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如此討厭一個人。
雖然此人不癡不呆，不悶不騷，不窮兇不極惡，不冷酷不無情，金玉其外，敗絮其……其實也不盡然。
“陸大人，萬歲爺喝醉了，嚷著頭疼，鬧得厲害，老奴恐怕耽擱久了龍體有損，特意請大人前去勸勸。”
……但這家伙非常熱衷于制造麻煩。
醉酒便醉酒，喝吐了找御醫(yī)，吐餓了找御廚，我一個錦衣衛(wèi)二把手湊什么熱鬧：“黃公公，陸某只是個看家護(hù)院的，人微言輕，只怕……”
黃錦腦袋搖得頸椎嘎嘎作響：“不怕不怕，陸大人與萬歲爺從小一起長大，自然是與旁人不同的。圣上現(xiàn)在借酒消愁，身邊總該有個知冷知熱的知心人陪著才是?！?/p>
帽子扣得這么高，摘都摘不下來。
避無可避，我隨手解下腰間的繡春刀遞給陸章：“你留在此處，當(dāng)差仔細(xì)些?！?/p>
黃公公表示很感動：“萬歲爺曾多次下旨，陸大人面圣不必卸刃，深受盛寵仍不忘束身自重，大人真乃忠貫日月的法家拂士?！?/p>
為了鞏固黃公公的良好錯覺，我只得忍下一肚子惡心咧嘴呵呵。然而這老家伙才不會想到，之所以提前解除武裝，是因為每次見到那個麻煩精，老子總有一種想把他剁成餃子餡的沖動。
還得是煎餃！
和上香油，裹層面皮，下鍋油炸，撈起來外焦里酥，再配上一口青頭蒜…….我恭恭敬敬跟在黃錦身后，及時堵住大開的腦洞：“敢問公公，圣上今日是為了何事煩憂？”
“老奴說不好，只隱約聽見萬歲爺嘴里念叨著回鄉(xiāng)合葬之類的醉話?！?/p>
黃錦是他身邊近侍的老人，什么隱私披露到什么程度，拿捏得比御醫(yī)抓藥御廚撒鹽還精準(zhǔn)。
合葬。
我心下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十七年前，他的堂兄武宗朱厚照暴斃，張?zhí)笠坏儡仓?，兄終弟及，承繼大統(tǒng)，一夜之間，他便從興王府的小王爺升級變身為大明朝的萬歲爺。
登基半年不到，別說執(zhí)政掌權(quán)，腋毛都沒長全的他就為了親爹與堂兄誰為皇考的問題與舊廷權(quán)臣爭論三年之久，軟硬兼施且軟硬不吃，最終取得大禮朝議的勝利，追尊生父朱佑?xùn)z為"皇考恭穆獻(xiàn)皇帝"，又將生母蔣氏改稱為"圣母章圣皇太后"。順便把文武百官分門別類記在小本本上：“聽朕話的吃肉”，錦衣肉食的肉，或者“不聽話的吃土”，一抔黃土的土。
十九年前獻(xiàn)皇帝病逝，棺槨被葬于承天府的顯陵，數(shù)月之前蔣太后撒手人寰，為遵從先慈“與夫合葬”的遺愿，他決定將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顯陵北遷至京城近郊的天壽山?；士歼w墳實屬開天辟地頭一遭，所以此議一出，總有些沒眼力見的頑固分子瘋狂勸諫，什么破壞風(fēng)水動搖國本啊，什么傷損龍脈禍國殃民啊，說什么的都有，就是沒他愛聽的。
臨近乾清宮，腳步愈發(fā)凝重的黃公公忽然來個了180度后轉(zhuǎn)體：“陸大人，進(jìn)殿之前，老奴再知會您一句，今日早朝，承天府奏報，顯陵玄宮漏水，百官議論紛紛，稱皇陵北遷有違天意，此故定為天禍，萬歲很不開心，后果比較嚴(yán)重?！?/p>
“有多嚴(yán)重？又暴力了？”
黃錦表情微妙地點點頭，默默豎起三根手指。
