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趙良娣的男人一死，她覺得天都要塌了，且不說六歲的兒子沒人撫養(yǎng)，就眼前的生計都成問題。怎么辦？怎么辦？……她一連串問自己，黑框中丈夫的遺像微微向她笑著，好像對她說沒我不行吧？我活的時候，你老是罵我沒能耐，連老婆孩子也養(yǎng)活不圓溜，看，我死了，你們娘兒倆吃什么喝什么。她擦了擦從眼眶中溢出的淚水，大聲呼喊：“你好狠心，撇下我們一走，讓我和兒子怎么活呀？”

她這一喊不要緊，將睡覺的兒子驚醒，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睜著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了看母親，哇哇大哭起來。趙良娣氣兒不打一處來，一把將兒子拽過朝著屁股便打，兒子連嚇帶疼哭得更歡了。也許是她打得手都麻了，終于停下，看著兒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母愛又從她心底生發(fā)出來，抱起兒子依偎在懷里，一個勁兒地說：“鈴鐺，媽媽不該打你，媽媽不對，你能原諒媽媽嗎？”鈴鐺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她將兒子緊緊摟在懷里，眼淚又不爭氣地流出來。

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之禍。一年前趙良娣的男人查出患有痍腺癌，一紙診斷不亞于刮起十二級臺風(fēng)，吹得家庭成員個個東倒西歪，趙良娣說什么也不相信，前一陣子將房事做得風(fēng)聲水起的丈夫，怎么幾天后會與癌癥掛上鉤？她向瞠目結(jié)舌的女兒丹丹看去，丹丹痛苦地搖著頭，顯然她也不相信這是事實。

“要不，領(lǐng)上我爸去北京大醫(yī)院查查，我怕市級醫(yī)院誤診。”丹丹建議。

呆愣半晌，趙良娣終于說：“也行，抽空領(lǐng)上你爸看看去。”

去北京腫瘤醫(yī)院前，趙良娣的男人盡管心懷忐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待他檢查完回來，車都下不了了，還是妻子與閨女從車上把他拽下來，攙扶回家的。一陣鉆心浸骨的疼痛，向他證明市級醫(yī)院的診斷完全正確，北京之行根本沒有必要，只不過在他傷口上再撒上一把鹽罷了。

得了癌癥，基本等于判了死刑，不過人人都有求生的愿望，趙良娣的男人也不例外，從走向死亡之路那天起，他走一步退半步，高低不想邁入那道門檻。延遲死亡的最好辦法是藥物治療，什么藥管事吃什么藥什么藥貴吃什么藥，有時還求助神婆的幫助，這樣一折騰，將家中的存款花得所剩無幾了，本來靠打工也沒掙下多少錢，坐吃山空，只出不進，到他去見先父那天，存款告急。

發(fā)喪完丈夫，看著存折上的四位數(shù)字，趙良娣心灰意冷，好久都不愿動彈一下。

人活著不覺什么，死了，顯得過得特別快，轉(zhuǎn)眼趙良娣的男人已過了七七，七七一過，幾乎也沒什么節(jié)日可過，單等轉(zhuǎn)年的周年了。

一天趙良娣把鈴鐺送去幼兒園，走在街上，留意墻上電線桿上貼的招工廣告?？戳藥讋t，都不遂她的意。正當她東張西望之際，一個梳著小辮的中年男子站在春風(fēng)旅館臺階上向她打招呼：“這位大姐是不是要找活干？”她往左邊一看，下意識點點頭。

辮男走下臺階，自我介紹：“我是春風(fēng)旅館店主，正好我這兒缺個服務(wù)員，要愿意的話，可以試試。”

她見他梳著小辮，油頭粉面，不像正經(jīng)老百姓，猶豫著走開，只聽辮男說：“錢難掙屎難吃，到哪兒打工都不容易?！彼凰脑捨?，不覺站住，扭頭。“不妨進來看看，不行，再走?！鞭p男又說。她躑躕一下，還是跟他走了進去。

