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康的電話總是在蘇羽下班前半個小時打來。

“今晚你有時間嗎？你一直想看的電影《晚秋》上映了。我等會就去買票……”

“楊康，我今天去不了，下班要回家，媽媽打來電話說有事要我回去?！辈坏葪羁嫡f完，蘇羽就打斷了。

“哦，好吧。”話筒里盡是失落。

“對不起啊，楊康。”蘇羽看見有顧客推門進(jìn)來，原本帶著歉意的臉上又添了一抹焦急，“我先不說了，有顧客……”

“你先忙?！?/p>

對方很利索的掛了，嘟嘟的忙音像是諷刺，又像是責(zé)備。

蘇羽知道媽媽要她急著回家是為了什么。

二、

上個月，蘇羽想要帶楊康回家，畢竟兩人從大二交往到現(xiàn)在，已有七個年頭，見父母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蘇媽媽問，小伙子現(xiàn)在在哪里高就？蘇羽支支吾吾，他是我們學(xué)校物流專業(yè)的，這個行業(yè)前景很好，只是，他現(xiàn)在在一家超市工作。

在超市具體做什么？蘇媽媽問的詳細(xì)。

開車。

開車？

楊康在給一家小超市送貨。這樣的工作在蘇媽媽眼里是配不上自己女兒的，雖然，蘇羽畢業(yè)后在一家花房里打工。

你姑姑給你介紹了一個房地產(chǎn)的小伙子，人品好，長的也好，哪天下班早早回來，去見見吧。蘇媽媽撂下這樣一句走開了。什么意思？這是不同意她和楊康在一起？

婚姻和愛情不一樣。愛情里歌頌的是琴棋書畫詩酒花，婚姻里圍繞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蘇媽媽是高中語文老師，所以，她說給蘇羽的理由是充滿詩意的。蘇羽揣測了很久，也沒回過味兒來。

“小姑娘，給我包一束粉色薔薇吧。”來的顧客是一位花甲之年的阿婆。

“好?！碧K羽挑出幾朵嬌艷的，處理了尖銳的花刺，點(diǎn)綴幾縷嫩葉，再用牛皮紙悉心包裹，最后拿麻繩纏繞了打結(jié)，很是漂亮。

“姑娘，你包的花兒，我很喜歡?！卑⑵判χ澷p。

“謝謝?！碧K羽禮貌的回答。眼底是藏不住的憂傷。

“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嗎？”阿婆一邊付款，一邊問。

“哦，沒什么。謝謝您的關(guān)心?！碧K羽尷尬的笑笑。

“我叫林晚晴。以后我還會來買花的?！?/p>

送走了阿婆，蘇羽便急著收拾了，準(zhǔn)備回家。

林晚晴，這名字真好聽。她小聲念叨。

三、

蘇羽拗不過媽媽，見了房地產(chǎn)老板。原以為干這行的都是卸頂肚圓的，誰知這王峰真如媽媽所言長的極為清俊。可這樣一股地產(chǎn)界清流依然撼不動蘇羽對楊康的感情。

他長的好，收入也高，怎么會看上我這樣的小店員?？隙ㄊ请[藏了什么原因的。蘇羽信心十足的反駁了媽媽。

這是你姑父的外甥，大學(xué)畢業(yè)接替了他父親的公司。要不是你姑姑先想到了你這層關(guān)系。你怎么攀得上這樣的好姻緣。聽說，人家還挺贊同你在花店工作呢，說是有雅興，還說人就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才有意義。

蘇媽媽的話說的露骨，倒也真實(shí)。蘇羽從小就夢想自己開一家花店，可是，家里沒有人支持她，因?yàn)檫@在蘇媽媽眼里就是霍霍，堂堂正正的大學(xué)畢業(yè)生就該找個固定工作。

四、

林晚晴又來店里了，在半個月后。

“您還好嗎？”到了這個年齡還來買花的人不多，所以蘇羽把她記得清楚。

“小姑娘你好?！卑⑵判Φ暮茌p，“給我包一束白菊吧?！?/p>

蘇羽一怔，繼而看清了阿婆穿著黑色金絲絨滾邊長裙，左襟前點(diǎn)綴著一朵白色薔薇。

“他去了。今天頭七。”阿婆在一邊的桌子前坐下，手里摩挲著一塊掛在胸口的懷表，像是看出了蘇羽的疑惑，“他最喜歡的是粉色薔薇?？墒墙裉?，再送他那個顏色的花，好像不大和事宜了。去年，他還在院子里移植了很多花苗，過些日子，就要開了?？烧l知，他卻走的這樣突然?！?/p>

