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文:幻亦痕
我正在書房讀書,書里抖落出一張女孩的相片,她沖著現(xiàn)在的我笑。
她應(yīng)該很漂亮。
青春浸透了她的模樣。白色襯衫散發(fā)著淡淡的香味,手中的中性筆在紙上來回,臉頰貼著幾根頭發(fā)。迷迷蒙蒙的雙眼半睜著。她坐在圖書館里的一角。我舉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拿近又拿遠,定格的畫面里有什么在閃動。
她肯定很漂亮。
陽光在閃動,回憶被不經(jīng)意打翻,笑聲到處回響,一晃我和青春擦肩而過?!耙?,二,三,茄子?!闭掌系呐⒄砗们榫w,對鏡頭笑。
“崔夢湘好像很喜歡你?!?/p>
他們對你說。
楊琛,你感受到自己的耳根紅了,像煤油溫度計一樣,紅色的液柱碰到一句話的溫度都能迅速上升,蔓延整張臉。
他們對你起哄,說你也喜歡崔夢湘。
你充滿掩飾地笑著,讓他們不要瞎說,你說你不喜歡崔夢湘,崔夢湘也看不上你。
他們打趣說:門房大爺養(yǎng)的狗都能看出來你喜歡。
你不愿意承認。手里的書被漫不經(jīng)心的翻閱,平日里熟悉的字句在口中默念一遍又一遍,才能懂。你坐在自己床上,余光偷偷瞟向床單的皺褶,有些出神地描畫這些紋理。你耳邊是笑聲,這些笑聲其實讓你也很開心,但你仍不認。你把書翻到下一頁,紙張摩擦的聲音被笑聲掩蓋。臺燈的光照在書上,把紙照得偏白,字照得更黑,字里行間更耐人尋味。觸感似乎變得細膩,此刻能在意出握書的力度。最后你合上書,關(guān)掉燈,閉上眼睛。
他們說她喜歡你。
睡前宿舍里嘰嘰喳喳,你的朋友們各自躺在床上,笑著。
你不說話,等待今晚的焦點轉(zhuǎn)移到別的話題,你對自己說:不可能。
春天剛來,屋檐上的冰融化成水,一滴滴點在地上,空氣中充滿水汽和泥土味道。青春暗無天日地生長,夢想向毫無憑據(jù)的未來中抽枝發(fā)芽。剛進入大學的新鮮感所剩無幾,青春即將透支。當再美好的幻想都變成一種常態(tài)時,日子又變成單調(diào)。
沒什么能阻擋明天變成今天,陽光滲進窗簾,舍友從上鋪跳下來發(fā)出一點聲響,第二天你醒過來,眼前有霧氣。明明是自己,你睜眼卻想到另一個人。你隱約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里和誰有關(guān)?忘了。
你爬起床,穿衣,洗漱,繼續(xù)著日常。
窗外是薄荷色的世界,太陽剛剛交接黑夜。
你匆匆奔向食堂,估算好一份巧合。
她通常會在這個時間點來。所以楊琛的習慣就開始更改。
收拾好自己的窘迫,他假裝漫不經(jīng)心,特意放慢腳步等待崔夢湘出現(xiàn)。
但這次沒有遇見。他一直等,后來等了二十多分鐘才去吃的飯。直到他快吃完,崔夢湘才來。他狼吞虎咽地把包子塞進嘴,嚼幾下咽了,再一次收拾好自己的窘迫,笑著走到崔夢湘旁邊。
崔夢湘對楊琛說:“好早啊?!?/p>
“你也是啊?!睏铊〔桓覐埓笞煺f話,生怕飯味讓崔夢湘聞到,怕牙齒上還沾著菜葉讓崔夢湘瞧見。崔夢湘一邊說一邊走了過去,帶著獨有的香味。
楊琛的一個舍友在崔夢湘離開后才鬼鬼祟祟站到楊琛旁邊,咳嗽一聲:“就說她喜歡你吧,一個宿舍出來的,就跟你打招呼不跟我們打。”說完推楊琛一把。
楊琛撓撓頭,他帶著混亂的情緒走向教室。
最近有個話劇活動,話劇團廣泛征集青春類原創(chuàng)話劇劇本,進行劇本比賽,還要給劇本評獎。優(yōu)秀的劇本可以讓話劇團來演。這活動一來是征集好劇本,二來給話劇團宣傳。楊琛很喜歡參加這類活動,他寫的主題是愛情。說來很奇怪,一個從沒有過愛情的人喜歡寫愛情,多空泛多平淡,也有人買單。他入選了,評獎是正式定稿之后的事。