我暗暗松了口氣：“才打了三個，沒多嚴(yán)重?！毕氘?dāng)初為了給自己的親爹爭個名分，他可是創(chuàng)造了一日廷杖六十八位大臣的歷史記錄。
“咳咳，是……杖斃三個?！?/p>
嘖，幾天不見，脾氣見長。我秉持著理解萬歲的心態(tài)理解萬歲：“除了打人，圣上還有其他反應(yīng)么？”
黃公公眨巴著一雙無辜的小眼睛：“有，酒。”
————
乾清宮內(nèi)，眼前一片黑漆漆，身上一陣?yán)滹`颼。
“怎么搞成這樣？圣上受得了嗎？”
黃公公聲若蚊蠅：“前兩日陶道長卜卦，說圣上不易近火，這不，立即下旨把暖爐撤了，連宮燈都只點兩盞?！?/p>
他聽風(fēng)就是雨的德行我早已見怪不怪，只不過：“這個陶道長又是哪位大忽悠？”
“哦，邵真人重病抱恙，所以特別推薦了他的好友陶仲文陶道長代為侍駕?！?/p>
呵，道可道，果然讓他著了道。
黃公公覷著我冷掉冰渣的臉色，正打算再補(bǔ)充兩句，就聽殿內(nèi)響起一聲驚雷：“滾開！別碰朕！”
連御醫(yī)都往外轟，黃錦瞬間急了眼，猛地推我一個趔趄：“萬歲爺，陸大人來了?！?/p>
“……微臣陸炳，請圣上安?！?/p>
剛剛還張牙舞爪的醉鬼蔫蔫得耷拉下眼皮，已經(jīng)東倒西歪的身子又往龍榻內(nèi)側(cè)拱了拱，嘴里嘟嘟囔囔全是零碎：“阿炳……阿炳煩極了朕……他才不會來這……”
果然還在怪我前些時日勸他遠(yuǎn)離修仙成道的事，與我單方面冷戰(zhàn)半個多月，一見面竟是這般不爭氣的模樣。
我未及開口，余光就瞥見黃錦帶領(lǐng)排成排的眾宮人一溜煙退至殿外，走之前還不忘“體貼”地關(guān)閉殿門。
關(guān)鍵時刻出賣隊友！這個糟老頭子壞得很！
閑雜人等撤退之后，本就清冷的大殿更加闃然，只有榻上傳來陣陣不安分的窸窸窣窣，偶爾冒出一個韻味悠長的酒嗝。
我決定以逸待勞，靜候他繼續(xù)作妖。
所幸他并沒讓我等太久。
一個翻身，低聲喃喃：“渴了……”
我挑了挑眉，可樂？什么可樂？
又一個翻身，有氣無力：“水啊……”
本打算再裝聾作啞十五秒，然而這家伙妖嬈的尾音一轉(zhuǎn)，脫口便是一聲“阿炳……”
真是個磨人的麻煩精！
默念愛與和平，我把他扶起倚在肩膀，連著灌下一整壺涼白開。簡單粗暴，但很實用。可能是被水嗆的，也可能是被尿憋的，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這位醉醺醺的九五之尊終于睜開眼睛，恍恍惚惚對焦半晌，總算認(rèn)出了我的臉：“阿……陸卿？你在這做什么？”
我眼睛一瞇，肩膀一歪，屁股一抬，兩腳一邁：“臣告退。”
“等等……嘶！你給朕站??！”
切，站住就站住，老子還會怕他不成！
撲通一聲，我轉(zhuǎn)身就跪，動作嫻熟，姿勢標(biāo)準(zhǔn)：“圣上有何吩咐？”
他盡量優(yōu)雅地從榻上爬起來，揉著頭，沉著臉：“朕留不住你了？”
“臣不敢?！?/p>
“呵，不敢？”他搖晃著滿身的酒氣，沿著S形路線踉踉蹌蹌挪到我面前：“連老天都與朕對著干，你們還有什么不敢！”
天將降大鍋于斯人也，必先讓你懵逼。
那幫不怕死的觸了逆鱗，關(guān)我鳥事！老子怎么就成了“你們”了！
雖然好氣又好笑，但我知道他是因為心不痛快，更清楚他不痛快就會讓別人更不痛快，所以眼下第一要務(wù)，便是要讓他痛快痛快，順便把自己從“吃土”的黑名單里徹底刪除。
“世人皆道，天意難違。微臣以為，圣上便是大明的天，忤逆圣意便是逆天而為?！?/p>
