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何會縱身躍下。
當從那個幽深的洞口墜落的瞬間，一陣奇異的景象映入眼簾。我的掌心竟燃起了兩團幽幽青色火焰，皮膚上緩緩浮現(xiàn)出青色的魚鱗。這一幕讓我瞬間呆立當場，滿心都是對自身異變的驚愕與不解。
隨著不斷下墜，我發(fā)現(xiàn)自己所經(jīng)之處，那些宛如破敗腐朽絲帛敗絮般的樹藤，在青色火焰的肆虐下，紛紛化為灰燼。而當我目光觸及露出的粗大樹干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心頭——樹干上竟浮現(xiàn)出一張又一張扭曲的人臉！他們?nèi)紡埓笞彀?，發(fā)出凄厲哀號，整個天井瞬間被慘叫聲充斥，仿佛置身于人間煉獄。
我急忙扯住一根枝條，落在一段樹干上。
來不及多想，我一把扯掉一片樹皮，只見下面是一條條不斷蠕動的、如同血管般的東西。
沒有絲毫猶豫，我用力握了上去，將指尖狠狠刺入。
剎那間，一聲凄慘的哀嚎劃破長空，綠色的樹汁如噴泉般噴涌而出。與此同時，掌心的青色火焰迅速將這一截樹干緊緊包裹。
樹身劇烈地搖晃起來，樹葉如雨點般紛紛掉落。那些樹藤像是被激怒的猛獸，開始瘋狂地向我撲來，做著殊死拼搏。然而，它們的反抗在我眼中不過是蚍蜉撼樹，以卵擊石。一時間，整個天井被青光籠罩，飛灰如雪沫般紛紛落下。
我顧不上疲憊，奮力向樹根處移動。不知何時，方蒙的叫喊聲早已消失在我的耳畔。不知墜落了多久，我漸漸體力不支，隱約看見樹根像一條條蟒蛇般蜿蜒蠕動，在樹根之間，還躺著幾個奄奄一息的人。
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的臨近，樹根們順著四周的墻體向我緩緩爬來。此時的整個天井，宛如一口倒立的棺材，不見一絲光線，只有焦木散發(fā)出的糊味彌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我喘著粗氣，倚靠在冰冷的天井墻壁上，瞪大雙眼，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天井里的積水泛著詭異的幽藍光澤，一人高的墻面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
突然，一條樹根猛地碰上我的右肩。
我本能地跳開，在黑暗中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那樹根竟覆蓋著一層蛇鱗般的詭異皮膚！它像活物般扭動著，鱗片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
我慌忙躲到樹干另一側(cè)，卻在幾乎兩米高的位置發(fā)現(xiàn)了一處駭人的景象：一截樹皮裂開，露出一個木化了的碩大蛇頭。
它夾在樹皮之下，露出一只渾濁的黃色眼睛，下半身則與槐樹融為一體，化作盤根錯節(jié)的樹根。那蛇頭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青灰色，仿佛已經(jīng)死去多時。
“究竟是樹借助這條蛇修煉成精了還是蛇借助樹飛升了？”
這個荒謬的念頭在我腦海中閃現(xiàn)。
作為一個受過科學教育的現(xiàn)代人，我本該對此嗤之以鼻，可眼前的一切，那些半透明的人影、會說話的樹木，早已顛覆了我的認知，我的理智在恐懼面前搖搖欲墜。
樹尾再次襲來，翻攪著淤泥，竟帶出一條蒼白的手臂！
那手臂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白色，血管清晰可見。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蛇尾已如鞭子般抽向我，頭頂傳來沙啞的笑聲，我踉蹌跌倒在泥水中，余光瞥見那個老頭正從樹身上探出一半身體，臉上掛著惡毒的笑容。
“落在我的地盤，看你還怎么囂張！不知死活的小丫頭！”他獰笑著，“竟敢用業(yè)火燒我？小看你了，本事不小啊?！?/p>
業(yè)火？
我低頭看向掌心跳動的青色火焰，那火焰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藍綠色，溫度高得驚人。
還沒來得及思考，蛇尾已重重抽在我背上。
劇痛讓我?guī)缀踔舷?，一口鮮血涌上喉頭，帶著鐵銹味。
我掙扎著起身，一股颶風卻從腳下襲來，將我狠狠拋向半空。
在空中翻滾時，我看到老頭臉上寫滿嘲諷。
就在我即將重重摔回地面時，伸手手本能地抓住了樹干。
