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幅照片背后都有一個故事,或美好,或辛酸,或溫馨,或悲涼……照片是無聲的記錄,一張張拼接開來,如同一部歲月的錄影機,無論何時打開,都會讓光陰流轉,音容具現(xiàn)。我一直覺得,每張照片的獲得都是跟拍攝者有緣的,就像冥冥中的相遇,它會停留在我人生的某個街角,等待著我在捕捉它的瞬間,讓影像成為永恒。
這張照片上的老夫婦來自莫言的故鄉(xiāng)。老太太的背駝得厲害,宛若不堪生活重負的一個佐證。老人說她本來腰桿挺直的,中年得了腰疼病,一直腰就疼得厲害,因顧及地里的活拖延著不去治療,結果給耽誤了,之后整個脊背弓彎下來,幾乎與腿部成了直角。說這些的時候,老太太沒有怨天尤人,臉上帶著平和的微笑,她已經(jīng)像熟悉了手背上的一個疣一樣,漸漸習慣了駝背人的生活。
老太太的老伴兒得了青光眼,從去年秋天陸續(xù)住院,花光了老兩口的積蓄,還是不見起色。晚上,老太太抖抖索索地打開一張折疊著的泡沫板,鋪在老伴的床邊,蜷縮著側身躺下。她的背部像隆起的山包,已經(jīng)容不得她安生地平躺了。一旦聽到老伴偶爾咳嗽,她便窸窣著坐起,輕聲問:“喝水不?”
老伴是老太太的依靠。春風送暖的時候,倆人一起到麥地里拔麥蒿;秋風漸涼了,收購葡萄的貨車開進他們的葡萄園,老倆一個看稱,一個記數(shù),多年的共同生活已經(jīng)自成默契,彼此一個眼神交匯就會心知肚明?!氨驴此@會兒眼神不濟了,去年春天的時候,還在地里打藥呢。盛滿藥水的噴霧器近四十斤,他一甩膀子就背上去了。”在老太太眼里,自己的老伴是個能撐起家的男人。
老太太嘮閑話的時候,老頭躺在病床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傾聽,眼睛雖然被紗布遮蓋著,可嘴角常會翹出很滿足的微笑。兩人的生活很節(jié)儉,每天吃拌菜饅頭。每次拌菜倒完醬油,老太太總是捏起醬油包,用嘴將袋口舔一遍,連半滴醬油都不浪費。
這張照片拍的是老太太牽著老伴的手回病房的情景。那是一個早晨,陽光溪水一般,從每扇窗戶里傾瀉過來。樓道里漫溢著春天的氣息,一切希望都在春光里萌動與生長。在醫(yī)生的叮囑下,老頭跟隨老太太去門診做檢查。臨出病房門口,老太太眉開眼笑地說:“興許明天就能出院了呢?!睂τ诮粋€月的住院,無疑是種煎熬。這種折磨從物質到精神,猶如狠狠的鞭笞,讓他們如困囹圄,度日如年。老頭的神情卻很沉重,因為陸續(xù)的住院,并沒有讓他的雙眼重見光明,反而漸漸地跌入了無盡的黑暗。而這些實情,他告知了主治大夫,卻沒有跟老伴說明。
第二天主治醫(yī)生果真告訴兩位老人,讓他們出院。老頭聞聽放聲大哭:“出院?可是我還是看不清?。 痹谒睦?,因病致貧固然可怕,但喪失勞動能力之后的老無所用卻是絕望的打擊。老太太抱住老頭潸然淚下,原來老伴兒口中那些所謂的看清,只是撫慰她安心的謊言罷了。
兩位老人出院的時候,我沒有在場,但我眼前卻常常浮現(xiàn)出那幅牽手的照片:明亮的晨光里,駝背老太太腳步堅實地走在前面,老頭緊跟著老伴兒的步子,任由她引領著,一直走到無盡的光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