他側(cè)過頭不看我，霧蒙蒙的桃花眼盯著搖曳的燭光，眉間喜怒尚不分明：“繼續(xù)說?！?/p>
“顯陵之事實乃天賜良機(jī)。既然北遷無望，圣上不如將太后棺槨送至顯陵與獻(xiàn)帝合葬，并以此為由將顯陵擴(kuò)建翻修，于情于理皆能堵住悠悠眾口，龍威以彰，仁孝可慰，一舉兩得，何樂不為?！?/p>
以我十多年的侍駕經(jīng)驗，讓他高興非常簡單，八個字：隨心所欲，予取予求。
說白了就是他想要什么就給他，他想干什么就挺他，別講大道理，也別瞎嗶嗶。
理論無比正確，奈何實際操作頗有難度，最大的阻礙在于，普天之下，還沒有誰能鉆進(jìn)他的肚子當(dāng)條蛔蟲。
居功自傲的夏言自以為能，很快就被骨感的現(xiàn)實撞彎了腰；功成身退的霍韜能而不為，奈何謹(jǐn)小慎微又短命；德高望重的張璁潛能耗盡，老了老了才知道急流勇退有多美；鬻寵擅權(quán)的嚴(yán)嵩蓄能待發(fā)，去之貌似有些可惜，留著早晚是個禍害。
百里挑一的人才都沒摸準(zhǔn)他的脈，是因為這家伙懲奸除惡也好，選賢任能也罷，全憑心情而不是理性，沒有劃分政治陣營的標(biāo)準(zhǔn)，也沒有控制朝堂衡平的手段，只有一刀切的喜歡或討厭。
說好聽點叫赤子之心，說真實點就是有權(quán)，任性，肆無忌憚。
比如接下來。
“陸卿，讓黃錦進(jìn)來，朕要擬旨?！?/p>
被突然點到名的黃公公步履蹣跚，皺巴巴的老臉上難掩惶恐：“萬歲爺，您吩咐?！?/p>
“隨你怎么便遣詞琢句，思想主旨就一點，十日之后，朕要南巡，移駕承天府?！?/p>
南巡？
黃公公與我相對形成二臉懵逼：“萬歲爺為何突然有此新穎的想法？”
“修繕顯陵如此重要，主事的楊保難堪大任，偷工減料也就罷了，萬一他直男審美怎么辦？朕思來想去，還是親自去現(xiàn)場把關(guān)比較靠譜?！?/p>
我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圣上，楊保是太監(jiān)，與直男無關(guān)?！?/p>
他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非也，生理不健全，更容易跑偏?！?/p>
黃公公：好氣哦，但還是要保持微笑呢。
然而身為皇家保鏢大隊長的我連假笑都保持不住了：“圣上，承天府遠(yuǎn)在千里之外，萬金之軀不容兒戲?！?/p>
斬釘截鐵：“這是朕的事，與你無關(guān)?！?/p>
“近日南方各地紛紛奏報，賊寇猖獗，亂民為禍，安全隱患實在太多。”
理直氣壯：“這是你的事，與朕無關(guān)?！?/p>
這回徹底沒得聊了。
想一出是一出。他上下嘴皮一碰，勞民傷財不說，鎮(zhèn)撫司的所有部署要全部推翻重來。
十萬錦衣衛(wèi)是他們家的嗎！是的。
當(dāng)皇帝就可以為所欲為嗎！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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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乾清宮回來，我的臉色應(yīng)該不算好看，否則陸章也不至于一見面就下意識地退后兩步：“大哥，您沒事吧？”
頂著滿腦門官司的我：“沒事，刀拿來……這是什么？”