話劇團的審稿同學說,他的鋪墊不夠好,可以改一下。
他寫的故事有點俗套,但勝在刻畫。一對癡男怨女在不正確的時間相逢,在不情愿的環(huán)境下被迫分開。但他的故事里,男生很可愛,女生也很可愛。他們在分開時流淚,嚎啕大哭那種,他們重復說著我愛你,一遍又一遍向?qū)Ψ阶C明。但還是分開了,他們可能還會再見,可能一生不見,結(jié)尾是一片空白,留給生活。
世界上癡男怨女多少,他僅僅寫了一段,多也不多,少也不少,剛剛適合留給年輕。
周星馳的電影成了經(jīng)典,《大話西游》里他對著朱茵說:
“曾經(jīng)有一份至真的愛情擺在我面前,我無珍惜,等我失去的時候才后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莫過于此。如果上天能給我機會重新再來,我會對那個女孩子說,我愛她,如果非要在這段愛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p>
你在崔夢湘生日那天用攢了幾個月的生活費送給崔夢湘一條細細的項鏈。崔夢湘問你,這是干什么,這么貴重。
你說這是你的心意,物質(zhì)只是代表。這心意在崔夢湘那里值錢就值錢了,不值錢就不值錢了。
崔夢湘問你:什么心意?
你不說話。
她又問:你對我有什么心意?
你不敢說,這是你幾個月去食堂只吃饅頭米飯,從來不碰葷菜攢下錢給她買的;你不敢說,這是你看到那些有錢的同學風風光光跟他們的女朋友們滿世界快樂之后下定決心的一份鄭重。
你怕她不接受你的禮物,你怕她嫌棄你的家庭。
你表白的時候不敢看崔夢湘一眼,眼睛看著地,目光有意無意掃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jīng)磨爛的鞋,感覺全世界都在盯著你的鞋看似的,你沒想到自己翻來覆去想出的婉轉(zhuǎn)沒讓崔夢湘聽懂,于是你說:“崔夢湘,我喜歡你……”
你感覺這四個字無比拗口,每擠出一個字嘴巴都要被燙一下,其實你很想要一次性流暢地、飛快地說出來,讓這句表白像鳥兒一樣飛快掠過崔夢湘的耳朵,但你又怕這樣做會讓崔夢湘覺得這僅僅是個玩笑。
所以你是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我——喜……”
你感覺全世界都在聽你表白,崔夢湘和你四目相對,將這一刻放慢了一萬倍。
“有多喜歡?”她帶著打趣的口吻問你一個你事先未準備好的問題。
“我只,喜歡——你?!蹦憧粗淖旖且稽c點上揚,臉上的紅色暈開。
崔夢湘說:“好?!?/p>
她笑了。
她素潔的臉朝著楊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聲音像紅糖糍粑。她的眼睛閃閃發(fā)亮。
“我也喜歡你呀。”她笑著。
關(guān)系逐漸拉近,你們兩個人也算情侶。
后來你說她真漂亮。
她說:我搞不定你。
你說她真可愛。
她說:姐這叫高冷,不叫可愛,你再叫一個可愛試試。
你說:崔夢湘好可愛。
她猛虎撲食,咬了你一口,你胳膊上下兩排牙印是她得意洋洋的勛章。你假裝疼得齜牙咧嘴。
她問你:真這么疼嗎?
你繼續(xù)點頭,面目猙獰:特別疼。
你等著她嘲笑你,她說:哦,那我以后不咬了,以后見你溫溫柔柔大大方方恭恭敬敬禮禮貌貌。
你分不清她是生氣還是真這樣以為,回宿舍和舍友說。
舍友們笑著說:“怎么樣都是喜歡你?!?/p>
玫瑰色的黃昏沾染每一情緒,純白的云彩一朵朵羞紅了臉。你和崔夢湘在操場上散步,笨拙地想不出什么話題。你不知道崔夢湘喜歡你什么。
她說: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自然而然就喜歡上了,不行嘛?
