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湯坐在山坡上，默默地抽著煙。路邊的丁香開的正好，野草也在瘋長。這是五月的一天，很平常的日子?？墒菍τ诎珌碚f，這個日子就像卡在嗓子里的魚刺一樣，總是讓阿湯坐立難安。

此時，九點剛過一刻，山上正是好時候，微風從油松的葉子間浮了過來；陽光溫柔的像女孩子的微笑；青草泛著碧綠的顏色，好像一大塊玉從深埋的地下突兀地裸露出來似的；有幾只白色的小蝶向阿湯迎了過來，在堪堪要撞到的時候，又輕盈地斜飛而去，然后懸在不遠處的丁香花上，輕扇著雙翅……

阿湯坐在山坡上吸著煙，風吹了過來，籠起的煙圈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消失在陽光的底下。阿湯看著山腳下的溪流上，有幾只野鴨在忽隱忽現著，就像阿湯的記憶，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山風抽打著樹葉，一陣窸窣的聲音傳過來。阿湯仿佛看到了那一年的五月，陽光也像今天這樣。那時正當午，炊煙在澄碧的天空下，像云一樣?；睒渖系幕苊艽卮氐?，有蜜蜂在那里飛舞。阿湯牽著媽媽的手，在春天的陽光里幸福地笑著。

可是，記憶從那一刻開始，便漸漸地有些模糊了。媽媽的味道，有如陽光下的灰塵一樣，難以觸摸了。阿湯的媽媽就像五月飛落的雪花，只在阿湯的天空里，停留了淺淺的一道印記。阿湯還沒有長大，媽媽的微笑卻越來越遠了。以至于長大后的阿湯，只記得五月的一天，陽光是鏡子樣的明亮，庭院里的果樹，井臺，以一種油畫的格調，在那里寂靜著。

阿湯那天一滴淚也沒有，他只是睜著大大的眼睛，食指含在嘴里已經很久了。可是，媽媽一點也不嗔怪他。阿湯很奇怪，媽媽為什么老是睡不醒呢？為什么大人們是那樣的嚴肅呢？

阿湯牽著姑姑的衣角，看著姑姑紅紅的眼圈，心里酸酸的，隱隱約約地知道有什么事發(fā)生了?？墒?，卻沒有誰來告訴阿湯為什么。后來，鄰居的奶奶把阿湯抱走了，阿湯也有些累了，一會兒就睡著了，嘴角含著笑。因為在夢中的阿湯，看到媽媽終于醒了，在給阿湯做著最愛吃的番茄面。

阿湯長大以后，才明白當時發(fā)生的一切。阿湯很傷心，傷心自己的不懂事。所以每年的五月，阿湯都留著胡須，以至于看上去老了許多。阿湯固執(zhí)地以為，自己不修邊幅的樣子，媽媽看到了，一定會揪著自己的耳朵，讓他修剪的?？上?，阿湯的胡子不論怎么零亂，媽媽都不會去說了。阿湯只能在五月的最后一天，想象著有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然后自己不情不愿地剪去亂糟糟的胡須。

阿湯的胡子很久沒有刮了，亂糟糟的，像山坡上的野草。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阿湯站起來，走到墓前。把長在墳上的野草輕輕地拔掉，就像揪掉唇下的胡須一樣，那樣的疼，那樣的無奈。

山中很靜，鳥的叫聲清脆如水，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山風吹來，所有的草木都在輕輕地搖著，那一瞬，阿湯以為自已也是一棵草，不過是一棵變異的草。可是，為什么要長大呢？為什么要走出故鄉(xiāng)，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呢？為什么會失去那么多的東西呢？

阿湯不想長大了，阿湯只想回到那年的五月，時間永遠重復在——媽媽牽著阿湯的手。告訴他，這是蒲公英，長大以后就會坐著風做的云，去浪跡天涯。告訴他，這是牽?；?，這背著殼的是蝸牛，這是好吃的草莓……會帶著阿湯在春天的風里，放著風箏……

可是，阿湯還是長大了。

阿湯還會在五月的時候，留著長長的胡子。還會在五月的最后一天，來到這個山坡前。還會在墓邊坐上許久，想上許久，然后刮掉胡須，看著它們在風里跳著舞，然后慢慢地走在山間的小路上，想著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