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狄戈

chapter01似我盛放

? ? 八月末的西南，天微冷，多雨，杭瑞高速公路大堵車。

? ?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公路上停滿了車，在雨中靜靜地等著。似乎是耐心都已用盡，司機(jī)們連喇叭都懶得去按了。

? ? 一輛黑色斯賓特商務(wù)車的司機(jī)開門走了下來，他披上雨衣走向前去敲開了一輛旅游大巴的門，在車下高聲詢問售票員前面的情況。

? ? 小雨漸漸變成了毛毛細(xì)雨，不過天依舊陰沉得厲害。遠(yuǎn)處連綿起伏的山脈在一片霧中朦朦朧朧，讓人覺得前路也縹緲不可尋一般，前進(jìn)不得。

? ? 那人脫了雨衣坐回車上，回頭看向后座的男人：“老板，聽說前面發(fā)生了連環(huán)車禍，搞不好要封路，怎么辦？”

? ? 孟斯年蹺著腿靠在椅背上，看著遠(yuǎn)處層巒起伏的山：“等等吧?！?/p>

? ? 從中午到傍晚，前面的車子完全沒有松動的跡象，后面的車子也已經(jīng)堵了幾百米，如今已到了進(jìn)無可進(jìn)、退無可退的地步。

? ? 毛毛雨飄個沒完沒了，其他車子里的人已經(jīng)開始冒雨出來散步，附近鎮(zhèn)上的人聞訊趕來售賣食物和水，安靜了一下午的公路，在傍晚突然開始熱鬧起來。

? ? 孟斯年終于坐不住，拿了煙和打火機(jī)開門下車。一陣涼風(fēng)伴著冰涼的雨絲刮來，他點燃煙，彎腰將西裝外套拿了出來。他再回身時，旁邊的白色車子上下來一位踩著細(xì)高跟鞋的年輕女人。她盯著孟斯年細(xì)細(xì)地看著，后者卻沒有因為她的觀察而賞賜哪怕絲毫的回視。

? ? 女人主動說話：“先生，借個火?！?/p>

? ? 孟斯年瞥了一眼，將手里的打火機(jī)遞給她。她接過去卻沒動，再次開口：“我好像見過您？”

? ? 孟斯年穿上西裝外套，嘴里叼著煙，也沒看她：“是嗎？”

? ? “明星？我記得我在電視上見過你?！迸诉€在盯著他看，他沒再說話，抬頭看向不遠(yuǎn)處。湖泊彼岸，田野盡頭，是一個看起來安靜祥和的小鎮(zhèn)。白墻綠瓦的建筑群錯落有致地倚靠著山腳，北方很少見到這樣的古鎮(zhèn)。孟斯年呼出一口煙霧，抬腳跟著鎮(zhèn)上的人一路下坡走向鎮(zhèn)子。

? ? 經(jīng)過一座橋后，走到田間，路由于雨水的浸潤有些泥濘，他穿著锃亮的皮鞋走上小鎮(zhèn)石板路時，已經(jīng)沾了很多讓人煩躁的泥土。他無視附近敞著大門的住戶高聲詢問他要不要食物和水，一路順著青石板路向前走著。直到走到一處相較稍微大些的房屋前，大門似乎已經(jīng)非常古老了，雖陳舊，但干凈油亮。他抬手，輕輕地敲響了大門。

? ? 孟斯年也說不清為什么鎮(zhèn)上這么多房子，他非要敲響這一間。后來，他很多次回想，也沒找出準(zhǔn)確的答案?；蛟S是那從白色的墻頭探出來的不知名的花幽香迷人，或許是二樓飄著紗簾的窗邊有麻繩編織的風(fēng)鈴在毛毛雨中若有似無地響著，或許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沖動……

? ?

? ? 來開門的是個女孩。

? ? 漆黑的長發(fā)編成兩條辮子搭在肩頭，劉海越過眉峰縷縷彎曲。女孩從敞開的門后歪頭看他，圓圓的瞳仁像是黑夜里小貓的眼睛，亮得不像樣子。

? ? 她疑惑地看著門外英俊的男人，非常高的個子，發(fā)絲被雨水打濕，看起來價格不菲的西裝肩頭也有細(xì)小的雨珠。她仰頭問：“您找誰？”說話間，兩側(cè)臉頰上有若隱若現(xiàn)的小酒窩，

? ? 孟斯年心不在焉地正想著自己已經(jīng)多少年沒見過這樣清澈明亮的眼睛，聽到女孩的說話聲，他將嘴里的煙頭拿出來捏在手里，不自覺地柔軟了聲音：“路過，想借一下洗手間，可以嗎？”

? ? 女孩還沒說話，屋里就傳來詢問的聲音：“是誰呀？”

? ? “爺爺，是一個想借洗手間的叔叔。”女孩邊回頭說著邊打開了大門。

? ? 孟斯年將手里掐著的煙扔進(jìn)門邊的垃圾桶里，聽到她的話，挑了挑眉，叔叔？

? ? 和預(yù)想的差不多，古香古色的院子里有一棵不知道名字的大樹立在南側(cè)的墻邊，綠葉中的紅花帶著怒放的鮮艷。樹下堆放著各種花花草草，花盆也是五顏六色的，和市面上賣的不太一樣，看起來很稀有。

? ? 石板路通往房屋門庭，孟斯年低頭看著石板上雕刻的花紋，或許該叫圖騰，和旁邊那些瓶瓶罐罐上的圖案一樣。

? ? 走在前面的女孩微微側(cè)了頭，對他說：“別踩到我的小草啦?！?/p>

? ? 孟斯年扭頭看了一眼石板邊種的高高個子大大頭的一片綠油油的小草，只覺這都是什么稀奇玩意兒，從未見過。他抬頭看向前面的女孩，女孩穿了條紅色連衣裙，沒什么花色，那個紅和她的唇色一樣，美得鮮活。

? ? 若不是來的時候見到有人手里拿著現(xiàn)代人的方便面和礦泉水，他會懷疑自己是否是穿越了，或許他無意中來到了五柳先生的桃花源也說不定。

? ? 西南山腳下的小鎮(zhèn)，有著像是民國江南時期水靈靈的女孩。

? ? 她走上木板臺階，帶他進(jìn)了主屋，尋了一樓的一處洗手間，開了門后腳步輕快地走上了二樓。

? ? 孟斯年從洗手間出來時，偌大的客廳里，實木長椅上已經(jīng)坐了一位白發(fā)老人?？雌饋砟暧夤畔。浑p眼睛矍鑠明亮。他拿著紫砂壺倒了杯茶，見他出來，老人指了指桌子：“紙巾?！?/p>

? ? 他道了謝，隨口問道：“老先生，這是哪里？”