店面不大，也就十幾個房間，趙良娣走進房間看了看，倒也干凈整潔，配置也很全，除去必不可少的床、沙發(fā)、電視外，還有獨立衛(wèi)生間，單說那個馬桶，晶瑩潔白，不像排便撒尿的，倒像件藝術(shù)品。

“一個月能給多少錢？”她從衛(wèi)生間出來，開門見山問。

“一千六，一千六怎么樣？”

她輕輕搖了搖頭：“有點少吧。”

“不少了?！鞭p男極力勸說，“你就來吧，打掃衛(wèi)生，也不是太累，給你發(fā)套工作服，干活時穿上，不干活時脫下，也不臟，閑下來，我們這里有網(wǎng)，上網(wǎng)聊天玩游戲。哎，你有男朋友嗎？可以跟他聊聊天。”

她凄然一笑：“還男朋友呢，我男人剛死沒多久。”辮男聽她這么一說，更加帶勁了：“這么說你自由了?！?/p>

她愀然不樂：“你是說我丈夫死對了死好了？”

辮男急忙辯解：“我可不是這意思。你可別誤會?！?/p>

“那好，”她想了想，說，“我給你提個條件，只要你能答應(yīng)，我就來?！?/p>

“什么條件？”

“我兒子上幼兒園，得按時接送，有時來晚了，你可別成較。”

辮男笑了笑，爽快地說：“只要你把房間打掃干凈了，晚來一會又有什么?！?/p>

她終于點了點頭。

第二天，趙良娣便上崗了。

一晃兒，半個月過去，趙良娣盡職盡責(zé)，將房間打掃得纖塵不染，受到店主及老板娘的賞識。原先店主跟她談的工作范圍不包括洗床單被罩，上班沒多久，老板娘將清洗床上用品的任務(wù)強加給她，盡管她一百八十個不同意，還是勉強接受了。

一天，趁老板娘不在，她詰問辮男，辮男皮笑肉不笑：“哪個服務(wù)員不捎帶洗床單被罩？你出去打聽打聽?！?/p>

她氣憤地說：“當時你跟我談的工作范圍不包括洗這些東西！”

辮男狡黠地說：“那是怕你不來。”

“來了又怎樣，可以走嘛。”

辮男冷冷一笑：“就怕你走不成，你兒子還等著你給掙錢交學(xué)費呢。”

她靈機一動：“你給加錢，我就在?！?/p>

辮男搖頭。她轉(zhuǎn)身欲走，辮男轉(zhuǎn)到她面前，嘻嘻一笑：“給你加四百，千萬別讓我老婆知道。”

她有些想不明白，掏錢雇人，明碼標價，為何不讓妻子知道？他玩的是什么把戲？轉(zhuǎn)而一想，人家的事，自己操的什么心，我付出，他給報酬，至于他向妻子如何交待，是他的事，與己何干？一個月兩千，在小縣城打工，作為女的，不少了。干，憑什么不干。

下了班，趙良娣特意去大市場買一堆熟肉，打電話讓女兒回去吃飯。丹丹見母親拎回柴溝堡熏肉、骨里香豬肘子、香酥雞等，驚奇地說：“媽，你今兒個發(fā)財了？”趙良娣笑瞇瞇說：“發(fā)一筆小財。店主給我每月加四百?！?/p>

“真的？”

“還騙你不成。”

吃飯期間，丹丹警告母親：“媽，怕是辮男對你不懷好意?！?/p>

趙良娣不在意地一笑：“有啥不放心的？論貌，我不是最好的，論歲數(shù)，都往五十上靠了。丹丹，你就放心吧，他根本不會打媽的主意?！?/p>

丹丹啃著豬肘子，若有所思。

二

趙良娣打掃完房間，回到專屬于自己的屋子，脫下工作服，靠在床幫玩手機。耳邊響起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她趴門縫看去，見辮男在前面走，旁邊跟個六十上下的禿頂男人，朝某個房間走去。見怪不怪。她轉(zhuǎn)身坐在床上又拿起手機玩了起來。

“斗地主”玩得正起勁之時，辮男進來，身邊跟著剛才那個老頭，她站起，問：“有事嗎？”辮男朝她點點頭，向后邊那人努了努嘴：“行嗎？”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么行不行，我不懂你的意思?！?/p>