阿婆絮絮叨叨的說著，蘇羽安安靜靜的聽著。

“您真幸福。能與心愛的人走過一生真好?！碧K羽不知道怎么去安慰，竟走心的道出了一句仰慕的話。

滴滴。蘇羽接到一條信息，眉頭微皺。

“是男朋友發(fā)來的吧?！?/p>

“恩。也許以后就不是了?！碧K羽說的小聲，眼里不由的泛起淚花。

“怎么了？吵架了？”

“他問我什么時候可以去見我爸媽，可是，他們不同意我們在一起，說他沒前途。要我跟一個不愛的人相處……”蘇羽壓抑了多天的委屈和不解突然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泛濫起來。她有點(diǎn)尷尬，可決堤的淚水止不住的順著臉頰流。

“哎呀，哭花臉了?！卑⑵判奶鄣钠鹕韼退潦?，“姑娘，父母這樣做是有原因的。他們不會害你?！?/p>

“他們就是嫌棄楊康沒有好工作嘛。阿婆，那個男的，我一點(diǎn)兒都不喜歡?！?/p>

“我懂你的心思。能和相愛的人相守一生確實(shí)不錯。可是婚姻里不只有愛情啊。”阿婆望著蘇羽一臉平靜，語氣很慢，也很平，“誰年少時不傲慢，不自大？總以為自己的選擇都是對的。以前，他來到我面前，我都是不屑的。但是，現(xiàn)在想來真是羞愧。我竟辜負(fù)了他的真情。幸而他從不生氣，不責(zé)怪，一直守在原地等我轉(zhuǎn)身。姑娘，有些事，你會慢慢明白的?！?/p>

“您的花包好了?！碧K羽遞上，阿婆的話更讓她迷惑了，明白什么？她不也說要跟相愛的人相守一生嗎？

五、

周末，休息。

蘇羽精心梳妝后，便急匆匆出了門。今天是她跟楊康相戀七周年的紀(jì)念日，兩人約好要去大學(xué)校園里重拾美好的回憶。

已是初夏，校園里郁郁蔥蔥。蘇羽看見曾經(jīng)上晚自習(xí)的教室。記得那時候，楊康總喜歡在自習(xí)課上調(diào)座位到她旁邊，她寫字，他靜靜地看著，她念書，他靜靜地聽著，她羞澀的瞟一眼，他壞壞的一笑。美好的時光，總是短促而清淺。轉(zhuǎn)眼之間，他們已踏入社會三四年了。畢業(yè)后，楊康去了一家超市應(yīng)聘，人家說剛畢業(yè)的孩子沒有底子，就先跟著跑跑經(jīng)驗(yàn)吧。于是，一跑就是四年。期間，蘇羽說，楊康你可以要求公司換個崗位給你啊，總不能一直干司機(jī)，何況你也是重點(diǎn)大學(xué)畢業(yè)生，不能荒廢了?？蓷羁悼偸菍ΜF(xiàn)在的工作很滿意，他說這叫歲月靜好。也許日子真的可以這樣波瀾不驚的過下去吧，至少挺安穩(wěn)。蘇羽想，可嘴角不經(jīng)意的劃出一抹苦笑。

“蘇羽，我來晚了?！睏羁蹬艿臍獯跤酰敖裉齑蛳乱粋€新裝備?！?/p>

“楊康，你不能再沉迷游戲了?！?/p>

“我就是小打小鬧。不會成癮?！睏羁敌χ鹛K羽的手，“親愛的，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會成大業(yè)的。我一定會讓你成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蘇羽笑笑，可心里是說不出的不安。不知是面臨來自家庭的反對讓她擔(dān)憂了，還是聽了楊康多年不切實(shí)的話讓她恍惚了。

