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67期“度”專題活動。】

我覺得,風是最會傳遞消息的,它是季節(jié)更遞的信使。所以常言道“不要把秘密告訴風,風會告訴整片森林?!?/p>
但是,春天來了,誰又會拒絕春風溫柔的撫摸呢?
你看,當它攜著漫山遍野的清芬與歲月的微涼,輕輕柔柔地吹在我臉上時,我正翻著一本朋友贈的舊書。
書的扉頁上是朋友娟秀的一句題語:“一度春風,一度花開,一度秋霜,一度沉淀。”
這十六個字充滿詩意,像一枚溫潤的印章,輕輕叩在時光的紙箋上,暈開層層疊疊的思緒,那是朋友的贈予,是她的詩意,亦是她的智慧。
它讓我知道,春風是最不講道理的,說來便來,不問花期,不候人事。
它掠過沉睡的枝椏,便有嫩芽怯生生地探出頭;它拂過解凍的溪流,便有漣漪一圈圈地漾開。江南的春,總帶著三分濕意七分軟,風里裹著柳絮的白、桃花的粉,還有新翻泥土的腥甜。
我曾在某天春日的清晨,蹲在街頭老巷的一段老墻根下癡看一株野草發(fā)芽。也許那草籽是去年秋風遺落的,在磚縫里蟄伏了一冬,借著一縷春風、幾滴春雨,便掙破硬殼,舒展成兩片嫩綠的葉。它雖然沒有牡丹的雍容,沒有薔薇的嬌俏,卻有著最倔強的生機。
那時忽然懂得,春風的慷慨,從不是偏愛名貴的花木,而是平等地吹拂每一個渴望生長的生命。
春風過境,便是鵝黃柳綠,花開如海?!疤抑藏?,灼灼其華”是寫在《詩經(jīng)》里的明艷;“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是浸潤在唐詩里的碧玉;“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是刻在宋詞里的清雅。花開的時節(jié),總有人忙著踏春賞花,忙著拍照留念,忙著將那轉瞬即逝的美定格成永恒。
而我卻偏愛守著院子里的一株芍藥,看它從含苞到綻放,從絢爛到飄落。花瓣零星飄落時,不是衰敗,而是另一種圓滿——它曾熱烈明艷地綻放過,便不懼從容地落去。就像人生里那些閃光的時刻,不必執(zhí)著于永恒,只要真切地經(jīng)歷過,便是豐盈圓滿。
花開有期,生命有韻,不必追著春光跑,你獨獨站在那里,便是春天的一部分,多美好。

當夏蟬的嘶鳴漸漸沉寂時,秋霜便踏著月色而來了。它不像春風那樣張揚,也不像夏雨那樣急切,只是默默地落在草尖、葉尖、瓦檐上,凝成一層薄薄的白。清晨推窗,便見滿園草木都覆著霜華,像披了一件素凈的衣裳。
往日里鮮艷的葉片,經(jīng)了秋霜的浸染,漸漸褪去翠綠,染上金黃、丹紅,成了秋日里最動人的色彩。曾以為秋霜是無情的,它讓百花凋零,讓草木枯萎,直到看見枝頭的柿子——經(jīng)了霜打,才褪去青澀,變得軟糯甘甜;直到嘗過檐下的秋梨,經(jīng)了霜寒,才凝聚起最醇厚的果香。
原來,秋霜不是毀滅,而是淬煉。它剝?nèi)ド母∪A,讓內(nèi)在的甘甜與堅韌,一點點顯露出來。
秋霜過后,便是萬物的沉淀了。
樹葉簌簌落盡,露出遒勁的枝椏,那是樹木對大地的俯首,是錚錚鐵骨的忠誠坦白;稻谷歸倉,留下空曠的田野,那是土地對耕耘的回饋,是無聲的告白;候鳥南飛,留下遼闊的天空,那是生命對遠方的無限向往,是義無反顧地奔赴。
原來,沉淀,從來不是停滯,而是為了更好地出發(fā)。就像那些在歲月里沉下心來的人,他們不急于求成,不喧嘩取寵,只是默默地積蓄力量,待有朝一日,厚積薄發(fā)一鳴驚人。
有人說,人生如茶,需經(jīng)沸水沖泡,才能散出清香。而我覺得,人生更像秋后的大地,需經(jīng)霜雪覆蓋,需經(jīng)沉寂蟄伏,才能在來年的春風里,孕育出新的希望。
于是才懂得時光的妙處,在于它從不會辜負每一次的沉淀;生命的智慧,在于懂得在春風里播種,在秋霜里收獲。
我們總在追逐花開的驚艷,卻常常忽略了花落的從容;總在感嘆春風的溫柔,卻往往忘記了秋霜的深意。其實,生命本就是一場周而復始的輪回:春風吹來的是生機,花開帶來的是絢爛,秋霜降下的是淬煉,沉淀積攢的是力量。
曾在一本舊書里讀到:“歲月極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笔堑模猴L會走,花開會謝,秋霜會融,唯有沉淀下來的東西,才會在生命里刻下深深的印記。
就像那些讀過的書,走過的路,遇過的人,經(jīng)歷過的事,都像一粒粒種子,在歲月的土壤里沉淀、扎根,終有一天,會在不經(jīng)意間,開出滿樹繁花,給你驚喜。
幾番春秋冬夏的輪回,我們都在它的饋贈里。
此刻,窗外的風又起了,帶著幾分深冬的寒意,無比清冽,讓我無比清醒。

我正欲合上冊頁,卻見陽光正透過窗戶,落在扉頁的那句短句上:“一度春風,一度花開,一度秋霜,一度沉淀?!焙龆X得,每一個字都熠熠生輝,閃閃發(fā)光。
原來,這世間所有的美好,都藏在這循環(huán)往復的時光里,藏在這生生不息的生命里。而我們要做的,便是在春風里珍惜,在花開時感恩,在秋霜中堅韌,在沉淀后,靜待下一場春風的來臨。
“風有約,花不誤,年年歲歲不相負,落日與晚風,朝朝又暮暮”。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