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有種生活，就像圍城
有人想逃出去，有人想沖進(jìn)來
1
香菱羨慕這園子不是一兩日了，薛蟠才一出門，寶釵便將她帶進(jìn)了大觀園。她在大觀園里跟黛玉學(xué)詩寫詩，一首“影自娟娟魄自寒”，深婉纏綿，園中姐妹們瞧了，齊聲叫好。
一學(xué)一習(xí)中，她完整了自己的生命樣態(tài)。
湘云不知有多不想離開園子。叔叔才將發(fā)外做官，正欲攜眷上任。她就巴巴地催著賈母接了她來。跟姐妹一起搶命做詩，一塊吃嚼腥膻，一起行令猜拳……
青春就是用來揮霍的。
黛玉，當(dāng)之無愧的詩魁。她的詩，靈動清逸，搖曳生姿。讓眾多少女望塵莫及。她在大觀園中成長，收獲愛情。
那一句“你放心！”的詮釋，惹落了多少紅迷的淚，揉碎了多少紅癡的心。
……
有才的，紛紛在園子里或表現(xiàn)或完善自己。便連已嫁人的二姐姐——迎春，回娘家來，都還惦著要到她的紫菱洲住三兩日。
那便是往后死了也心甘了。
惟有一個姑娘，她身在曹營心在漢。人時常與姐姐們一起，心跟她們在一塊的時候，卻少得可憐。甚至，游離于凡塵之外。
她的詩里有著木魚梵音。小小年紀(jì)便想著，哪一天剃了頭，當(dāng)姑子去。她要拋卻那與骯臟伴生的繁華，以及半幅未完的大觀園行樂畫卷。
2
惜春是一個很孤獨(dú)的姑娘。
都到抄撿大觀園了，曹公都還在說惜春年少，尚未識事。然而，就是這個尚未知事的四丫頭，生生將只犯了小錯的貼身丫頭——入畫，趕了出去。
眾人皆說，入畫不過一時糊涂，下次再不敢的，看在她打小伏侍你一場，好歹留下她吧。
誰知惜春雖然年幼，卻天生成一種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dú)僻性。任人怎說，她只以為丟了她的體面，咬定牙斷乎不肯，她還說道――
非但不要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況且近日我每每風(fēng)聞得有人背地里議論什么多少不堪的閑話，我若再去，連我也編派上了。（74回）
“孤獨(dú)”一詞在前80回中，只出現(xiàn)過兩次。兩次都給了惜春。除上文里的廉介孤獨(dú)僻性，再一次，曹公用它來評價她的詩。
那日，賈母見宮中元妃與眾姐妹們并賈環(huán)賈蘭等人，交換著猜燈謎好不有趣，便命他們姐妹暗自作了，粘在畫屏上供大家猜。正趕賈政朝罷，見母親高興，況在節(jié)間，晚上便也來纏著承歡取樂。
只是賈政在場，眾人都不自在起來。老太太見狀不妙，便打發(fā)他猜了先去，留下她娘兒們自在耍玩。
眾人出的謎，賈政一一猜中后心內(nèi)沉思：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響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盤，是打動亂如麻。探春所作風(fēng)箏，乃飄飄浮蕩之物。惜春所作海燈，一發(fā)清凈孤獨(dú)。
曹公煉字，精簡明晰。他慣用一種邏輯，貫穿著自己的文字體系，描摹每一個不起眼的小細(xì)節(jié)，讓人物個性發(fā)生關(guān)聯(lián)。
3
周瑞送宮花那回，她一壁走著，一壁送著，只見迎春與探春在下棋，黛玉與寶玉一處打趣，鳳姐與賈璉正在房中辦事，獨(dú)惜春與小尼姑智能兒在一處頑笑。她見周姐姐來送宮花，笑著說，我這里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剃了頭同她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花兒來，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哪里呢？
到底背負(fù)怎樣的重負(fù)，才會讓一個身處膏粱錦繡的垂髫女童，萌生出家念頭？
住進(jìn)大觀園一年后，探春見薛林二人詩才人品俱屬一流，眾姐妹也都會作詩，便提議在園中起了詩社——海棠社。其他姑娘嫂子都覺正中下懷，只迎春、惜春對作詩并不上心。
迎春才疏，眾人皆知。惜春的懶與人共，卻不能與不具詩才等同。她不愛菱歌愛佛經(jīng)，加入詩社擔(dān)當(dāng)監(jiān)場謄錄，只不過是虛應(yīng)式的參與。
元春從宮中送出燈謎來猜那回，沒猜對的只有迎春與賈環(huán)。惜春詩才究竟如何？書中未表。曹公反倒給了她一項(xiàng)眾人不及的天賦。