崔夢湘的手被你牽住了,柔柔軟軟,有點涼。你握著她的手,她就這么憑你握著。你感覺自己握著一束玫瑰。青春在嬌艷,每一滴露珠都很珍貴。
“未來打算在哪定居?”崔夢湘問你。
你結(jié)結(jié)巴巴,說還沒想好。準確說是根本沒想過
“沒有想好就趕快想啦?!?/p>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蹦阌X得這句話有點俗套。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贝迚粝鎸χ阒貜瓦@句話,瞇著眼笑起來,“所以好好想,你要去哪里——如果你打算和我有個家的話?!?/p>
你的笑臉沿著愛情充滿,崔夢湘甩開你的手背過身,裝作生氣:“就知道傻笑。”
你還是不知道說什么,露出一張笑臉。
崔夢湘說她會彈鋼琴,問你愿不愿意聽。你努力想著電視里見過的鋼琴的樣子,閃著光的黑色漆面,黑白交錯的琴鍵。
郎朗,劉詩昆,帕瓦羅蒂,肖邦……
不對,帕瓦羅蒂是唱歌的。
你覺得自己這下子肯定很聰明,所以趕緊聯(lián)想著有關(guān)鋼琴的所有知識,可是想來想去就會這幾句話,腦子比臉都白。
崔夢湘看到你欲言又止的樣子,抿著嘴唇笑。
你半天憋出一句:“會彈鋼琴好厲害的,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會彈鋼琴的人?!?/p>
崔夢湘說:“我希望你能出現(xiàn)在我的未來里?!?/p>
回到宿舍,你翻看從圖書館借出的字典,字典最后一頁是地圖,你對著地圖發(fā)呆,未來要和她去哪?
你是北方人,崔夢湘是南方人,什么地方她喜歡呢?你自卑地想,你可能是頭土驢,上大學是你出過最遠的門,土驢沒見過南方的潺潺流水,也沒聽過和木琴一樣的木屐鞋聲。崔夢湘要是喜歡南方你該怎么辦?要是喜歡北方你又該怎么辦?
沒關(guān)系,怎么辦都好,你喜歡她。
第二天,崔夢湘說她想畢業(yè)回南方。
你說,好!我陪你。
崔夢湘說大學畢業(yè)她要考研,最好你也考。
你說,好!我也考。
崔夢湘說考研之后她要先去旅游,新疆西藏云南,都要去看看,和自己閨蜜已經(jīng)約好了。
你說,好!
崔夢湘說男人就不要隨隨便便許這么多承諾,因為女人真的會期待。而他不一定能完成。
你不知道該說什么,不知道即將又脫口而出的一個“好”字在崔夢湘眼里算不算承諾。
你琢磨半天,說:“我是覺得我愛你,才會這么跟你說的。”
崔夢湘說:“愛的方式有很多,非要許承諾嗎?”
“那你說這些的時候我該怎么回答呢?”你問得小心翼翼。
“哦,原來你不想聽我說這些啊。”崔夢湘笑了笑,“那我以后不提就是?!彼龔街彪x開了。
你不知所措。
崔夢湘獨自走了兩步,回過頭,滿臉不開心,:“傻啊,還不跟過來。等我自己走回去???”
你牽住了崔夢湘的手,涼涼的,軟軟的。涼不是入骨的涼,握久了會感受到她的溫度。
“以后我們會有孩子嗎?我們帶著孩子一起去看日出好不好?”
“流氓?!?/p>
“會嗎?”
“流氓!”
“所以會嗎?”
“臭流氓!”
你和崔夢湘越靠越近,你想要抱住她。
崔夢湘向后退了兩步,說:“我不喜歡這樣。”
你楞了一下,笑著拉遠距離。
“我參加了一個話劇劇本征集比賽?!?/p>
“你喜歡這個啊?我知道那個比賽,我閨蜜也參加了,她特別特別厲害,寫得東西特別好,也獲過很多獎?!蹦懵犓咸喜唤^地講起她閨蜜的事情。
你笑著說:“真的好厲害啊?!?/p>
她的眼里發(fā)光,繼續(xù)講述著身邊厲害的人。
你聽著她的字字句句,把想說的話全部過了一遍,選擇一言不發(fā)。她說完了,你跟她說,你入選了,但審稿的同學說稿子有點平,你不知道怎么改。
她對你說她也不會,要不把稿子給她閨蜜去看看?