? ? “曲桑?！?/p>

? ? 孟斯年邊擦手邊觀察著這座十分講究的房子，墻上的山水畫、老人手里的茶杯以及其他用具和擺設(shè)都在說明這不是普通的百姓人家。

? ? 老人給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坐：“喝點熱茶，外面不知道還要堵到什么時候?！彼趺纯炊疾幌袷擎?zhèn)上的人，稍加猜測就能知道他是堵在高速上的過路人。

? ? 孟斯年覺得這座宅子十分考究，確實沒想立刻離開，便坐到老人對面的椅子上，接過茶，抿了一口：“南糯白毫?！?/p>

? ? 老人一笑，還沒說話，樓上就傳來在木板上跑動的“咚咚”聲，同時伴有若有似無的歌聲，清淺的哼唱，悠揚婉轉(zhuǎn)，是孟斯年從未聽過的曲子。

“小丫頭淘氣，總是閑不住，”老人說著，沖樓上喊道：“格格，給這位先生拿條毛巾來?！?br>

? ? 格格？很有意思的名字，孟斯年低頭喝茶，胡亂地想著，或許他真的來到了另一個時空，遇到了清朝的格格。

? ? 女孩“咚咚咚”地跑下樓，手里拿了一條白毛巾，另一只手上握著的是銀色的iPod，白色的耳機(jī)線一路向上，直至隱沒在女孩兩條辮子下的耳朵里。

? ? 孟斯年接過毛巾，視線從女孩白皙手指下的iPod上移開，心想：哦，現(xiàn)代。

? ? 女孩沒看他，遞了毛巾后重新塞了塞耳機(jī)，轉(zhuǎn)身又上樓了。

? ? 毛巾上不知是什么味道，桂花或者桃花？他對這些植物絲毫沒有研究，現(xiàn)在卻有些好奇，這個和女孩身上味道一樣的香氣是哪個植物品種。

? ? 一杯茶后，頭發(fā)已不那么潮濕，孟斯年并沒用那條毛巾。

? ? 老人起身道：“我手邊還有活，你先坐著休息，不用客氣，等路通了再回去也沒事?！?/p>

? ? 孟斯年起身致謝，或許是小鎮(zhèn)淳樸，祖孫倆對他絲毫沒有防備心，待人大方，自然隨意，這讓他感覺很舒服。目送老人離開，他抬頭看了一眼樓上，跑步聲沒有了，只極輕的哼唱還在若有似無地傳來。

? ? 他站在木質(zhì)樓梯下，抬頭看去，半晌，喚了一聲：“格格?！?/p>

? ? 樓上的哼唱聲戛然而止，女孩從扶手后出現(xiàn)，居高臨下地低頭看他。她不知何時已經(jīng)打散了辮子，微卷的發(fā)絲從一側(cè)垂了下來，不遠(yuǎn)處的吊燈的燈光映照在女孩的雙眸中，一閃一閃的。

? ? “叔叔，你叫我了？”她的問話中帶著一絲驚訝。

? ? “這里到沙溪遠(yuǎn)嗎？”孟斯年直接忽略女孩的那句“叔叔”。

? ? “開車兩個小時?！彼f。

? ? “我的車在高速路上堵著，還有什么方法去沙溪嗎？”

? ? 格格從樓上走下來，看了看腕間的手表：“鎮(zhèn)中心有大巴，不過末班車剛走?！?/p>

? ? 孟斯年在樓梯下方站著，站得筆直，他看著格格：“還有別的路嗎？或許我可以在這個鎮(zhèn)上找輛車？”

? ? “我有車?！备窀褫p笑一下，臉頰的酒窩比她說話時更明顯了。

? ? 孟斯年挑眉：“你能開？”

? ? “當(dāng)然?！?/p>

? ? “你有駕照？”

? ? “當(dāng)然。”

? ? “你成年了？”

? ? 格格這次沒回答“當(dāng)然”，只是從門邊的五斗柜上拿起車鑰匙晃了晃：“因為成年了，所以有駕照，所以能開車，簡單的邏輯問題?！?/p>

? ?

? ? 孟斯年坐上格格的黃色smart兩座車時才意識到剛剛他似乎被這個小女孩嘲笑了。

? ? 挺酷的小孩。

? ? 格格發(fā)動車子時，扭頭看了他一眼：“看著面熟，叔叔是明星嗎？明星出門不都穿私服嗎？這么正式，像趕著去結(jié)婚?！?/p>

? ? 孟斯年覺得要收回之前那個想法，一點都不酷了，八卦！

? ? 這是今天第二次被人說面熟了，他從不知道自己竟然紅到了偏遠(yuǎn)的西南小鎮(zhèn)：“趕著去上墳。”

? ? 格格白皙的臉頰在蓬松的黑發(fā)的襯托下顯得更小，漆黑的眼睛疑惑地看著他。

? ? 他并未開玩笑：“一個朋友的忌日，所以今天必須到沙溪?！?/p>

? ? “哦。”

? ? 車子在夜幕降臨前駛出小鎮(zhèn)。

? ? “高速堵得跟喪尸圍城似的，我走小路，可能有點顛簸?！备窀裆焓贮c開音樂，說道。

? ? “好，謝謝?！睋頂D狹小的車廂內(nèi)溫度漸漸升高，外面毛毛細(xì)雨還在下著。孟斯年沒法開窗，便伸手將西裝外套脫了下來，“我會付車費。”

? ? “不用，”格格的聲音在音樂聲中更顯悅耳，“剛拿駕照，就當(dāng)練車了?！?/p>

? ? 孟斯年解襯衫袖扣的手指一頓，半晌才道：“格格小姐，我覺得我需要提醒你一下，作為一個新手，這個車速，有點過分了?！?/p>

? ? “還好，我還能快?！备窀衤朴频鼗卮鹜?，踩了一下油門。

? ? “我的命非常值錢，這么說，你會收斂點嗎？”孟斯年想，這小孩不僅有點酷，還有點浪。

? ? 格格“咯咯”笑了兩聲：“確實有聽說你們明星的手啊、腳啊都買幾百萬保險的?！?/p>

? ? “我不是明星?！泵纤鼓暾f。

? ? “我確定在哪里見過你，這張臉?！备窀衿乘谎?，其實她想說，她確定見過他這張讓人記憶猶新的帥臉，但這位大叔高高在上的“氣質(zhì)”讓她并不想夸他。

? ? “說不定我比明星還厲害呢？”他不是個喜歡與陌生人交談的人，也不喜歡和別人說起自己。但這個小女孩，卻讓他多說了兩句。

? ? 孟斯年發(fā)現(xiàn)這里的天黑得很晚，在這樣的陰雨天，接近七點鐘時道路還能很清晰地看清。但隨著雨漸漸停止，暮色也隨之降下來。昏暗的天色下，山脈在遠(yuǎn)處起伏，影影綽綽，悠遠(yuǎn)綿長。