劉姥姥逛大觀園那回，她看到姑娘們的朝花夕拾地，很是喜歡。便與老太太說，我們鄉(xiāng)下人每到過年，都上城來買畫兒貼。時常閑了，大家都說，怎么得也到畫兒上去逛逛。想著那個畫兒也不過是假的，那里有這個真地方呢。誰知我今兒進(jìn)這園里一瞧，竟比那畫兒還強(qiáng)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著這個園子畫一張，我?guī)Я思胰?，給他們見見，死了也得好處。
賈母聽了指著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兒，她就會畫。等明兒叫他畫一張如何？
劉姥姥聽了，喜的忙跑過來，拉著惜春說道：我的姑娘，你這么大年紀(jì)兒，又這么個好模樣，還有這個能干，別是神仙托生的罷。
后來老太太又說，單畫園子到底不生動，得連人都畫上，就象“行樂”似的才好。
既不會工細(xì)樓臺，又不會畫人物的惜春，卻不好駁回。
三里半大的大觀園，若將其展于數(shù)尺長卷，應(yīng)該會是孫溫工筆手繪大觀園的模樣吧——
……宛在水中央的亭臺樓閣，婉轉(zhuǎn)繞芳甸的清澈溪流。夾岸遍植的含煙柳，噴火蒸霞的稻香村，倚山臨水的蘆雪庵……。更有眉目宛然、步履蹁躚、神色各異的美人……
一個既不會工細(xì)樓臺，又不會畫人物，只不過用隨手寫字的筆，畫上幾筆寫意的小姑娘，竟在寶玉的幫助下，開始了她悠長又漫長的作畫生涯。
她的姐姐們也不時地、都來看她作畫，從未有人對她畫絹上的景致，有所非議。
那日，眾人見香菱坐在水邊沉吟詩句，已近成癡。都哂笑她。便拉她到暖香塢，去看惜春作畫。
那畫上，十停已有三停，香菱見上有幾個美人，便指著笑說，這個是我們姑娘，那個是林姑娘……
寫意畫多半以畫言志，重在用墨，多為一時一感的隨興抒發(fā)。
工筆畫則得先用細(xì)筆在絹本上勾勒亭臺樓閣、花草樹木、人物的輪廓。線條細(xì)密如蛛網(wǎng)，筆痕也更富于變化，可說是滿紙線條飛舞。
上色過程更是繁復(fù)。線為骨墨為肉。墨有多彩，又各分黑、白、濃、淡、干、濕六種效果。根據(jù)用水量多少，又分焦、濃、重、淡、清五種變化，個中精妙，絕非一年半載便能掌握和領(lǐng)會的。
這與寫意的作畫手法，完全不同。
《洛神賦》中美人，單從神態(tài)樣貌看，那些飛升飄逸的群女仙與洛神，其實(shí)并無太大的差異。
顧愷之，少年天才，也曾師從衛(wèi)協(xié)。衛(wèi)協(xié)乃魏晉著名畫家，南朝謝赫在其繪畫理論著作《畫品》中稱贊衛(wèi)協(xié)：古畫之略，至協(xié)始精，“六法”之中，迨為兼善。雖不該備形妙，頗得壯氣。
惜春胸中，幾時有過這些丘壑？卻是無師自通！僅憑寶玉不時將畫拿出去給畫工指點(diǎn)，這個小姑娘竟一筆一畫，將林黛玉與薛寶釵，栩栩如生亮相于畫絹之上。
怪道劉姥姥說，她怕不是神仙來投胎的。
只是，這個神仙來投胎的少女，似乎從來沒有無憂無慮過。
她唯一一次大笑因劉姥姥而起。那一日，她笑得那樣沒心沒肺，不能自持，甚至還離了座，去拉奶娘給她揉腸子。
倏爾，這個讓她暫時忘懷的老嫗，又給她一個平生從未遇到的難題――畫大觀園――讓她又重回塵霾。
突如其來的任務(wù)，開啟了她以往未見天日的秉賦，卻不見她有同齡人般的欣喜如狂。
更為諷刺的是，這個她心里僅有極樂土、清凈地的圖樣子，竟然不在太太處，還在她的哥哥珍大爺那里。
一時間，天堂與地獄有了交集。抹不去的骯臟，縈繞心頭。打記事起，她一直用堅定的意識去抵抗著寧國府的聲色犬馬。如今，這塊自留地，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被攻陷。她，是自己孤獨(dú)疆場上惟一的斗士。
這些抗拒，無人能懂。
她不能說不，只能沉默。
這種沉默，既不是來自世事洞明之后的泰然自若，也不是對家族賦予她的、那些邪淫污穢的含痛隱忍與照單全收；而是選擇以默默不語的方式，來秉持自己的信念和表達(dá)抗議。
4
外面光天化日，心里卻是灰色的。她恨恨地想著，一天天長大。
家庭的荒唐與污穢，造就了她的冷僻與漠然。所以在從入畫的包袱里，搜出她哥哥差人送進(jìn)來的銀錢，在當(dāng)?shù)弥@些銀錢還是賈珍賞的后，盡管來源合法，她的入畫卻已被那邊給污染了，這讓她的潔凈岌岌可危。所以，她狠心地趕入畫走。
這其中的痛，又有幾人懂？
有人說她心恨?？捎终l知，她的不忍？
“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畫了。”入畫自小與她作伴，不是手足，勝似手足。趕入畫，如同斷臂，她又何曾真的舍得？