辮男撇了撇嘴：“來我們這兒還能干什么？”

她堅決地搖了搖頭。

辮男說：“小蘭來事，干不好了，你給接個馬腿。他不會少給你一分，況且你又缺錢，這是多好的事。”

“既然是好事，讓你媳婦去干！”她把臉一沉，慍怒地說。

“你真是榆木疙瘩?！鞭p男不悅地說。

禿頂男人眼里閃著好色的目光，不住朝趙良娣身上叮咬，當聽說沒戲，像長蟲吃了煙鍋油，立即把腦袋垂下來，無精打采。

回到家，趙良娣氣得連飯也不吃，丹丹問明原因，說：“我就知道店老板不懷好意，看，打你主意了吧。”趙良娣氣哼哼地說：“明天我把賬結(jié)清，不去那兒干了。”丹丹說：“換個地方也好?！?/p>

趙良娣很容易就把工作辭了，從春風(fēng)旅館出來，見飯店就進，多數(shù)店主都向她搖頭，有個別店主見她年齡大是大了點，不過長得周正，有意聘用，給她分配工種時，洗碗、打掃衛(wèi)生、燒火全是她的，一問價錢，才一千五，她搖了搖頭，只好走開。

一連幾天她都在找工作，但始終都沒找到，不是她想不中活兒，就是活兒相不中她，連女兒都說照這樣找下去，明年開春也找不上。

“媽，你就將就干吧，高不成低不就，猴年馬月也找不著。你別靠我，我去年才結(jié)婚，哪來的積蓄供你和鈴鐺嚼用。再說我把錢都給你們花了，你女婿也不高興?！?/p>

趙良娣眼淚一下子從眼眶中排出，哽咽地說：“媽也不想讓你養(yǎng)著，等找上活兒，決不依賴你。”

“可眼下我們也很緊張，馬上我就要生了，有了孩子，花錢地方就多了?！钡さす闹鶐妥诱f。

趙良娣想起過世的男人，不禁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趙良娣的男人長得膀大腰圓，一米七八的個子，一表人材，誰人見了不夸。干活不怕苦不怕累，在家種地是一把好手，出外打工更是樣樣不落人后。他對妻子忠誠，在外邊掙多少錢，留下伙食費、煙錢酒錢，毫無保留都給媳婦拿回來，不像有的男人，私設(shè)小金庫，背著老婆干見不得人的事。

有次丈夫?qū)肽甑墓ゅX遞到她手里，她看著厚厚一沓偉人像，試探地問：“你離我這么遠，就不準備搞點小動作？”

丈夫憨厚一笑：“比你好的，人家相不中我，比你差的，我看不上，還是一棵樹上吊死算了?！?/p>

聽了男人的答復(fù)，她滿意地笑了，但她還想考一考他，繼續(xù)出題：“你爹把你養(yǎng)大，不給他點？”

他干脆利落回答：“有后媽就有后老子，小時候沒少遭繼母克扣，少吃沒穿，寒冬臘月穿單鞋上山放羊，跟我爹要錢買棉鞋，我爹說錢在你媽手里，我是童養(yǎng)媳帶鑰匙。我只好向繼母討要。哪知繼母不給，反而奚落我一頓。我爹就在旁邊站著，一言不發(fā)?！?/p>

? “別看他沒說話，心里不定多著急哩?！?/p>

? “那是。父子連姓，母子連心。我爹跟我既連姓又連心?！?/p>

? ? 趙良娣生出惻隱之心：“不管你爹以前對你怎么樣，現(xiàn)在就他自己了，作為兒子，給他點贍養(yǎng)費，也不框外?！闭f完，拿起五張大白邊，硬塞到丈夫手里。她清楚地看到，從夫君眼里滴下兩顆淚珠。