? ? 本就人少的小路越發(fā)安靜，再走上半個鐘頭便不再見人了。

? ? 車內(nèi)的溫度很舒適，流淌在車廂里的音樂優(yōu)美舒緩，旁邊的女孩安靜認(rèn)真地開著車。這種感覺，讓人覺得……舒服！

? ? 孟斯年伸了一下腿……伸不開，舒適度打了個折扣。

? ? “那什么……”旁邊的女孩突然開口，“叔叔……”

? ? “我姓孟?！?/p>

? ? 孟斯年那句“你可以叫我孟先生”還沒說出來，只聽格格緊接著叫了聲：“孟叔叔?！?/p>

? ? “……”

? ? 孟斯年扭頭看她，半晌，決定不和她計較：“怎么了？”

? ? “你害怕嗎？”格格小聲說，“你看外面?！?/p>

? ? 外面漆黑一片，別說路燈了，陰雨天連顆星星都沒有，若仔細(xì)看，會看到路邊一閃而過的婆娑樹影。

? ? 他回頭問：“怎么了？”

? ? “會不會有鬼呀？”她問得越發(fā)小聲了。

? ? 孟斯年低聲笑了笑，然后說：“有吧?！?/p>

? ? 小女孩微愣，隨即皺緊了眉頭瞪他一眼。她可能是想從他那里得到些許安慰，但誰知這個“孟叔叔”看起來正派，其實挺壞的。

? ? 之后格格再沒說話，孟斯年給司機(jī)打了個電話，詢問了道路情況后又交代了幾句，再掛斷電話時，他們已經(jīng)上了大路。相較于之前的山間小路，這里可以說是“燈火通明”了。格格的心情好起來，跟著來回循環(huán)的音樂輕輕哼著。

? ? 孟斯年覺得，這樣糟糕的雨夜竟然也不是那么讓人討厭了，似乎還多了一絲愜意。

? ?

? ? 到沙溪時剛過八點，正是這里熱鬧的時候。穿過鬧市區(qū)，格格按照導(dǎo)航將他送到一家客棧門口。孟斯年拿著西裝外套下車：“要跟我下來嗎？”

? ? “去洗手間?！彼萝?，跺了跺腳，跑到后備廂拿了件針織外套披上。沙溪像是沒下過雨的樣子，但涼爽甚至有些凍人的氣溫倒是與曲桑沒什么不同。

? ? 沙溪古鎮(zhèn)的旅游業(yè)近兩年火得一塌糊涂，只要有房產(chǎn)，稍微裝修一下，開家客棧就是筆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格格攏著衣服跟著孟斯年進(jìn)了客棧，他們來的這家客棧一樓更像是個小酒館，歌手拿著吉他在那兒哼唱，一些買醉的客人三三兩兩低聲交談。

? ? 格格跟著孟斯年走到前臺，前臺的年輕小哥頭也不抬地說著“歡迎光臨”，住宿還是喝酒還沒問完就愣住了。

? ? “孟先生？”小哥驚訝地看著面前的人，穿白襯衫的手臂上搭著西裝外套，倒是他一貫的裝扮。驚訝過后他忙低頭看了一眼手表，“我以為您今天不會來了。”

? ? “堵車，”孟斯年說著朝四周看一眼，“走得開嗎？”

? ? “能?！毙「缒妹聿亮瞬潦郑傲藗€人過來看著。

? ? 兩人沒多說什么，心照不宣地知道接下來要去哪兒。

? ? 孟斯年回頭看向格格：“洗手間在二樓。”

? ? “哦。”格格轉(zhuǎn)身朝樓梯走去，走了兩步，站定，“孟叔叔，你今天還回去嗎？”

? ? 孟斯年問：“你自己敢回去嗎？”

? ? “你說呢！”

? ? “住這里明天再回去沒關(guān)系吧？”

? ? “那倒是沒啥大關(guān)系，我可以跟爺爺說去同學(xué)家玩，明天回去也就被他打斷腿之類的。”格格扶著樓梯扶手，一本正經(jīng)地說著。

? ? 孟斯年勾了勾嘴角，幾不可聞地笑了一下：“我半個小時后回來，和你一起回去?！?/p>

? ?

? ? 客棧小哥開了輛越野車，上山前，他問：“孟先生都有這么大的侄女了？您好像比我哥哥還小上幾歲吧?！?/p>

? ? 孟斯年系好安全帶：“路上撿的小孩，聽她瞎叫?！?/p>

? ? 小哥笑了笑，隨口又問；“我店里那個歌手怎么樣？簽給你？”

? ? 孟斯年挑了挑眉：“差點火候，不要?！?/p>

? ? “要求還是這么高。”

? ? 兩人聊著很快就到了墓地，拜祭完逝者后再回到客棧，前后不過半個小時。孟斯年在一樓沒找到格格，和小哥打了招呼后回到門口的smart旁，發(fā)現(xiàn)格格靠坐在副駕駛座椅上睡著了。

? ? 座椅不能完全放平，她側(cè)著身不太舒服地蜷著，穿著針織長衫，懷里抱著一個抱枕，睡得沉沉的。

? ? 客棧的燈光順著車窗照射進(jìn)去，女孩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打下一小片陰影。那雙漆黑又明亮閃爍的眸子隱藏起來，沒了之前的那種漫不經(jīng)心。這安安靜靜的樣子讓他想起小時候外婆家養(yǎng)的那只貓，整日懶懶散散地蜷縮成一小團(tuán)找角落睡覺，很乖。

? ? 他繞到駕駛座，一點一點輕輕地從女孩蔥白的手指中摳出車鑰匙。為了她的腿，他準(zhǔn)備給她當(dāng)一次司機(jī)。

? ? 后來，格格是被剎車晃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一眼旁邊的人：“你回來了，孟叔叔?！?/p>

? ? 孟斯年將車?yán)锏臒羧蜷_，對她說：“你也回來了?！?/p>

? ? 格格花了一分鐘時間才完全清醒，并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回到曲桑。她裹著外套走下車后，就見到自家大門一側(cè)停了一輛黑色商務(wù)車。微愣后，她回頭看看自個兒的smart，好像站在姚明身邊的武大郎……

? ? 從商務(wù)車上下來一個人，手里拿著大衣送到孟斯年的手中。孟斯年回頭看向睡眼蒙朧的格格，見她還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就拿出一張名片塞到她手中：“我的名片?！?/p>

? ? 格格“哦”了一聲，將名片放進(jìn)衣服口袋里，然后伸手到他面前，勾了勾手指：“再給我一張，有筆嗎？”

? ? 司機(jī)遞了筆給她，她蹲到地上寫了兩下，再把筆和名片一起交給孟斯年：“我的名片?！?/p>

? ? 孟斯年拿起來，就著她家大門前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看到自己名字旁邊兩個歪歪扭扭又自帶瀟灑的字：蘇格。