尤氏來勸，她說我不光要舍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你們那邊我都不去的，省得那些不堪的閑言碎語連我也給編派上。“善惡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我只保得住我就夠了，不管你們。你們有事，也別累我。（74回）
――惜春的話，尤氏聽來如針芒刺耳。她豈知這個十歲來的小丫頭，走到今日之前，為了割斷與原生家庭的關(guān)聯(lián)，她心里有多辛苦。豌豆大點(diǎn)的姑娘竟從來不哭不鬧，這其中得有多少驚懼與銳痛。
尤氏，卻只愿做個掩耳的盜鈴者，欣欣然維護(hù)著那荒唐的自欺。她不知道，其實(shí)這針芒的朝向，正對著的是惜春自己。且這個一直很小的姑娘，早在被他們關(guān)注到之前，就已經(jīng)千瘡百孔了。
水滴石穿?！鞍僬鄄换氐牧楣陋?dú)僻性”也并非一日練成，卻是恰當(dāng)之極。寥寥數(shù)語便將小惜春的深悲與孤獨(dú)，刻畫得入木三分。
她何曾不想放松，只是稍一放縱，她會不會被她家庭的漩渦裹挾著，一起沉淪？
“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干凈，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不是柳湘蓮的一面之詞。那是打她記事起，就已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舊聞。
她生下來，便連貓兒狗兒都不如——這塊陰郁的烙印，無端成了她的胎記。
她憎恨父親的不盡責(zé)，唾棄哥哥的淫穢，嫌厭嫂子的無能，痛心入畫的背叛。那個生她養(yǎng)她的家族，她無力控訴。
她只能在自己弱小的身軀之外，覆了一層堅硬冰冷的膜。用她自己的方式，與這個骯臟的世界隔絕。不愿成為其中一員。
她，就是這樣，藏在平和的外表底下，有一種堅持與強(qiáng)梁。未及噴發(fā)之前，并不是因?yàn)樾挠谐歉菚r候未到。
攆入畫，只是一次適時的爆發(fā)。
大觀園漸次瓦解。她唯一還可寄托心魂的暖香塢，也隨著大觀園生活的結(jié)束，灰飛煙滅。
她，又將何去何從？
5
判詞，脂批和那首謎底為海燈的讖詩上說，惜春將來會緇衣乞食，異常艱辛。
但似乎，這也是她的必經(jīng)之路。
《紅樓夢》中的佛門，并非清凈之地。水月庵、地藏庵，又怎會是她的棲身之所？渾老尼的勢利鉆營和插科打諢，可會動搖她追逐凈土的信念？
<虛花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情淡天和。說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頭來，誰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zāi)?。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guān)死劫誰能躲？聞?wù)f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jié)著長生果。（第5回）
<虛花悟>里，照見世相本質(zhì)。春榮秋謝，短暫韶華。凡一切相，皆是虛妄。
性在身心在，性去身心壞，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若此時，她想到“法尚應(yīng)舍，何況非法？”可會不禁點(diǎn)頭，有會于心？
會的。一定會。她是被佛眷顧的人。
度人先自度。她相信性中自有大光明。自性覺即是佛。她在自修中悟道，證得無量佛果。
――青燈古剎，山寺蕭瑟。大雄寶殿上一個年輕的女尼，恭恭敬敬朝佛像磕了三個頭，轉(zhuǎn)過身來。在她身后，丈八高的栴檀佛像巍然屹立。佛像左手下垂，結(jié)“施愿印”，表示能滿眾生愿。右手屈臂上伸，結(jié)“施無畏印”，表示能除眾生苦。
殿外的古松上，覆著白霜，閃耀著被晨晞喚醒的萬道金光。
女尼走下墀階，沐著甘露，迎著朝霞，越走越遠(yuǎn)，影子在她身后被拉得越來越長，漸愈消弭在雜沓松枝的陰影里。
她身著緇衣履，肩搭福田袋。走街行乞，托缽化緣。一聲佛號，一個腳印。木魚嘚嘚，梵音裊裊。妙香佛國，寶樹婆娑。
又是新的一天。她法相尊嚴(yán)，路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