“您走后沒多久，司禮監(jiān)呂公公送來的，說是圣上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在今日交給您?！?/p>
接過這把沉甸甸的御賜寶刀，我竟有些哭笑不得：都醉成一灘爛泥了，他竟然還記得。
一如過往的二十三年，每至我生辰之日，這貨總會捯飭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意思意思。去年一支做工精細(xì)的象牙笛，前年一盆造型別致的矮子松，往前追溯還有畫像，木雕，書簽，風(fēng)箏……
倒談不上多么貴重，但畢竟是天子親制獨(dú)一份，要是哪天混不下去了，隨便賣賣就能抵過十年口糧，從升值保價的角度考慮，他送多少我收多少，沒幾年便攢下了一大箱。
記得去年我偶染風(fēng)寒，臥床無聊，正準(zhǔn)備打開箱子清點一下家底，被突然上門送藥探視的他撞個正著。
“多少年前的破爛了還如此寶貝，陸卿，你真是沒見過什么世面！”
我張嘴就來：“這些都是圣上的心意，微臣此生必珍視之。”
猶記得那時一臉不屑的他，眸中滿溢著藏不住的笑。
然后第二天便賜了個超大型號的金絲楠木柜，說是藏寶專用，保修包換，滿了再添，無限量供應(yīng)。
我……不服不行。
陸章繼續(xù)履行傳聲筒的職責(zé)：“呂公公說，吹毛斷刃的寶刀固然珍貴，但更可貴的是，這刀柄上的紫蘇穗子乃是萬歲爺親手所系……大哥你不高興嗎？”
“高興……”
“那你一副要砍人的表情怎么解釋？”
“……高興壞了?！?/p>
要是在正經(jīng)事上他也有這等用心該多好。
陸章沒心沒肺地泛著酸氣：“嘖嘖，大哥，圣上可以說是很寵溺了，生辰賀禮送完一樣又一樣?！?/p>
“嗯……嗯？”
陸章不說我竟沒注意到，不遠(yuǎn)處還立著個小公公，手端的托盤上一團(tuán)毛茸茸。
我連忙上前行禮：“公公辛苦?！?/p>
“陸大人不必客氣，這件御寒裘衣是圣上前幾日吩咐尚衣監(jiān)特意為大人趕制的。”
“為我？”
“正是，萬歲說冬日夜寒，大人當(dāng)差辛苦，理應(yīng)嘉獎。”
送走了尚衣監(jiān)的公公，陸章又蹦出來擠眉弄眼：“哎呀，咱們錦衣衛(wèi)日日輪崗，誰都有晚戍的時候，怎么唯獨(dú)大哥您這么突出呢！”
我窩著啞火一腳踹過去：“少廢話，通知兄弟們明早開會，不許遲到！”
“得得得，就去就去，好端端的發(fā)什么脾氣……”
夜風(fēng)習(xí)習(xí)，涼意涔涔，我的腦子被他攪得亂七八糟。
世人都說伴君如伴虎，我卻覺得伴他如伴貓：執(zhí)拗、黏人、死傲嬌！
高興時眉開眼笑，生氣了從不責(zé)罵，平日里更不吝嗇居高臨下的體貼入微，冷戰(zhàn)是這家伙對付我的唯一途徑，還總以他主動示弱不了了之。
賞金賜銀，升官進(jìn)爵，百年不遇的好聲好氣，一股腦地便宜了我。入宮十余載，上到內(nèi)閣首輔，下至浣衣宮女，無人不曉：萬歲爺生氣了要找陸大人，瀉火，萬歲爺高興了要找陸大人，說笑，就連萬歲爺無聊了，也要找來陸大人，大眼瞪小眼地陪著干耗。
別人艷羨不已，本人苦不堪言。
是因為我討厭他嗎？
可能吧。
畢竟浪費(fèi)大把的美好時光去敷衍一個智商忽高忽低、情商若隱若現(xiàn)的中二少年，即便沒有陰謀論者臆想中的那般復(fù)雜，也沒有人民群眾想象中的那么簡單。
說到底，他是個慣于制造麻煩的主子，而我恰恰是個擅于解決麻煩的奴才，如此而已。
可如果真的僅此而已，我的厭與不厭，又有什么區(qū)別。