? ? 電話號碼也被劃掉，換成了她的。蘇格擺了擺手，邊開門邊說：“以后用車找我?！?/p>

? ? 孟斯年低聲笑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她的smart，突然問：“格格，你車?yán)锓诺男√崆偾邮鞘裁疵郑俊?/p>

? ? 蘇格此時已走進(jìn)了大門，聽到他的問話，從門縫里露出小腦袋，歪著頭回答：“沒名字?！?/p>

? ? 孟斯年挑了挑眉看她。

? ? 她打了個哈欠，咕噥著說：“自寫自彈的，還沒取名字?！?/p>

? ? 聽清這句話的瞬間，驚訝的神色從孟斯年的臉上一閃而逝。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半晌，將手中的大衣交給身后的司機(jī)，大步走到門口，伸手：“來，格格，我們來談?wù)?。?/p>

? ? 涼風(fēng)徐徐，小鎮(zhèn)靜謐得沒有一點聲音，蘇家大門邊的燈泡邊上繞著幾只飛蟲。蘇格坐在商務(wù)車寬敞的后座上，看了一眼站在車下的人，又看了一眼手表。時至午夜，這人竟然把進(jìn)了家門的她又拉出來。并且把她拉出來他也不說話，拿著她的iPod聽起來還沒完了。

? ? “那個，孟……”

? ? 她還沒說完話，孟斯年就輕輕地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他的手指很細(xì)很長，慢慢地豎立在唇中間。高挺的鼻梁上，那一雙溫柔的眸子中映著她的樣子。

? ? 蘇格低頭“哦”了一聲，繼續(xù)無聊地坐著。

? ? 過了約莫十分鐘，孟斯年將iPod還給她。他看她的神色，有種說不上來的微妙。

? ? 蘇格捂著嘴又打了個哈欠，孟斯年見她一副困頓的樣子，直入主題：“這首曲子賣給我怎樣？”

? ? 蘇格挑眉看回去，細(xì)細(xì)地觀察著他，因為打哈欠而變得水潤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些。

? ? 孟斯年不知道從哪里拿了一個煙盒出來，抽出一支煙后才想起來自己的打火機(jī)給了在高速上搭訕的那個女人。他磕了磕煙盒，抬眸看她：“開個價？”

? ? “市場價多少？”蘇格問。

? ? “詞曲一起是三萬，優(yōu)質(zhì)的五萬?！彼麑煹疬M(jìn)嘴里，回頭向司機(jī)借打火機(jī)。

? ? “這曲子算優(yōu)質(zhì)嗎？”蘇格又問。

? ? 司機(jī)搖了搖頭，說自己戒煙了，孟斯年回頭看蘇格：“我挺喜歡……”

? ? 他還沒說完，蘇格就跳下車，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個打火機(jī)，在他面前晃了晃：“五萬，成交，附贈打火機(jī)一個?！?/p>

? ? 孟斯年：“……”

見他接過打火機(jī)低頭點煙，并沒反駁，蘇格勾起嘴角笑了，眼睛也彎成了月牙。她伸手抱了抱孟斯年，立刻又笑嘻嘻地松開：“孟叔叔，您真是雪中送炭，我正好想買架鋼琴又不好意思向爺爺開口。”

? ? “你想買的鋼琴多少錢？”孟斯年挑挑眉。

? ? “之前就想隨便買個立式的，現(xiàn)在想買四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的那架紅色三角鋼琴?！?/p>

? ? 孟斯年“呵”了一聲：“你這意思是稅后五萬？便宜都讓你占了?！?/p>

? ? “同意了嗎？”格格歪頭看他，透過他吐出的煙霧想看清他的神色。

? ? “小孩心眼太多會耽誤長個子的。”他沒說同不同意，只抬頭瞄了她一眼，問，“你會彈鋼琴？”

? ? “不會，準(zhǔn)備學(xué)?！?/p>

? ? 蘇格說完，院子里就傳來她爺爺?shù)穆曇簦骸笆歉窀窕貋砹?？?/p>

? ? 她應(yīng)了一聲，回頭看著孟斯年，眼睛睜得大大的，閃閃發(fā)光。

? ? 孟斯年吐著煙霧：“我同意了，進(jìn)去吧。”

? ? 蘇格勾唇一笑，對孟斯年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開門走進(jìn)院子里，隨即傳來落鎖的聲音。

? ? 孟斯年給蘇格打電話時是他離開曲桑的第三天的下午。

? ? 那天陽光明媚，蘇格正蹲在院子里給自己的花花草草換土。聽到電話鈴聲，她脫了手套，也沒看電話號碼就接了起來：“喂，你好。”

? ? “我是孟斯年。”

? ? “誰？”

? ? “孟斯年。”他極有耐心地又緩慢地說了一句。

? ? 蘇格突然想起幾天前的雨夜，那個話少悶騷的優(yōu)雅的叔叔。她猛地站起身，沖著遠(yuǎn)處喊道：“爺爺，我那件長針織衫呢？”

? ? “洗了，在繩上晾著?！?/p>

? ? 蘇格掃了一眼，跑到門庭處，從那件針織衫的衣兜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團(tuán)，單手?jǐn)傞_，最上面一行小字：千棠國際音樂，再下面是“總裁”兩個字，中間是他的名字。那天燈光昏暗她沒細(xì)看，現(xiàn)在，在午后暖洋洋又明亮的陽光下，她看得一清二楚——

? ? 孟斯年。

? ? 孟子的孟，億萬斯年的斯年，一個字都沒錯。

? ? 當(dāng)年那個天才少年鋼琴家，后來讓國人驕傲的國際鋼琴大師。

? ? 她父親還在世時，經(jīng)常對因為貪玩不想練小提琴的她說：“你到十七八歲時，能有孟斯年一半的成就，我此生就無憾了?！?/p>

? ? 今年十八歲，她還是音樂學(xué)院的一個小透明，或者說是特立獨行的小透明。她的老師說她的小提琴拉得很好，開始幫她聯(lián)系樂團(tuán)，她卻不甘寂寞地自學(xué)了吉他，最近又對鋼琴產(chǎn)生起了興趣。前幾天搜鋼琴曲時，孟斯年這個名字的出場頻率依舊高得出奇。

? ? 可能因為五年前他突然不再開任何演奏會，突然成了音樂公司的老總，所以，他彈奏的鋼琴曲成了絕版，也成了經(jīng)典。

? ? “你是孟斯年？”

? ? “我是孟斯年。”絕對的耐心和素養(yǎng)讓他沒有立刻掛斷電話。

? ? “不是，我問的是，你是我以為的那個孟斯年？”

? ? 孟斯年沒有立刻回答，蘇格聽到打火機(jī)的聲音，他又在抽煙。半晌，只聽他慢條斯理地說：“你把我給你的名片扔了？”