你笑著說不用了,你自己來。
接著她說起她和別人的故事,問你想不想聽。
你說想聽。
你聽著不同的稱謂,不同的人物,不同的年齡。你聽著崔夢湘。
黑白交錯的琴鍵盤踞成一道風景,崔夢湘指尖下的琴鍵像被馴服的野獸,溫順地發(fā)出美妙的音樂,她彈著你未曾聽過的歌,你看到你從未看過的她。純黑的頭發(fā)透過陽光,皮膚變成半透明,愛情成為一道剪影。
這幕場景在你的劇本里出現(xiàn)過,女主角在夕陽里和男主角對視,兩個人抱在一起。
你目視她的指尖跳躍,這一幕你記了幾年,牢牢記住。可能是你的白玫瑰吧。
她彈完一首歌問你好不好聽。你說好聽,她睜大眼睛等著你惡狠狠夸她幾萬字,結(jié)果你突然閉嘴。她極淺的微笑成為一把刀,分分鐘想殺了你。你瞬間懂得這個微笑的含義,趕快討好。
她問你劇本怎么樣了。
你說有了一點思路。
她和你談她未來的打算,你聽得很認真,你希望在她的某一句話中聽到你自己,你期待著。她打算和朋友旅游,美容,學習;她打算和父母打牌,推麻將,聊天,去最想去的餐廳;她打算找一份自己覺得很舒服的工作;她打算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自己期待已久的目標。
你字字句句都聽進耳朵。可她的話里沒有你。
你開始叫她寶貝。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叫的。她起初皺著眉頭不說話,后來就當做沒聽見。再后來這兩個字替代了她的姓名,她也就接受了。
你的室友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拿你開玩笑,他們說:你愛寶貝,寶貝不愛你。
你紅著臉否定。這些日子你被夢填滿,關(guān)于未來,關(guān)于她,去最美的城市和最浪漫的地方。
她問你,這首歌好聽嗎?
你不喜歡。
但你說,好聽。
你問這首歌叫什么?
她說:你猜。
楊琛回到宿舍,把筆握在手里,把心事擱在紙上。他把為數(shù)不多的浪漫寫在劇本里,劇本豐盈起來,再次投稿給審稿的同學時,審稿的同學朝他豎起大拇指。
他牽著崔夢湘的手和她漫步在街道,和她說自己的劇本是一等獎,并告訴她這個劇本被表演的日期。
她點點頭,問:“需要我去嗎?”
楊琛沒回應(yīng)。
她說:“那我就去了?”
楊琛點點頭說:“好?!?/p>
她問:“是不用我去嗎?”
楊琛說:“我想讓你來?!?/p>
她點點頭說好。
你把寫了很久的詩給她,告訴她:這是從你第一天見她的時候就開始寫的。
她把稿紙展開,讀起來:
我還不夠了解你姓名
小心翼翼琢磨這痕跡
每一劃思念都很肆意
斷了墨的鋼筆? ? 習慣把象形惦記
只有你的名字才最適合? ? 形容你
記憶暈染? ? 細細研磨漏斗中的沙粒
青春是藏青色的旋律
很艷麗
看得懂的字符看不懂的含義
一扯動就斷了線
脆弱成罐裝的具體
看不懂的含義
拿不起
握著這張牌
三個字的背面有我放不下的謎底
我偽裝表情
你帶著笑意
所以最后要選擇哪種別離?
我一再逃避
退而不提
你的名字是我的秘密
在這座雨季
未寫下的筆畫成為心情
大雨傾灑結(jié)尾
屋檐下有風鈴
故事溫柔得? ? 很輕
你的姓名將我提醒
距離的遠近
明知? ? 我是你路過的風景
等不到的玫瑰盛開? ? 在進行
我們被時間翻閱? ? 不能停
糾結(jié)的三個字變成了心事
只因為牌面是你
你的青春是本極其細膩的日記
我是淺淡一筆
自己的姓名其實是給別人的
我念著你的名字
很好聽
我未曾走進你的心
卻注視你的背影
交代認真準備的安靜
我明白還是不夠了解你
盡管寫完最后一筆
我一直知道
崔,
相比名字
我更喜歡你
“挺好的,就是怎么寫得這么悲?”她把稿紙裝了起來,看著你。
你說你寫著寫著就成這樣了。
她背過身繼續(xù)往前走,送了四個字給你——文藝青年。
你沒說話,你以為她會激動,會開心,會說你用心。她繼續(xù)走著,從樹枝上摘了一片葉子給你,說這是她給你的禮物。
你把它視若珍寶,夾在你最喜歡的書里。你以為這片葉子會在這本書里面一輩子。
風隨意地刮著,周圍行人來來往往。你不在意。她開始躲避,有意無意拉遠你倆的距離。你從口袋掏出一個東西,叫住了她,把這個東西遞給她。
她對于你叫她這件事不開心,甩手抽走你手中的東西,問這是什么?