丈夫是個中規(guī)中矩的人，沒有她的指令，親爹也不隨便施舍，與趙良娣要好的姐妹都羨慕她找了個好男人。好男人過不到頭，中途舍她而去，不能不說這是人生的遺憾。

在丈夫登上極樂世界那一刻，她心如刀絞，肝腸寸斷，哭了個昏天黑地，身體本來就不好，落了個迎風(fēng)流淚的毛病。

今見女兒有此一說，她更加思念已成為地下工作者的丈夫，不免又是一場慟哭。

一日她去菜市場買菜，碰到辮男，辮男見她精神不佳，臉色灰暗，料定她過得不順，問：“趙姐，找到活兒嗎？”她輕輕搖了搖頭。他嘻嘻一笑：“要不還去我那干吧。”她說：“不是不想去，你那兒太濫?！彼裾裼性~：“不濫，還掙不上錢呢?！彼娝哌h，高喊：“沒有合適活兒，還去我那兒，我不會虧待你的?！?/p>

鈴鐺中午在幼兒園吃，她一個人吃飯，往往都是糊弄一口，剩飯剩菜熱熱，將就一頓，不餓就行。今天與以往不同，女婿做買賣從外地回來，她專門拎一袋菜回來。

女婿看著餐桌上的酸菜炒粉條、雞蛋炒西紅柿皺了皺眉頭，丹丹見離家多日的男人對眼前的菜不滿意，也覺得過意不去，埋怨母親說：“媽，小丁好不容易回來，你就拿這樣的菜招待，有點不像話吧?！迸畠阂贿吥每曜訑嚢枰贿呎f。

“這是我專門去菜市場買的，要不，家里連這點菜也沒有。”她苦苦一笑。

“問題是我給你二百塊錢，讓你買點好吃的，你就拿這些糊弄我嗎？”丹丹不依不饒。

她小聲說：“我想省著點給鈴鐺交學(xué)費?！?/p>

丹丹氣急敗壞：“又是鈴鐺！你讓他養(yǎng)活好了?！彼鹦《〉母觳簿妥?。

小丁臨走向岳母狠狠剜了一眼，一陣風(fēng)隨妻子刮了出去。

屋里靜極了，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一清二楚。她木然站地上瞅著桌上的菜好久好久。菜涼了，她的心也涼透了。心里有一百個問題要問：女兒明知道她一分錢恨不能掰兩半花，為何還要這樣說？不管吃啥，吃了不餓完事大吉，為何還要挑肥揀瘦？丹丹快要做媽媽了，為何不為小她二十歲的弟弟考慮？……她越想越不是滋味，一頭撲在床上嗚嗚大哭起來。不知過去幾何幾時，心中的悲憤排泄得差不多了，她才抹了把眼淚站起，此時已是下午三點了。

她像霜打的茄子走在街上，轉(zhuǎn)了好幾圈，鬼使神差竟來到春風(fēng)旅館門前。辮男站在臺階上逡巡過往行人，一眼看到趙良娣眼如鮮桃身子打晃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里，猶如獵人看到了獵物一樣，一下子興奮起來，趕忙走下臺階，噓寒問暖：“趙姐，你是怎么了，快進屋暖和暖和?！彼戳艘谎勖髁恋奶?，搖了搖頭。辮男故作關(guān)心地問：“看你冷得渾身發(fā)抖，還犟?！闭f完，連拉帶扯將她拽進屋。

她接過辮男遞來的熱氣騰騰的茶水，眼淚撲簌簌掉下來。

辮男開旅館多年，什么樣的女人沒見過，見眼前這位徐娘半老、風(fēng)韻猶存的女人的可憐相，判斷一定遇到難題了，不禁心中暗喜——這樣的女人心理最脆弱，只要稍加引導(dǎo)，就能拉下水。他用溫情的話語說：“趙姐，有什么苦楚你就倒出來吧。只有說出來，心里才好受?！?/p>

她淚眼迷蒙：“你媳婦不在？”

“不在，她們都不在，現(xiàn)在就我自己?！?/p>

趙良娣一旦打開話匣子，猶如泄洪的江水，止也止不住。辮男耐著性子終于聽完，大發(fā)感慨：“人都說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沒想到閨女找了老公也能忘娘。你要有錢，能受這種氣嗎？”