? ? “沒啊，在我手里呢?！敝皇且呀?jīng)面目全非了。

? ? “低頭看一眼，再敢問一句就讓你回小學(xué)重讀?！?/p>

? ? 蘇格“咯咯”笑了幾聲，她不追星，再加上年齡小，所以對當(dāng)年紅透半邊天的孟天才的長相并沒什么印象。

? ? “找你是有正事，給我個郵箱，我把合同發(fā)給你。”孟斯年說。

? ? 后來，在蘇格的要求下，兩人加了微信，沒兩分鐘，一份合同就發(fā)了過來。

? ? 孟斯年：打印出來，一式兩份，簽完郵過來。

? ? 格格吉祥：孟叔叔你是在太京嗎？

? ? 孟斯年：對，你可以稱呼我孟先生。

? ? 格格吉祥：孟叔叔，我過兩天就開學(xué)了，直接把合同帶過去吧。

? ? 孟斯年：嗯。

? ? 孟斯年：哪所學(xué)校？

? ? 格格吉祥：音樂學(xué)院。

? ? 孟斯年：嗯。

? ? 孟斯年：蘇格，你去百度一下我的年齡。

? ? 一分鐘后——

? ? 格格吉祥：1989年？我原以為你是九零后，原來是八零后的叔叔啊。

? ? 格格吉祥：看完了，怎么了？

? ? 格格吉祥：孟叔叔？

? ? 孟斯年：沒事。

? ?

? ? 9月，初秋的降臨讓天空變得安靜高遠(yuǎn)，連太京的天都少有地見了藍(lán)。蘇格從機(jī)場出來，拖著大行李箱，背著她的小提琴走到出口。掃了一眼周圍，討厭的開學(xué)季，椅子上坐滿了人，她將行李箱靠在墻邊，轉(zhuǎn)身坐到行李箱上，開了一局游戲，邊打邊等人來接。

? ? 聽到江染叫她的時候，她在游戲中剛剛第八次被擊殺，隊友已經(jīng)開罵了。蘇格發(fā)了條消息，故意賣萌：嚶嚶嚶——不太會玩嘛！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頭：“巧啊?！?/p>

? ? 江染穿著非常淑女的連衣裙，踩著小高跟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蛟S是出于禮貌，對著她輕輕笑了一下，然后說：“我朋友來接我，你沒車嗎？帶你回學(xué)校？”

? ? 其實，蘇格與大她一屆的江染雖然在同一個交響樂團(tuán)，但平日里并沒什么交集，話也沒怎么說過。但自從團(tuán)長對蘇格的小提琴水平總是有意無意地夸獎后，江染對她的態(tài)度就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敵意。

? ? 同是小提琴手，暗中攀比無可厚非。

? ? 蘇格復(fù)活了，她低頭繼續(xù)打游戲：“謝謝啊，學(xué)姐，我在等人?！?/p>

? ? “OK?！碧K格聽著頭頂江染淡淡的聲音，隨即又聽她說，“程藍(lán)的車哦，你確定不坐？”

? ? 蘇格繼續(xù)認(rèn)真地打游戲，半晌才問：“程藍(lán)是誰？”

? ? 估計江染沒想到蘇格會這樣回答，愣了一下，然后轉(zhuǎn)身走了，走的時候應(yīng)該是盡力控制才沒對她翻白眼。

? ? 蘇格抬頭目送她走上一輛吉普車，車子疾馳而去，一晃而逝的是程藍(lán)那扎眼的亞麻綠的發(fā)色。同時，蘇格的手機(jī)里傳來她再次被擊殺的音效。

? ? 程藍(lán)誰不認(rèn)識呀，校草，藍(lán)色Blue樂隊主唱。校慶演出時，他搶盡了風(fēng)頭，一度把場面弄成“當(dāng)紅明星見面會”的模樣。與蘇格同一間寢室的穗穗每天在她耳邊念叨，儼然一副把他當(dāng)成了本命idol的模樣。

? ? 想到穗穗，穗穗就來了。她將車子停在剛剛程藍(lán)停的車位上，然后跑過來抱住蘇格：“我家小可愛回來啦！”

? ? “哎呀，快躲開，我要是再死賣萌也沒用了?！?/p>

? ? 穗穗幫她把行李搬上車，坐到駕駛座上：“你再打游戲我就把你的手機(jī)扔了?！?/p>

? ? “就在一分鐘前，程藍(lán)的車子剛從這個位置離開?！碧K格說。

? ? 穗穗愣了一下，之后就開始尖叫。蘇格揉了揉耳朵，一句話就讓她鎮(zhèn)定下來：“接走了江染?！?/p>

? ? 然后，穗穗罵了一路的臟話。蘇格在穗穗絮絮叨叨的罵聲中打了一路的游戲，最后一局的關(guān)鍵時刻，突然彈出一條微信——

? ? 孟斯年：蘇格你是不是今天開學(xué)？

? ? 孟斯年：把合同送來。

? ? 孟斯年：公司地址名片上有。

? ? 孟斯年：還需要你的銀行賬號。

? ? 孟斯年：收到回話。

? ? 蘇格急躁地一遍一遍把微信消息推上去，終于在數(shù)不清第幾次死亡后怒了：“操?。　?/p>

? ? 她退出游戲，打開微信，找到孟斯年的名字，拉黑！

? ? 世界清靜了。

? ? 回到游戲里，她又跟隊友賣萌了一番，等待復(fù)活。

? ?

? ? 開學(xué)前幾天，蘇格忙到游戲都沒時間打了，學(xué)校的開堂測驗、樂團(tuán)的訓(xùn)練以及各種聚會……就這樣一眨眼到了周五。

? ? 這天樂團(tuán)訓(xùn)練后，別人都在收拾演奏器具，江染直接越過眾人找到團(tuán)長，用不大不小卻能讓人聽清的聲音說道：“團(tuán)長，明天我們有訓(xùn)練嗎？我想請個假，程藍(lán)他們樂隊有面試，讓我去幫個忙?！?/p>

? ? 大家都扭頭看她，幾個女孩感嘆江染竟然認(rèn)識程藍(lán)，隨即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 ? 江染笑著看向好奇的眾人：“沒什么啦，只是編曲里面有需要小提琴的地方，程藍(lán)他們找我去助陣?！?/p>

? ? 穗穗“呵呵”兩聲，嘟囔道：“咱們周六什么時候訓(xùn)練過，還用故意去請假？哎呀，這個女人，我真是服了。”

? ? 蘇格裝好小提琴，背著琴向外走：“我也應(yīng)該去跟團(tuán)長請個假，因為我明天和千棠音樂的總裁要見個面。”

? ? 穗穗笑道：“你這比江染的牛多了，可以的，我的格格?！闭f完，她“哎”了一聲，“千棠的總裁？那豈不是孟斯年。呵，這不行，太假了，沒人信的。”

? ? 當(dāng)天晚上，蘇格敷面膜的時候接到郭老師的電話。郭老師讓她明天務(wù)必把時間空出來，因為太京交響樂團(tuán)要來招人，就要一個小提琴手，掛電話前叮囑了好幾遍讓她好好準(zhǔn)備。