—————
“我的兒，你要記得，無論何時何地，一定要守住萬歲爺，守住他，你才能守住整個陸家。”
“娘，阿炳記住了，您安心去吧……”
從睡夢中驚厥，全身已是汗津津的一片。
我的生母，他的乳母，我們共同的阿娘。
十年間，母親病逝前夜千叮萬囑的一幕總在我腦海中循環(huán)往復(fù)，神思不安時愈發(fā)頻繁。
陸家三代效力朝廷，祖父生前僅混了個七品的副千戶，父親英年早逝，好歹官至錦衣衛(wèi)指揮僉事，好似我生來注定要背負(fù)光耀門楣的使命，而守住陸家也便成了留在他身邊全部的意義。
二十三年前，我首次邁入興王府的大門，一只腳還沒來得及挪進(jìn)來，就聽見橫空飛來脆生生的“阿娘”。
母親迅速松開了牽著我的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疾步行進(jìn)，下一秒就將不知哪來的毛頭小子摟進(jìn)懷里：“一年未見，殿下長高了，身子還是單薄了些?！?/p>
呵，我竟不知一向嚴(yán)詞厲色的母親還能如此溫言軟語。
賴在母親懷里撒嬌的他笑得跟顆爛白菜似的：“阿娘不在，吃飯不香。”
我默默翻了個白眼，正在思考以哪種姿勢假摔更能刷出存在感，忽然腳下一輕，整個人被不知從哪伸來的一雙手猛地托到半空。
母親聽到我的喊聲，回過頭也不慌張，恭謹(jǐn)?shù)厍硇卸Y道：“奴婢給王爺請安。”
“知你今日回府，熜兒特意辭了早課，非要親自來接?！边@位脾氣極好的興王爺索性將我扛在肩上：“這就是阿炳么，活潑可愛，模樣也好，多大了？”
母親柔聲下氣回道：“過了今日就滿七歲?！?/p>
“巧了，明日便是熜兒生辰?！迸d王將我輕輕放下，招手喚了一聲：“熜兒，來。”
他一改母親懷中軟塌塌的樣子，瞬間站的筆直硬挺。
“你年長三歲，今后要對阿炳多加照顧，知道嗎？”
“熜兒明白?！?/p>
興王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又摸了摸我的滿頭呆毛，似笑非笑地對著母親感慨道：“阿炳褐瞳赤面，非常人哉，蒙以養(yǎng)正，必成棟梁，以后便留在府里吧，有他陪伴熜兒左右，本王放心?！?/p>
母親大喜過望，再次屈身叩拜：“奴婢多謝王爺恩典。”
年幼懵懂的我尚不明白雞犬升天的道理，只會照葫蘆畫瓢，然而兩膝還未著地，身后突然響起鏗鏘有力的一聲“你不能跪”。
這顆白菜不知何時已戳在我面前，兇巴巴的大眼睛盯得我全身發(fā)麻。
四目相對，又是一句：“你不能跪。”
興王見他如此反常，藹然問道：“熜兒有話同阿炳講？”
“是，但孩兒想與他私下說?！?/p>
興王沉思片刻，笑了笑：“也好?！?/p>
母親向我皺了皺眉，暗示我不要造次后便隨王爺一同離開。
首次獨(dú)處，天知道我的膝蓋還勉強(qiáng)維持著某種要彎未彎的詭異弧度。
他的音量不大，語氣不重，卻透著一股強(qiáng)勁且沉重的壓迫感：“你剛剛為何要跪？”
我懵懵懂懂開口：“母親說過，奴才見了主子，應(yīng)當(dāng)如此”。
“誰是你的主子？”
“.…..不知道?！?/p>
“那你為何下跪？”
“.…..不知道。”
“你這家伙為什么傻乎乎的？”
要不是母親多次吩咐過寄人籬下就要仰人鼻息，小爺我早就一巴掌糊過去了：“.…..不知道。”
“十萬個為什么”的他繞著“十萬個不知道”的我整整轉(zhuǎn)了八周半，忽然多云轉(zhuǎn)睛：“適才聽阿娘講，今日是你生辰？”