“錢，錢……”她喃喃低語。

辮男微微一笑：“女人有錢還不容易？一抬屁股就……”

“我，我放不下身段。”她羞赧地說。

辮男加以引導(dǎo)：“干這種事好比討食棍子難拿一樣，只要拿起來，就放不下，因為這遠比彎腰受苦來錢快?！彼妼Ψ綇埩藦堊?，馬上又說，“上次那個禿頂男人別看長得不濟，樓房有好幾處，光大車就養(yǎng)活十一輛。那天你要同意，他一高興，七八百一千就給你了，再往好里想，當不住人家長期就把你包了。”

她添了添干巴巴的嘴唇：“給我二五一萬也不跟他干，嫌他臟。”

“他的錢不臟?！鞭p男說。

三

趙良娣擺出各種姿勢，對著梳妝鏡左照右照，丹丹在一旁不動聲色看著母親，等母親臭美夠了，才說：“自從我爸沒了后，從沒見你這么打扮過，是不是誰要給你介紹對象？”

趙良娣白了一眼女兒：“你認為只有相對象才打扮么，我這是要去上班?！?/p>

“哪兒？”丹丹本能地問。

“春風(fēng)旅館?！?/p>

“又是那兒。”丹丹不悅地說。

趙良娣賭氣地：“反正你也不管我們，管我去哪里干活！”

丹丹想起不久前與母親鬧的那一場不愉快，張了張嘴，無力辯駁。

雙方沉默幾分鐘，還是趙良娣先開了口：“你要是沒得干，下午把鈴鐺接回來。”她見女兒沒反應(yīng)，加重語氣，“我去上班了啊?！?/p>

丹丹見母親義無反顧走出家門，站起來，對著她的背影喊道：“媽！”趙良娣回頭看她一眼，態(tài)度決絕走了出去。

來到春風(fēng)旅館，往辮男面前一站，辮男大睜兩眼，不相信面前站的是趙良娣，他努力睜了睜三角眼，當確定他的眼睛沒有哄騙他時，笑了。她不知道他的笑里摻雜了什么成分，默默走進衛(wèi)生間操起拖把拖起地來。

拖著拖著，她的手被辮男攥住，以為辮男要非禮，辮男卻說道：“趙姐，你穿這么光鮮，別弄臟了衣服，這種體力活兒別干了?！?/p>

“不干，你養(yǎng)活我呀？”

辮男急得直跺腳：“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讓我明說不成？”

“明白是明白，干那種事，我已經(jīng)過了歲數(shù)，誰還跟我？”

“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有人喜歡老的有人喜歡少的，好比賣東西，貨物擺在那兒，等待買主選購?！?/p>

她把臉一沉：“你把我比做商品？”

辮男壞笑著，她無可奈何嘆口氣，算是認命了。

一連幾天，沒有接到一單生意，聽著隔壁笑語喧嘩、淫聲浪語，恨不能破門而入，將一對狗男女捉奸在床，辮男見她生出嫉妒心理，開導(dǎo)說：“你可不能學(xué)賈南風(fēng)，用叉子把妃子肚里的孩子一個個戳死。”

她聽不懂他的話，問：“賈南風(fēng)是誰，為什么要把人家肚里的孩子戳掉？”

辮男耐心給她講解：“賈南風(fēng)是西晉皇帝司馬衷的皇后，因為長得丑，嫉妒長得比她好看的妃子，見她們懷上龍種，更是妒火中燒，時常拿著刀呀叉子挑人家的肚子?！?/p>

“咋皇帝不管？”

“晉惠帝是傻子。”

“傻子還能當皇帝？”

辮男搖了搖頭：“歷史上的事，我也說不清楚?！?/p>

“說不清，還要開導(dǎo)我？算了，我還是憑身子受，掙來的錢花得才踏實?！闭f完，她將衣服脫掉，換成工作服，甩開膀子干起來。

又過了幾天，趙良娣正在辛辛苦苦把活干，辮男興沖沖大踏步來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手中的拖把奪過，小聲催促：“快去換衣服。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禿頂男人來了，他聽說你還在，點名要你?！?/p>