? ? 蘇格放下電話，嘆了口氣：“太忙了，和孟斯年的見面又要往后延了?！?/p>

? ? 穗穗：“呵呵?！?/p>

? ? 第二天的面試在學(xué)校東區(qū)禮堂，上午八點開始。蘇格套了條長裙，將頭發(fā)綰起來，背上小提琴就出了門。其實她并沒有準(zhǔn)備什么曲子，想著上臺時能想起來哪首就拉哪首。

? ? 因為有四個年級的小提琴學(xué)生，所以禮堂的人有點多。蘇格去得晚，和郭老師打了招呼后就默默地坐到后排。然后，她無聊地從早上一直坐到中午也沒能上臺。蘇格摸了摸肚子，掃了一眼禮堂的人，發(fā)現(xiàn)大家全都正襟危坐，并沒有人離開。

? ? 臺上的師姐正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寬敞的禮堂里只有她手下悠揚的琴音回旋。一曲畢，在掌聲中，蘇格拿起自己的小提琴，起身從另一側(cè)的過道溜出去，她準(zhǔn)備先去填飽肚子。

? ? 秋日天高氣爽，正午陽光刺眼，蘇格頂著太陽走出禮堂，到門口時意外地見到了江染。她畫著濃妝，穿了襯衫、短裙、高跟鞋，看起來經(jīng)過精心打扮。她身旁一個紅發(fā)男生正拉著她，非常急切地說著什么。

? ? 蘇格背好小提琴從樓梯走下去，經(jīng)過他們身側(cè)時，聽到那個紅發(fā)男生說：“你不能就這么放我們鴿子，我們?yōu)榱诉@個機(jī)會準(zhǔn)備了一個假期，非常非常重要。”

? ? “我為了進(jìn)太京交響樂團(tuán)準(zhǔn)備了十年，對不起啊，這次的面試對我來說也很重要，要不你問問別人？”江染看起來也很為難。

? ? “問個屁啊，全校的小提琴手都在這兒了！”紅發(fā)男生似乎要急哭了，“再說，找新人現(xiàn)背譜子也背不下來啊。”

? ? “對不起，我要進(jìn)去了，幫我跟程藍(lán)說句抱歉?！苯静粸樗鶆樱Z氣強(qiáng)硬了些，說完掙了下胳膊，沒掙開，又揚聲喊了一句，“你松開啊?！?/p>

? ? “江染，你和你們老師說一下，把你往后排一排好不好？看在我們認(rèn)識多年的分上……”

? ? “蔡子，松開她?！?/p>

? ? 禮堂樓梯的下方，程藍(lán)戴了頂黑色鴨舌帽，雙手插兜安站在來來去去的同學(xué)中間。陽光被他的帽子遮擋，陰影下的表情看不清晰。

? ? 蔡子回頭看他，不甘心地急吼吼地道：“讓她走了，我們怎么辦？”

? ? “重新編曲。”程藍(lán)低頭看了看手表，不疾不徐地道，“還有一個小時，我試試?！?/p>

? ? 蘇格與急匆匆沖進(jìn)禮堂的江染打了個照面，江染瞥了她一眼，也沒說話。蘇格走下樓梯，從程藍(lán)身邊經(jīng)過，然后……被從樓梯上沖下來的蔡子喊住。

? ? 他眼冒精光地看著蘇格以及她身后的小提琴盒子：“妹妹，妹妹這是干嗎去？”

? ? 蘇格駐足，回頭看他，蔡子活脫脫一個小流氓的模樣，若不是蘇格猜到他的目的，她會立刻報警。

? ? “吃飯。”蘇格看路，繼續(xù)往前走。

? ? “你不面試？”他跟在她旁邊，指了指后面禮堂的大門，猶猶豫豫地問。

? ? “面?！碧K格側(cè)頭看他一眼，“但是我餓?！?/p>

? ? 蔡子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嘴皮子特別溜：“那什么，我知道有點強(qiáng)人所難啊，但是，能不能救一命？只需要幫我們拉個曲子，很快的?！?/p>

? ? 蘇格停下腳步，看了看蔡子，又看了看不遠(yuǎn)處的程藍(lán)。后者面無表情地回視他們，似乎并不抱希望。

? ? 然后程藍(lán)就聽到陽光下那個穿紅色長裙，皮膚白得出奇的小女孩用淡得象像是聊天氣的語氣說：“好啊?！?/p>

? ? 蔡子似乎沒反應(yīng)過來，半晌才道：“什……什么？”

? ? “譜子給我看一下，長嗎？”

? ? 程藍(lán)抬腳走過來，站到因為幸福來得太突然而呆愣住的蔡子旁邊，沒提譜子的事，只問：“你為這個小提琴面試準(zhǔn)備了多久？幾年？”

? ? “沒準(zhǔn)備啊?！碧K格回頭看了一眼禮堂大門，想著趕得回來就去，“隨緣吧。”

? ? 蔡子還在不停地說著“謝謝”，蘇格抬手擋了一下刺眼的陽光：“你們要面試哪家公司？”

? ? “千棠音樂，孟先生親自來了，不然我怎么會急成這樣？”蔡子說。

? ? 音樂學(xué)院有很多明星同學(xué)，程藍(lán)算一個，算是最火的一個。

? ? 蔡子被打發(fā)去給蘇格買飯，蘇格跟著程藍(lán)去了西區(qū)禮堂。一路上，她算是見識到了程藍(lán)吸引目光的程度。于是，她越走越慢，和程藍(lán)的距離越拉越遠(yuǎn)。

? ? 走在前面的程藍(lán)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著蘇格說道：“你叫什么？”

? ? “蘇格?！?/p>

? ? “我叫程藍(lán)?！?/p>

? ? “知道?！?/p>

? ? 程藍(lán)側(cè)身看著她，半晌，似乎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后說：“那天在機(jī)場，你不是說不知道嗎？”蘇格瞪大眼睛看向他，他對她的反應(yīng)似乎很滿意，帽檐下陰影中的嘴角輕輕一挑，“聽江染說的?！?/p>

? ? 其實去接江染那天，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她，坐在紅色的巨型行李箱上背著小提琴盒的女孩，皮膚在明晃晃的陽光下白得透亮，就像現(xiàn)在一樣。

? ? 蘇格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沒接話，加快了腳步從他身邊經(jīng)過：“學(xué)長快些吧，來不及背譜子了。”

? ? 當(dāng)蘇格跟著程藍(lán)出現(xiàn)在藍(lán)色Blue樂隊的準(zhǔn)備區(qū)時，鍵盤手和吉他手的嘴張成“O”型。

? ? 鍵盤手：“你去中學(xué)拉了個孩子？”

