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王清和(男),北京人。除歷史論著、譯著外,在海內(nèi)外發(fā)表大量詩、散文、隨筆、評論等,曾在多家報刊有專欄。近年出版有《金瓶梅揭密市井私生活》、《金瓶梅詞話》(校點本)等。
一、另一個武二郎
《金瓶梅》中的武松,與《水滸傳》大相徑庭,成了個性虐、搶劫、殺人狂。
蓋世英雄懲治奸夫淫婦、為兄復(fù)仇的壯舉,先是變成了濫殺無辜、身陷囹圄的尷尬鬧劇,本該一命嗚呼的賊人照樣逍遙自在,奸天淫地;隨后又成為施展詭計、賣弄色相的騙局,打虎英雄墮落成使用流氓手段兇殘作案、劫掠財物后逃逸的殺人犯,而梁山連帶成為匪窩。

“英雄、侏儒、淫棍與美婦”——使故事具備了吸引世俗眼球的要素。從技術(shù)上講,為使《金瓶梅》這部百回大書得以成立,作者必須設(shè)法使西門慶、潘金蓮從武松刀下逃脫,并能存活若干年;但作者卻無需把武松改寫得奸詐、陰險、兇慘、下作,這樣做的原因只能由《金瓶梅》一書的主旨去分析。我以為,《金瓶梅》旨在顛覆以往的英雄主義傳統(tǒng)——顛覆《水滸傳》是塊敲門磚,而顛覆《水滸傳》則從顛覆武松起,所以武松的地位由主易賓,形象也一落千丈。
在《金瓶梅》中,“武松殺嫂”是在“大鬧飛云浦”和“血濺鴛鴦樓”之后。據(jù)《水滸傳》,武松在飛云浦殺了四人,在鴛鴦樓殺了十五人(一個后槽,兩個使女,張都監(jiān)、張團練、蔣門神三人,兩個下人,夫人,養(yǎng)娘玉蘭等三人,另外三個婦女,見《水滸傳》第三十回),共十九人。隨后在蜈蚣嶺又殺了飛天蜈蚣王道人和道童。
武松身負二十多條人命,已是個殺人狂。
二、武松竟將潘金蓮“剝凈”,脫得赤條條
潘金蓮癡情不改。但武二郎已經(jīng)墮落成搶劫殺人狂。
我們不知道潘金蓮生命中的最后一個白天是怎樣度過的,作者只是寫道:
(王婆)下午時,教王潮兒先把婦人箱籠卓兒送過去。這武松在家,又早收拾停當(dāng),打下酒肉,安排下菜蔬。晚上婆子領(lǐng)婦人進門,換了孝(引者按:此前她還為西門慶戴孝),戴著新{上髟下狄}髻,身穿紅衣服,搭著蓋頭。
一身新娘裝扮——今夜是她的洞房花燭夜。
但轉(zhuǎn)眼間,花燭變尖刀,洞房成屠場。
先看《水滸傳》中,武松如何殺死潘金蓮:
拖過潘金蓮跪在靈前,腦揪倒來,兩只腳踏住兩只胳膊,扯開胸脯衣裳,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雙手挖開胸脯,摳出心肝五臟,胳察一刀割下頭——動作干凈利索。
再看《金瓶梅》(以下均為崇禎本)中的描述:武松先是一連吃了四、五碗酒,之后“只聞颼的一聲響,向衣底掣出一把二尺長刃薄背厚扎刀子來,一只手籠著刀靶,一只手按住掩心,便睜圓怪眼,倒豎剛須,便道……”——吃酒的“惡”相,拔刀的兇相。
說猶未了,武松把刀子忔楂的插在卓子上,用左手揪住婦人云髻,右手匹胸提住,把卓子一腳踢番,碟兒盞兒都落地打得粉碎?!崞鸬秮?,便望那婦人臉上撇兩撇。
“腦揪倒來”,變成“匹胸提住”。提刀望婦人臉上“撇了兩撇”——殺人就殺人,何必如此?什么大英雄,恐怕連西門慶也不會如此下作。
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旋剝凈了,跪在靈卓子前。
武松這里竟然將潘金蓮“剝凈”,就是脫得赤條條。
而此時“明間內(nèi)明亮亮點著燈燭”。
三、武松殺潘金蓮,簡直就是性虐待
此后潘金蓮的一大篇“從實”招供,費時不短,“將那時收簾子打了西門慶起,并做衣裳入馬通奸,后怎的踢傷武大心窩,王婆怎的教唆下毒,撥置燒化,又怎的娶到家去,一五一十,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都是赤裸著身子,跪地而言!

武松動手了:手揪住,香灰塞口,靴踢肋肢,腳踏胳膊,口中絮叨,攤開胸脯,“把刀子去婦人白馥馥心窩內(nèi),只一剜,剜了個血窟窿”,“雙手去斡開他胸脯,撲乞的一聲,把心肝五臟生扯下來”,后方一刀割下頭來……
剜了個“血窟窿”。
潘金蓮的“伶俐”一生,就此“剜”下一個血腥的句號。
武松殺潘金蓮的過程,簡直就是性虐待的過程。
行筆至此,連作者也脫口而出:“武松這漢子端的好狠也”。
繡像本眉批道:“讀至此不敢生悲,不忍稱快,然而心實惻惻難言哉!”是一種很復(fù)雜的情感。
按說至此大仇已報,但武松卻意猶未盡,于是先殺王婆,再“跳過墻來”,到隔壁王婆家殺她兒子王潮,未遂,便在室內(nèi)一番劫掠,越后墻,“上梁山為盜去了”。
武松對敵人“狠”,對親人亦“狠”。一片刀光血影中,“迎兒小女在旁看見,諕的只掩了臉”?!澳菚r也有初更時分,倒扣迎兒在屋里。迎兒道:‘叔叔,我也害怕!’武松道:‘孩兒,我顧不得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