她心靜如水地說：“我不想干，只想憑身子掙錢?！?/p>

辮男巧舌如簧：“跟人家上床，也是憑身子，遠比憑兩把手來錢快?！彼嗣氖?，假裝心疼地說，“你看你的手，粗糙的，都是干活干的?！?/p>

禿頂男人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見辮男拉拉扯扯，趙良娣就是不肯與他前來，大步走來：“大妹子，我相中你了，交個朋友吧?！?/p>

辮男說：“人家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跟老大哥坐一坐，他還把你吃了不成？”

她一想，也是，只好放下拖把，跟禿頂男人走進房間。將門一關(guān)，就是二人世界。禿頂男人深情地說：“你跟我的初戀好有一比。”

“你失戀過？”

禿頂男人痛苦地說：“年輕的時候與我們村名叫三丫的女子相戀，她媽嫌我家窮，說什么也不讓她閨女跟我搞對象，我一氣之下跑北京販起了煤?！?/p>

她有些同情地說：“要不是你還發(fā)不了呢，是吧？”

禿頂男人自豪地說：“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成全了我，要不是她，我不可能這么有錢?！?/p>

“你倆現(xiàn)在有聯(lián)系嗎？”

禿頂男人嘆了口氣：“在她三十五歲那年得了癌癥死了?！?/p>

她清晰看到從他眼里擠出兩滴眼淚。

禿頂男人轉(zhuǎn)悲為喜：“感謝上蒼又把長得極其相似的女人送到我面前，使我又找回了以前的感覺。你能跟我交朋友嗎？”

“憑啥跟你交朋友，我又不是你從前的戀人。”她看著他光禿禿的腦袋，低矮的身材，與高大威猛、孔武有力的丈夫相比，不在一個天平上，斷然拒絕。

禿頂男人循循善誘：“聽店主說你男人死了，怪可憐的，還有個沒有成年的兒子，生活一定不寬裕，咱倆好上了，我可以給你好多錢，讓你衣食無憂?！?/p>

“咱倆好上了，你老婆咋辦？”

“該咋辦還咋辦，反正我不會虧待她?！?/p>

她替他考慮：“咱倆好上了，對不住你老婆?！?/p>

禿頂男人有點煩：“咱倆好就好，你管她的感受干嗎？”

“反正我覺得心里不踏實?！?/p>

禿頂男人不耐煩了：“給你多少錢，才干？”

她笑了笑：“給我二五一萬我也不干?！?/p>

“那你來這種地方干啥？”

她反問：“你來干什么？”

“假正經(jīng)。”

“你才不正經(jīng)?！?/p>

……

辮男本想坐收漁翁之利，老遠就聽屋里戧戧起來，三步并作兩步來到門前一把推開門一看，只見二人針鋒相對，吵作一團，趕忙解勸：“買賣不成仁義在，有啥叫喚的？”

禿頂男人氣得指著趙良娣的鼻子罵道：“‘老黃米’還假裝正經(jīng)，給她三百都不同意?！?/p>

“給我三千都不跟你上床，嫌這種錢臟?！?/p>

“那你來干什么？”

“打掃衛(wèi)生，憑我身子受?！壁w良娣鏗鏘有力地回答。

禿頂男人冷嘲熱諷：“說的好聽，像你這種‘雞’我見得多了，沒一個好東西。表面裝得圣女似的，背地里什么都干。你他媽是不是嫌我老了，可我的錢不老?！闭f完，將一捆錢向她砸過去，當著辮男的面就要行不軌之事。

趙良娣哪受過這種污辱，捂著臉沖出屋，狂奔回家，一路上人們不明所以，都在好奇看她。

鈴鐺見母親淚流滿面趴在床上不愿起來，手拿一袋方便面上床塞給她，趙良娣一把摟過兒子哭得更歡了。

孩子的第一任老師是母親，母親不走正道，如何教育子女健康成長？果真與禿頂男人發(fā)生不正當關(guān)系，還能像之前一樣從容親吻兒子純樸的小臉嗎？還能給兒子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xí)相遠”的三字經(jīng)嗎？