? ? “你們好，蘇格，大二管弦系，成年了?！碧K格言簡意賅地打了招呼，直接走到樂譜架那兒，彎腰將小提琴放好。

? ? 幾個人疑惑地看向程藍(lán)，想問程藍(lán)是不是真的，程藍(lán)卻懶洋洋地坐到沙發(fā)上：“可能是吧。”

? ? 吉他手將譜子給她送去，蘇格低著頭一言不發(fā)地看著。吉他手不放心地問了好幾遍：“能背下來嗎？時間夠嗎？需要練習(xí)一下嗎？”

? ? “你別說話就能背下來。”蘇格嘆了口氣，無語地抬頭看著吉他手。

? ? 吉他手立刻抿緊嘴唇，走了。

? ? 蔡子滿頭大汗地拎著一個漢堡和一杯橙汁回來的時候，蘇格已經(jīng)背好了譜子，然后她就坐到椅子上吃東西去了。

? ? 吉他手再次不放心起來，沖其他幾人努了努嘴：“還有時間吃東西？靠不靠譜?。俊?/p>

? ? “還能有江染更不靠譜嗎？”程藍(lán)突然說。

? ? 蔡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聽天由命吧。”

? ? 蘇格掃了一圈滿面愁容的樂隊眾人，輕聲開口：“或許，你們可以樂觀些？”

? ? “我沒哭就算不錯了，你還讓我樂？”吉他手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像是認(rèn)了命。

? ? 其他人，似乎都是這種狀態(tài)。

? ?

? ? 上場前，一直靠在沙發(fā)上閉目養(yǎng)神的樂隊主唱程藍(lán)。突然對正在喝橙汁的蘇格說：“千棠的孟先生是少有的懂音樂的人，也是認(rèn)真做音樂的人。除了千棠，我不想簽任何一家公司。蘇格……”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辭。

? ? 蘇格將橙汁放到桌子上：“你信不信我是上天派來拯救你們的？”

? ? “信！”蔡子揚聲道。

? ? 好像只有他自己信，其他人拿好樂器準(zhǔn)備上場，甚至連個目光都懶得給她。拿著樂譜隨便看一看，鬼才信這小姑娘能拉好。

? ? 程藍(lán)看向鎮(zhèn)定自若的蘇格，想著她全程沒嘰嘰喳喳聊東聊西，沒像江染那樣不停地詢問別人的意見，沒有對他……犯花癡，他突然有一瞬間對她生了些信心。

? ? 然后，程藍(lán)什么也沒說地登臺了。

? ? 蘇格在準(zhǔn)備區(qū)安靜地聽了一小段后跳下椅子，拿起小提琴走到入場區(qū)，聽到外面的歡呼尖叫聲，心想：這比小提琴那個場好玩多了。

? ? 卡著點進(jìn)去，她垂著眸，誰也沒看，不過一分鐘的小提琴獨奏，剛背的曲子還記憶猶新。

? ? 藍(lán)色Blue的編曲很有意思，流行音樂與傳統(tǒng)音樂的結(jié)合。高昂激蕩的電子樂后，銜接一段小提琴曲，節(jié)奏緩下來再進(jìn)電子樂。蔡子說，那時候會全場嗨翻，他們曾經(jīng)預(yù)計會那樣……結(jié)果，也確實是這樣。

? ? 小提琴跟著鍵盤手吉他手和蔡子的鼓點完成最后一個音符后，全場歡呼。蘇格這才抬眸看向臺下，竟然是座無虛席。想到她們冷清的小提琴面試會，噘了噘嘴，果然流行樂比較吸引年輕孩子。

? ? 或者，傳說中的孟斯年更吸引人。

? ? 他還是她第一次見到的樣子，穿著白襯衫，儒雅俊美，坐在第一排中間，帶著淡淡的疏離感。他左邊坐著一個近四十歲的男人，戴著一副墨鏡。右邊坐著一個漂亮女人，似乎是挺火的那個女歌手華靈。

? ? 第二排坐滿了保安，將他們與后面的同學(xué)隔開，咖位決定了陣仗，竟絲毫不讓人覺得夸張。

? ? 觀眾席的燈光不似臺上的那樣明亮，蘇格看不清孟斯年的表情，鞠了躬后，她拿著小提琴轉(zhuǎn)身準(zhǔn)備原路返回，誰知突然聽到那位孟叔叔不緊不慢的聲音通過禮堂的音響傳來：“等會兒再走，不聽點評嗎？”

? ? 蘇格回頭，發(fā)現(xiàn)樂隊其他人都還沒走，而且都齊刷刷地扭頭看著她。尤其是蔡子，咧著嘴笑得恨不能將所有的牙都露出來，一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看著她。

? ? 大概整個樂隊的人都沒想到，演出會這么成功。

? ? 吉他手也咧著嘴笑，一掃之前的陰郁，陽光可愛得仿佛換了個人。他看著蘇格，用嘴形說著：“女神，快回來。”

? ? 蘇格在臺下不大不小的笑聲中站了回去。

? ? 孟斯年將視線從蘇格身上轉(zhuǎn)移到程藍(lán)那里，給出點評：“挺好，主唱叫什么？”

? ? 程藍(lán)還有些微喘，聽到孟斯年的問話，立刻揚起嘴角，回道：“孟先生，我叫程藍(lán)?！?/p>

? ? 蘇格摩挲著小提琴弦，心想：瞧這小迷弟的模樣。

? ? 臺下有女同學(xué)喊著“程藍(lán)我愛你”，蘇格看過去，發(fā)現(xiàn)還有應(yīng)援燈，占滿了一大片區(qū)域，夸張！

? ? “這上面寫的是藍(lán)色Blue樂隊＋小提琴助演江染？”孟斯年拿著節(jié)目單，垂眸看著。

? ? “對，編曲加了小提琴獨奏，我們就從管弦系找了個同學(xué)幫忙。”蔡子并未多解釋。

? ? “江染？”孟斯年挑了挑眉稍，看著蘇格，“這是你的藝名？嘖，還不如蘇格好聽?！?/p>

? ? 樂隊幾人詫異地看向蘇格，蘇格笑了笑：“嗯，我也這么覺得?！?/p>

? ? “孟先生，其實是臨時換成了蘇格，我們沒來得及改名字?！背趟{(lán)解釋說。

? ? “女孩的小提琴拉得真好，”一直沒說話的華靈突然開口，她笑著看著蘇格，“長得也漂亮，是吧，老板？”

? ? 孟斯年沒看華靈，他的目光落到低頭看手表的蘇格身上，然后他又看了看站得筆直的程藍(lán)，扭頭對華靈說：“說重點?！?/p>

? ? 華靈輕咳一聲，稍微嚴(yán)肅了一下，湊近面前的話筒，說了一句讓全場安靜的話：“程藍(lán)，我覺得你單獨發(fā)展比較好。”

