹得女子身體蕩起陣陣漣漪。
“將軍可喜歡？”聲音微顫，伴隨著雙手勾住將軍的頸項，“這可是為你量身定制的人設(shè)呢，再說了，潛伏在鄭國的暗衛(wèi)可是我好不容易培植的，如今就這樣白白送給了季蕁那個丫頭。犧牲這么大，將軍應(yīng)該感激我才是?！?/p>
“她得這些東西豈不是如虎添翼，我如何應(yīng)該感激你？”程懷遠(yuǎn)抬頭，斜斜看著身下楊柳般纖瘦的人。
“怎么會，入了璇璣閣，就終身都是陳國人，對陳國不利的事情，他們是萬萬不會做的?！彼龖袘邪淹嬷瓜聛淼亩l(fā)，指甲輕輕自他胸膛傷口新長出來的嫩肉，眉頭緊蹙：“更何況，她救了你，受多大的禮都是應(yīng)該的。”
哪怕她要整個璇璣閣呢，只要看到她的將軍還活生生地在這里，與她一同呼吸著人間的空氣，她就覺得從前那些權(quán)謀智計都是無用的。
“如此，就多謝閣主了?！背虘堰h(yuǎn)執(zhí)起她的手掌貼合在自己胸口，埋首在女子頸側(cè)，噴出的氣息滾燙。
是以女子攬住他的手臂更緊了些，輕聲在他耳邊呢喃道：“是夫人。”
“是，夫人。”他埋首，一口含住女子胸前明艷的紫薇花刺青，女子一聲嬌嗔，燈火又暗了些。
四方時事，不過人間一盞燈火。
大地在，歲月在，你在。我還想要怎樣更好的世界？
有人負(fù)重半生，有人雀入樊籠，有人在黑暗中孑孓獨行，走了很久很久。好在世間總有一盞燈火開道，所以荊天棘地，也不枉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