慶幸沒被禿頂男人遭蹋，否則沒臉見兒子。

四

重新振作起來的趙良娣又去街上找工作。

小縣城，適合女人的工作很少，不是飯店就是旅館，旅館是不能去了，飯店倒是可以考慮，雖然她不喜歡飯店活兒，聞不慣油膩味，迫于生活壓力，她還是去了一家名叫再回頭的飯店。

飯店臨街，別看門面不大，吃客倒也不少。店主年約五十，見誰都笑，一副彌樂佛的樣子。他的妻子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右嘴唇有個黑豆大的痣，無形中又增添了幾分兇悍。急需掙錢養(yǎng)活鈴鐺，崔店主提出任何要求，趙良娣都無條件接受。崔店主見她這么好說話，手摸短髭，呵呵一笑，隨手拿過一份協(xié)議。

她不明所以，怔怔地問：“來飯館干活，還要簽合同？”

“那是。干的中間走了，讓我們?nèi)ツ膬汗腿?？?/p>

她拿起合同，大致瀏覽一遍，見沒有什么太苛刻的條款，順手拿起一支筆，簽下自己的名字。崔店主見她毫不猶豫，也在文末寫下官諱。

大黑痣老板娘將協(xié)議“巴嗒”一聲鎖進抽屜。

為了簡化稱呼，將大黑痣老板娘呼作黑老板。自從趙良娣上崗，黑老板又省心又省力，除買菜購物、收款不讓她染指外，其他雜活皆依賴于她，而自己樂得一身逍遙，天天坐在吧臺玩手機聊天。

崔店主見趙良娣頂起飯館的半邊天，向黑老板建議給她漲工資。

黑老板一瞪眼：“你是不是相中她了？”

崔店主一咧嘴：“我哪敢呀。不怕你，還怕你爹哩?！?/p>

“我爸死了十年了，你還怕一堆爛骨頭？”

崔老板指了指房子：“這間門面房是岳父掙下的，到什么時候也不能忘本呵?！?/p>

黑老板露出大黃板牙，笑了：“你小子還算有良心。得，給你一個面子，每月給她漲二百元?！?/p>

崔店主一皺眉：“是不是有點少？”

黑老板又把眼一瞪：“別蹬鼻子上臉，有種你把這間房給她?！?/p>

“不敢，不敢。”崔店主唯唯諾諾退下，消失在黑老板的視線內(nèi)。

在廚房，趙良娣涮著碗筷，一抬頭見崔店主進來。崔店主笑模笑樣：“良娣，你就好好干吧，經(jīng)我與夫人協(xié)商，一致同意每月給你漲二百元工資?！?/p>

趙良娣一喜：“謝謝老板、老板娘?！?/p>

崔店主靠近趙良娣，警惕地看著門邊，表功：“其實是我提議的，在這店里，我是老板，她不給漲，還不行哩?！?/p>

“是嗎？”

“那是。”

“那我謝謝你了?！壁w良娣向他鞠躬。

黑老板悄無聲息走進后廚，不露聲色看著二人的表演，當看到趙良娣把腰身彎成九十度向丈夫道謝，嘲諷地說：“來這么長時間了，連誰說了算都不知道?！?/p>

趙良娣尷尬地站在那兒，說不出話。

崔老板快步來到夫人面前，諂媚地說：“當然是你了，你不吐口，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給她加工資呵?！?/p>

黑老板用復(fù)雜的眼神看了眼趙良娣，扭動著肥胖的腰身走了。

崔老板無奈地看了一眼趙良娣，也跟了出去。

來到前臺，崔老板像小學(xué)生垂首站在妻子身邊，等待訓(xùn)示。

黑老板拉下臉來，嚴厲地說：“從今往后少在她面前得瑟，我還不知道你肚里有幾條蛔蟲，無非在她面前展現(xiàn)一下，趁機占她便宜?！?/p>

崔老板拿起收銀臺的餐巾紙擦了一把額頭冒出的虛汗，誠惶誠恐地說：“以后再也不敢了，請夫人放心。”