你說鑰匙扣。
她問你怎么送這么丑的?
你猶豫半天,說很可愛吧?這是個丑娃娃,多可愛。
她問你丑娃娃怎么叫可愛?
你張著嘴解釋不出來。
她把丑娃娃裝進兜里,繼續(xù)往前走。
“你喜歡我嘛,崔夢湘?”你突然這么問。
她問:“怎么突然這么問?”
你說你想親口聽她說愛你。
她讓你滾蛋。
這就是你期待的愛情。
你的話劇稿子引起了不少人的關(guān)注,好多人甚至專門找到你跟你要聯(lián)系方式。
終于到了表演的那天,你和崔夢湘坐在一起去看。
里面的女主角正和男主角曖昧。
她問他,這首歌好聽嗎?
他問這首歌叫什么?
她說:你猜。
她把一只耳機塞在他耳朵里,讓他自己聽。
這時候音樂外放,全場都在和她聽這首歌。
掌聲傳來,給這個話劇。
有些人依偎在一起,有些人眼里閃著淚花。
這首歌是崔夢湘給你聽的那首。你終于找見這是什么歌了。
你期待崔夢湘感動。
她沒有在看這場話劇,而是在跟你聊有關(guān)她的故事,以及她的打算。
臺上人在演著,她在跟你說話。
她問你你最想看誰的演唱會。
你說了一個名字,補充說,據(jù)說這個歌手的演唱會上求婚成功率超級高。
她撇撇嘴說著她最喜歡的歌手。
……
你說:“以后我當歌手給你唱歌好不好?”
你說我這句話自己也紅了臉??赡苷f這句話的時候因為不耐煩吧。
她自動忽略這句話,滔滔不絕講著自己的事情。
話劇結(jié)束了。
理想像石頭,一層一層堆積成青春的堡壘,各自奇形怪狀,又牢不可破。
“你會和我在一起一輩子嗎?”
“怎么會這樣問?”她皺著眉頭,像是深愛著,又像是沒愛過。
“會嗎?”
會嗎?
我考上研了,我要走了,走的時候我會悄悄消失的。
你什么時候走?我送你好不好?
不用猜了,我走了,拜拜。
她微信上給楊琛發(fā)送最后一句,然后刪除楊琛的好友。
她攔下一輛大巴。
“師傅,去沙城嗎?”
“去。這地兒有點遠,五塊,到了我叫你?!彼緳C的妻子抱著自家的小孩半臥在司機座后自己搭的簡易床上。
崔夢湘提著行李坐上大巴。
大巴載著記憶緩緩前行。
崔夢湘坐在大巴上,聚精會神地解開鑰匙上楊琛送的鑰匙扣,丑娃娃搖啊搖,鬼臉被搖成一個傻子。
楊琛從男生宿舍一路沖到馬路,未來得及換掉自己那雙用細線補起來斷帶的拖鞋。
楊琛追著崔夢湘乘坐的大巴,不停的大喊:“下來!下來!你要去哪?!”
拖鞋沒幾步就被甩掉,經(jīng)過一個不起眼的弧線之后落地,成為垃圾。
大巴上的人都聽到這聲嘶力竭的叫聲,把目光移動到車窗外四處搜尋聲音的發(fā)出者。
“下來!下來!你不下來我就一直追!”
……
“你下來!你下來!”
……
“崔夢湘,我求求你下來好不好!你下來跟我說話!”
……
“你他媽下來!你下來跟我說話!你講啊!”