? ? 竊竊私語聲沒了，投在蘇格身上的好奇目光也沒了，話題回到了正軌。

? ? 程藍(lán)愣怔了一下后舉起話筒，低沉卻又堅定地說：“我們是一個團(tuán)體?！?/p>

? ? “我知道，但是我們不需要其他人，我們會給你更好、更專業(yè)的樂隊?！比A靈妝容精致，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只簽?zāi)阕约海紤]一下?！?/p>

? ? “再加個蘇格，簽程藍(lán)和蘇格。”旁邊另一個戴著墨鏡的大叔突然說話。

? ? 孟斯年和華靈一起扭頭看他。

? ? 那人因為戴著墨鏡，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猜不出他目光的落點。臺上的人只知道他在看著他們，然后就聽他說：“蘇格，終于見面了，我最近沒少聽孟公子說你壞話?！?/p>

? ? 蘇格：“……”

? ? “怎么回事，有我不知道的什么內(nèi)幕嗎？”華靈好奇地看著他們，問道。

? ? “就這姑娘，孟公子說的那個特別難搞的世外高人。蘇格，我是千棠的音樂總監(jiān)蕭樹，有沒有興趣……拜個師？”

? ? 蘇格還沒從那句“世外高人”中反應(yīng)過來，見大家都看自己，隨口回道：“誰拜誰？”

? ? 一瞬間的安靜后，在孟斯年極短的輕笑聲中，整個禮堂的人都哄笑起來。

? ? 蕭樹當(dāng)制作人時，多少暢銷專輯出自他之手，可以說是業(yè)內(nèi)最高水平的代表人物了。他主動提出要收徒弟，一片嘩然中，那位“徒弟”竟然以為蕭樹要拜自己為師，蕭樹哭笑不得地轉(zhuǎn)頭對孟斯年說：“確實難搞！”

? ? 然后那個難搞的人的手機(jī)，竟然不識相地在如此關(guān)鍵時刻、關(guān)鍵地點“嗚哩哇啦”地響了起來。

? ? 蘇格忙掏出手機(jī)，按掉，她說了句“抱歉”，立刻又是“叮咚”一聲進(jìn)來一條微信。

? ? 蕭樹一笑，特別慈祥的樣子：“看吧，看吧?！?/p>

? ? 蘇格笑了笑，臉頰上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xiàn)，可愛得不行，不似剛才那面無表情的嚴(yán)肅樣子。她低頭掃了一眼手機(jī)，是郭老師發(fā)來的信息，問她跑哪兒去了，馬上到她上場了。最后一句說的是“蘇格，你別讓我失望”。

? ? 蘇格不喜歡讓人失望，這會讓她覺得有種負(fù)罪感，她收起手機(jī)，指了指門：“交響樂團(tuán)那邊我還有個演奏，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闭f完，她鞠了一躬，拎起小提琴轉(zhuǎn)身就走。

? ? 眾人面面相覷，蕭樹咳嗽了一聲，突然對著話筒問了句：“蘇格，你什么時候把孟斯年從你的微信黑名單里放出來？”

? ? 蘇格這才想起來自己把孟斯年拉黑的事，走到門口的她回頭尷尬一笑，也沒好意思去看孟斯年，揮了下手開門閃了出去。

? ? 可以說，這是一段非常特別的表演了。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漂亮小姑娘搶盡了風(fēng)頭，千棠兩位惜字如金的大佬不僅話多了起來，而且說的每句話信息量都有點大。

? ? “蕭樹，你再說話我就扣你的工資?！泵纤鼓晖蝗徽f。

? ? 蕭樹立刻笑著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轉(zhuǎn)頭再次把目光投回臺上。

? ? 蔡子見三人看過來，立刻拿起話筒說：“我們同意，我們愿意退出，可以只簽程藍(lán)?！?/p>

? ? 其他幾個樂手一齊點頭。

? ? 程藍(lán)皺緊了眉頭，不滿地看向他們：“我拒絕。”

? ? “你們下去等我們一會兒，下一組?！泵纤鼓赀m時地再次開口。

? ?

? ? 蘇格趕到東區(qū)禮堂的時候，感覺這里與西區(qū)禮堂相比仿佛是兩個世界。江染正在臺上表演，非常投入，琴聲悠揚，臺下的觀眾安靜地聽著。

? ? 蘇格一出現(xiàn)，就被郭老師拽到了后臺：“差點沒急死我，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靠譜啊?！?/p>

? ? “拉肚子啊，老師！”

? ? 蘇格說完就被郭老師拿本子拍了一下頭：“編，你就接著瞎編吧，學(xué)校BBS上全是你和玩電子樂那幾個孩子的演出照片。”

? ? “老師您應(yīng)該先告訴我您也看BBS的。”蘇格怎么也想不到五十多歲的慈祥奶奶也會這么潮。

? ? “別貧，深呼吸一口氣，上臺?！?/p>

? ? 蘇格和走下來的江染擦肩而過。

? ? 江染因為緊張深呼吸一口氣，蘇格則捂嘴打了個哈欠。

? ? 蘇格沒準(zhǔn)備什么經(jīng)典曲目，正好中午背熟了程藍(lán)他們的曲子，便上去又演奏了一遍?？脊儆X得新奇，多問了兩句，等她下臺時，在后臺樓梯下又碰到了江染。

? ? 江染的神色在后臺昏暗的燈光下陰晴不定，蘇格沒細(xì)看，憑直覺覺得應(yīng)該是沉著臉的。

? ? 江染靠在工作臺上，見她下臺來，直截了當(dāng)?shù)氐溃骸澳阍趺蠢宋业那?？你怎么會？?/p>

? ? “你的？”

? ? “這段小提琴獨奏是屬于我的?！?/p>

? ? “哦?！?/p>

? ? “哦什么哦？”江染有些急，她覺得自己每次和這個蘇格講話都能被氣到。

? ? “學(xué)姐，”蘇格晃了晃手里的小提琴，“其實我救了你一命，不然你很可能會被程藍(lán)的粉絲撕了。”

? ? 江染皺了皺眉頭：“你什么意思？”

? ? “意思是，大恩不言謝，不用謝。”

? ? 江染還想再說什么，蘇格已經(jīng)不給她機(jī)會了。她看也不看江染，繞過江染走出了后臺。

? ?

? ? 蘇格的小提琴盒子還在西區(qū)禮堂，她以前從不認(rèn)為兩個禮堂離得遠(yuǎn)，今天來回跑了兩趟后覺得真是夠累的，腿都跑細(xì)了好幾圈。

? ? 當(dāng)蘇格拎著小提琴溜達(dá)到后臺準(zhǔn)備區(qū)時，意外地見到了幾位校領(lǐng)導(dǎo)，還有樂隊的幾個人再加上千棠音樂的那三位。眾人有站有坐，看神情是在聊事情。

? ? 蘇格看了一眼立在椅子那邊的小提琴盒子，又看了看一屋子看向自己的人：“我一會兒再來?！?/p>

? ? “回來?！闭f話的是孟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