黑老板轉(zhuǎn)怒為喜：“量你也不敢?！?/p>

第二天崔老板見到趙良娣變得一本正經(jīng)起來，不像以前沒說話先笑，笑聲里摻雜著不良成分，今天則對她指手劃腳，一天下來，把趙良娣累得腰酸腿疼，心里一個勁抱怨多出二百元不好掙。

黑老板的姐夫來電話，讓她馬上去北京，言說她姐得了子宮癌，需要做手術(shù)，讓她去陪床。盡管黑老板放心不下店，放心不下丈夫那一肚子花花腸子，不忍忤逆姐夫的圣旨，更加惦念姐姐的病情，一口應(yīng)允下來。臨走之際，與男人約法三章，如若違背盟約，定斬不饒，見他發(fā)出毒誓，才放心離去。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黑老板一走，崔老板早將誓言忘在腦后。他早就對趙良娣垂涎三尺，有老婆在，不敢明目張膽，只能將邪火壓在心底，一旦老婆不在跟前，火焰蹭蹭往上竄，蓋都蓋不住。趙良娣見他對自己動手動腳，直往后靠，見一堵墻擋住了去路，只好討?zhàn)垼骸澳憔托行泻冒桑沂莵碣u苦力的，不是來賣淫的?！?/p>

“二分錢買李子，誰還不知道你的臭底子。你不賣淫，去春風(fēng)旅館干什么？”他戳穿了她的老底。

她勉強應(yīng)對：“我那是打工，當服務(wù)員。”

他冷笑一聲：“早聽辮男說過了，你跟禿頂男人鬼混，讓他老婆好個胖揍。”

她有蒙冤的感覺：“你和辮男認識？”

“光縣屁大點地方，消息傳播得跟野火燒荒草一樣?！?/p>

“血口噴人！”她咬著牙說。

他冷笑著說：“想必你和禿頂男人有一腿，人家才那樣說?！?/p>

屈辱、憤怒匯聚成一股洪流，向她的腦瓜頂蔓延，她忍無可忍，抬起手照著他的胖臉狠狠扇去，力道之猛，超出她的想象，崔店主的臉上立即爬出五條蟲子，他氣急敗壞大罵：“好你個賣X娘兒們，竟敢打我？！”說完，不由分說，抓住她的頭發(fā)就往墻上撞。

“住手！欺負一個女的算什么本事?！币粋€中年男人幾步跨到崔店主面前，一把扯開。

崔店主一看，不認識，惡狠狠說：“你是哪路神仙，走開，少管閑事！”

“我是她堂弟趙舉，路過進來吃口飯，沒想到你打我姐……”

名叫趙舉的人話還沒說完，見趙良娣昏倒在地，顧不上與崔店主爭執(zhí)，攙起趙良娣，蹲下身背上就往外走，崔店主還想阻攔，趙舉一膀子把他撞個趔趑，崔店主站立不穩(wěn)，嘴啃泥栽倒于地。

在另一家餐館，趙良娣心有余悸說：“多虧你進去，要不是我真得去醫(yī)院了?！?/p>

“那個家伙打人也太狠了。”趙舉說。

趙良娣嘆口氣：“千不該萬不該與崔老板簽?zāi)欠莺贤?，累死累活就差一天了，工資也拿不上?！?/p>

“他跟你簽合同的目的，就是借口不給你錢。這個王八蛋良心壞透了?！壁w舉忿忿地說。

趙良娣眼里噴出仇恨的火焰。

一天趙良娣走進再回頭飯店，崔店主站在吧臺旁正在算賬，聞聽有人進來，正待招呼，定睛一看，見是趙良娣，驚疑地問：“你來干什么？”

趙良娣臉色灰白，眼睛發(fā)直，再一次發(fā)問：“我的工錢到底給不給？”

“合同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干不到一個月，一分錢也不給?！贝薜曛鲹P了揚合同，底氣十足地說。

趙良娣一字一咬牙：“你再說一遍?！?/p>

崔老板又將相同的話重復(fù)一遍，沒想到趙良娣掏出事先準備好的一瓶硫酸猛地潑向他，只聽一聲凄厲的慘叫，崔店主捂臉狼狽逃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