他的肺好疼,呼吸成為一種刻意的行為,如果不呼吸他就死。他拼命追。
大巴越來越遠,他用最后氣力喊:“崔夢湘!你愛我嗎?我要到哪找你!”他發(fā)出這聲音才發(fā)現(xiàn),像是被人捏著嗓子的尖叫。
大巴越過安裝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楊琛倒在人行道的拐角處。
他沒力氣哭,腳下是血,流動的血,膝蓋摔破了,拖鞋丟了。
留下70%的故事,帶走70%的浪漫,進行70%的付出,得到70%的結(jié)果,選擇70%的愛情,歸還70%的青春。愛的世界里,我們孤身一人,卻冒充千軍萬馬,明明彷徨,卻強作鎮(zhèn)定,一邊罵它是讓人上癮的毒藥,一邊奮不顧身。
你不知道崔夢湘去的是沙城,但你知道她去的地方很遠,遠到不會回來,遠到你找到她的時候,她又會離開。
沒有什么能阻擋明天變成今天,明天你爬起床,穿衣,洗漱,繼續(xù)著生活。昨天是一場夢,夢里是一廂情愿的愛情。
演唱會上人山人海,數(shù)不盡的熒光棒一同揮舞著熱愛,歌手將麥克風遞出,引起萬人合唱。他笑著,把目光從一片人群移向另一片人群:“大家希望我唱多久?”
人們騷動著。
“一輩子?”他摘下耳返,向舞臺邊緣走動。
尖叫。
“不——是永遠!我會,一直,在你們身邊的!”
臺下聲響刺破耳膜。
伴奏開始,固定的結(jié)束曲響起。聚光燈全部照在他的身邊,形成一個閃亮的句點,他從自己剛出道時開始回想,終于自己也成了很多人的青春。他和他的歌迷們落下淚水,不為誰而流。
臺下的人聲嘶力竭,叫著臺上人的名字。聲音如同巨浪,淹沒一切。
臺上人聽得見,但不會回頭。
我愛你。他們說。
“走吧老婆,一會兒人都出去打車就打不到了。”楊琛輕拍老婆的肩膀,打個哈氣。
“不行,錢都花了,不得看完?咱家又不遠,走路也能回?!?/p>
“三公里啊。”
“怎么,你不愿意?”正揮舞熒光棒的女人把頭轉(zhuǎn)向楊琛,赤裸地威脅。
“愿意愿意?!睏铊】粗约鹤類鄣娜?,趕緊笑著附和。
他的老婆狠狠掐了他一下。
我不知道此刻他有沒有想起曾經(jīng)他愛過的人。
我不知道現(xiàn)在的崔夢湘在什么地方。
我和楊琛在大學是同個宿舍的室友,也是死黨。那時的崔夢湘是他兩年多的女朋友,和我來說頂多算是朋友。這張照片是我給崔夢湘拍的,構(gòu)圖很拙劣,光線把握不好。我也知道,其實她并不那么漂亮。
只是我也曾喜歡。
在楊琛還未認識崔夢湘的時候,我和她在一個攝影社。有一天我們兩個約好攝影,弄完以后天已經(jīng)暗了,我說我順路送你回宿舍吧,她點頭。走著走著她說還要再拍些東西,十幾分的路程生生走了一個多小時。
那晚我有想說的話,但沒對她說,我的試探是給自己的,那時我沒有勇氣。
兩個男人同時喜歡上了一個人,于是總有一個人要面臨失去。我旁觀著他們的青春,目睹他們的愛情。我目送著自己錯過的,漸行漸遠。
起碼不愧疚。
理想像石頭,一層一層堆積起青春。在別人眼里是積木,只有自己眼里是堡壘。
青春浸透了那時的我們,不肯留一絲空隙。妻子進書房取她明天工作的資料,我把這張照片匆匆夾回一本書里,佯裝看得入神。
兒子闖入書房,拿著玩具槍跟我對峙,嘴里的乳牙剛掉一顆,說話漏著風,綿綿軟軟的聲音沖我大叫:“爸爸!舉起手來,不許動!嘟嘟嘟!”
妻子走過來摸著兒子的頭:“爸爸在看書,出去玩嘍?!?/p>
此時夕陽透過窗,斜射進屋內(nèi),妻子和孩子的臉像蘋果似的,時間打翻了紅色染缸。
至尊寶對紫霞仙子說愛你一萬年的時候,心里想著如何利用她。他要去跨越時空找尋自己的摯愛白晶晶??擅鎸υ鹿鈱毢袝r,他又獨自說:“愛你一萬年?!?br>
至尊寶你到底愛誰?
我合上書,舉起手,深吸一口氣,扮演著孩子眼里的壞人,裝作小跑的樣子——
“爸爸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