走過校園的曲曲折折，蘇羽提議去對面的餐廳坐坐。

上學(xué)那會他們就常常來這里吃飯。

“紅燒肉，地三鮮，拌藕片?！边@是蘇羽最愛吃的幾道菜。

“快嘗嘗，味道變了沒?！睏羁颠f過筷子。

“嗯，好吃，還是那個味兒?！碧K羽笑靨如花。

“姑娘?！笔煜さ穆曇?。蘇羽回頭看見林晚晴。

“介意拼個桌嗎？”

“可以的，快來坐，阿婆。”蘇羽起身邀請，“楊康，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位常來買花的阿婆?！?/p>

“哦，阿婆你好?！睏羁登飞泶蛄苏泻?。

“這家店生意一直這樣好。”阿婆理了理衣裙，“以前我跟他常來這里坐坐。”

“我們也是這里的?？汀睏羁颠f了一副碗筷過來，“阿婆，一起吃吧。這些菜合您胃口嗎？要不再叫些您喜歡的？”

“小伙子，你真熱情。你們點(diǎn)的這些我都喜歡。他們家的紅燒肉很棒的，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它自美。就像生活一樣，要不慌不忙的走，才能看見沿途的風(fēng)景?！?/p>

“阿婆，你把這道菜都說活了。您再說說這地三鮮吧?！睏羁到舆^話茬。

“呵呵，我只是隨口一說，哪有這樣神奇?！卑⑵艎A起一塊茄子，“我認(rèn)為這地三鮮之所以這么美味，是因?yàn)榍炎雍屯炼惯^了油，茄子是個很饞的菜，缺了油就又黑又澀。就像一段婚姻，沒有了物質(zhì)做基礎(chǔ)，很難長久。所以古人才會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嘛?！?/p>

“有道理。”蘇羽若有所思，“阿婆，這盤藕片要怎么解釋??？”

“哈哈，你們兩個鬼機(jī)靈，還真聽信了。那我就再說個冷笑話？”

“嗯。您說?！?/p>

“有個老頭牙齒掉的僅剩一顆了。有一天他抱怨老太太燒的飯不好，都塞牙了……”

“呵呵，是藕片掛在那僅存的一顆牙上了吧?！碧K羽笑到。

“是啊?！卑⑵判α?，眼里閃著星點(diǎn)淚花，“這個老頭子就是我那去了的枕邊人啊。真是好笑。”

“吃到這樣塞了牙的藕片也是幸福的守候。阿婆，真羨慕你們?！碧K羽不由得贊許道。

“只要有心，誰都會幸福的。我差一點(diǎn)都錯過了他呢。”阿婆的臉頰不知因羞澀還是幸福，微微漾著紅色，“我們是二婚。我的前夫與我是青梅竹馬，但是婚后我們的日子很貧苦，很快他就棄我而去了。我在最難堪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有個人一直在背后看著我，鼓勵著我……”

蘇羽看看林晚晴，又看看狼吞虎咽的楊康，陷入了沉思。

六、

花店周年慶。

蘇羽叫楊康來幫忙。

他說最近兩天沒有空，游戲打到了關(guān)鍵時刻。

他還說，蘇羽，你也別太累了。畢竟只是在那里打打工，又不是自己的花店，不要太拼。

慶典如期舉行。

林晚晴來了。

“姑娘，我要一束粉色薔薇。今天打折嗎？”

“今天送您?！?/p>

“謝謝?！?/p>

“阿婆，我想請您晚上一起吃晚餐，可以嗎？”蘇羽問，“我想聽您講地三鮮的故事?！?/p>

“好啊，還是我們仨？”

“就我們倆。我準(zhǔn)備跟楊康分手了。”

“哦？”林晚晴愣了一下，繼而看看蘇羽，莞爾一笑，“好的。”

蘇羽想好要跟楊康分手了。雖然她知道楊康對自己很關(guān)心，很體貼，是一位很不錯的男朋友。可是，他在生活里不上進(jìn)，很消極，沒擔(dān)當(dāng)，定不會成為一名稱職的丈夫?；橐霾粌H僅需要愛情滋養(yǎng)，更要有物質(zhì)的保障。

至于地產(chǎn)小伙兒王峰，可以先培養(yǎng)培養(yǎng)感情。他的那句“人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才有意義”讓蘇羽銘記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