指尖竟然深深扎入樹皮，而更令我毛骨悚然的是，我的整只手掌已被青色鱗片覆蓋，指尖竟生長出三寸長的彎甲！
那彎甲呈半透明的奶白色，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光澤。
“我……變成怪物了？”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fā)冷。
蛇尾再次襲來。
這一次，我一把握住了它。
鋒利的彎甲輕易刺穿厚重的鱗片，老頭發(fā)出凄厲的慘叫，整棵樹劇烈搖晃起來。
隨著樹的顫抖，四周的水泥墻開始崩塌，碎石紛飛。
地面泥水翻涌，一具具尸體從地下浮現(xiàn)，扭曲的面孔在水中若隱若現(xiàn)。
老頭駕馭著巨大的藤蔓網(wǎng)向我撲來。
生死關頭，我不知哪來的勇氣，雙手抓住蛇皮猛地一撕。
“哧啦——”一聲，蛇皮從尾部向上裂開，青色火焰瞬間裹住整條蛇身。
火焰的溫度高得驚人，連空氣都被扭曲。
老頭在半空中翻滾哀嚎，藤蔓網(wǎng)卻已向我籠罩而來。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那些藤蔓正緩緩收緊，封住了我的口鼻……
我掌心帶著火焰就往臉上按，臉上的藤蔓終于在我差點要被憋死之前被燒穿一個大洞。
我大口喘息著，卻驚恐地發(fā)現(xiàn)那個老頭已經(jīng)化作一具森然白骨，枯枝般的手指正朝我胸口直刺而來！
“完了！”我絕望地閉上雙眼。
就在這生死一線間，四面墻壁突然剝落了一層水泥，灰色的水泥板上竟然刻著眾多猩紅的符文，在被顯現(xiàn)的一刻迸發(fā)出萬丈光芒，像一把把鋒利的長劍刺入樹身。
老頭頓時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身軀如瓷器般碎裂，在金光中化為齏粉。
黑色的灰燼飄散在空中，帶著腐朽刺鼻的氣味。
我踉蹌著轉(zhuǎn)身，后背卻被紛紛墜落的細小碎片砸中。
等我回過神來，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己正壓著一具詭異的尸體，那是個被半透明薄膜包裹的男人，皮膚呈現(xiàn)出病態(tài)的青灰色。
“媽呀！”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遠離尸體。
就在此時，整座天井開始劇烈震動。
我發(fā)現(xiàn)天井的四面墻壁上都刻著古老的看不懂的文字，中央那棵巨樹發(fā)出垂死般的爆裂聲，一時間樹冠上黑煙滾滾。
樹要倒了！
我絕望地環(huán)顧四周，卻發(fā)現(xiàn)根本無處可逃。
那條與樹融為一體的巨蟒早已灰飛煙滅，失去支撐的樹根正緩緩傾斜……
千鈞一發(fā)之際，我瞥見粗壯的樹干或許能借力。
雙手已經(jīng)變回來了，現(xiàn)在需要它的時候反倒不頂用，就算我使勁甩了甩也變不成爪子，這下玩完了。
在我還不太想死的時候要死了。
這時，腳底下一陣劇烈的晃動，樹根發(fā)著讓人牙酸的咯吱聲從泥土里撥起，高大的樹身側(cè)重重地砸向一側(cè)的墻壁。
整個天井里傳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我捂著耳朵蹲在墻角緊緊地閉著眼睛，身體跟著震動摔倒在地。
樹身把墻壁撞裂開來，倒是停下了。
我起身看看四周，開始嘗試著順著樹干向上爬，還好樹身夠粗。
粗糙的樹皮磨得我掌心生疼，但求生的本能驅(qū)使著我不斷向上。
我慢慢地向上攀爬了一陣后，終于，在搖搖欲墜的墻壁上發(fā)現(xiàn)一個缺口！我咬緊牙關，縱身一躍……
這里應該是三樓，這一層幾乎沒有人了，家家門戶大開著。
我依著墻坐了一會兒，等天井里漸漸平息后又爬過去往下看了看，這才發(fā)現(xiàn)，被碩大的樹根帶上來的大團的淤泥里竟然有七八個被一層輕薄肉膜包裹的人。
“程亦！你沒死？哎呀，你要嚇死我了！”
身后有人高聲喊我，一回頭，正是臉色煞白的方蒙。
她灰頭土臉地從樓上跑下來，看見我還活著非常的驚喜，上來一把抱住了我，全身抖若篩糠。
我也是后怕的很。
原來我是真的怕死的，只覺得一死了之是件痛快的事，可是像剛才那樣如果我沒有變身成什么怪物，那我半死不死的不是更可怕？
話說，我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呢？或者說，是那個鬼婆婆使的什么法子？
我想不明白，方蒙卻拉著我往下跑。
因為整個樓都在抖動，怕是要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