我眨巴著眼睛，只覺得這喜怒無常的家伙好生奇怪。
“那我送你一份大禮如何？”
我心中警鈴大作：“什么？”
他端起一副架子：“你不是不知道誰是主子嘛，從今外后，有我當(dāng)你的主子可好？”
這算哪門子鬼扯的大禮！
見我頗為決絕地?fù)u頭，他竟然還有臉詫異：“你不喜歡嗎？”
腦子有病的才會喜歡吧！
見我低頭垂眼不吭聲，他湊得更近了些：“我成了你的主子，以后便沒人敢欺負(fù)你?！?/p>
昨天剛把鄰家小霸王揍成小王八的我內(nèi)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一絲想笑。
他不厭其煩地繼續(xù)給我洗腦：“功成名就，富貴榮華，只要你肯聽話，我都可以給你?！?/p>
有聽沒有懂的我明確表示對這些四個字四個字的低級趣味毫無興致。
見我依舊不為所動，他開始慌了：“那…….你自己說，到底想要什么？”
盯著對面這張自帶風(fēng)花雪月效果的皮囊，我腦子里忽然冒出隔壁王嬸子常掛嘴邊的一句戲詞“此生若得良人伴，只羨鴛鴦不羨仙”。
脫口而出：“良人?！?/p>
“狼人？什么狼人？”
字正腔圓再來一遍：“良、人。”
毫無概念的他：“良人是什么人？”
假裝內(nèi)行的我：“就是，就是……愿意此生陪伴我的人，你給不給？”
他倒痛快：“給?！?/p>
我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什么都不知道就答應(yīng)得如此干脆，你這分明是糊弄人！”
“嘖！”他驀地惱了：“不就是想要人陪么？定能給你找來一個?！?/p>
我最喜歡的就是嗆火：“你若找不到呢？”
“找不到……若是找不到，我當(dāng)你的良人，總可以了吧！”
盈盈玉立的小殿下氣勢洶洶，落在我眼中卻是個張牙舞爪的白瓷娃娃，易碎易爆炸。
他看向我，循循善誘：“如何？”
我回望他，從善如流：“成交。”
接下來的動作和對話順理成章。
“阿炳給主子請安。”
“嘻嘻嘻，起來吧?！?/p>
少年不知愁，更不知何為荒唐，垂髫之年，一言一行都是兒戲，唯獨(dú)這一幕這一場，從此沒了反悔的機(jī)會。
東方泛白，晨光熹微，我翻開熱乎乎且濕漉漉的被窩，卸下床頭懸掛的御賜寶刀。
刀鋒微涼，未曾沾染血腥的氣味嗅上去很是干凈，就像昔時那個嚷嚷著要將自己賠給我的少年郎，一如融于手心的初雪，冰瑩透亮，即便不算溫暖，至少還是干凈的。
—————
如他所愿，二月初春，數(shù)萬人的南巡隊伍浩浩蕩蕩離開了紫禁城。
即便遂了心意，這家伙一路上也沒個消停。
先是罰了失于迎候的順天府治中潘璐，然后逮了批評他怠玩不恭的御史胡守中，走走停停，一路上不知摘了多少倒霉蛋的烏紗帽。
隨行的官員也未見得好受。強(qiáng)弩之末的夏言在首輔位子上如坐針氈，風(fēng)頭日盛的嚴(yán)嵩更是謹(jǐn)守本分小心翼翼，所以即便這位放飛自我的萬歲爺行差踏錯失了分寸，他們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忠奸兩派都不肯強(qiáng)出頭，我自然不會多管閑事。
直到他把我的上司陳寅罵了個狗血淋頭。
“抓個人都這么費(fèi)勁，留你何用！褪去蟒衣，就地革職！”
說句良心話，陳寅是個老實有余而靈活不足的憨人，出任錦衣衛(wèi)指揮使多年，除了這次沒有及時將他看不順眼的某位官吏逮捕歸案，并無大的過失，更何況“臨陣換將”是行軍大忌，萬一生出事端，有他后悔的！
“圣上明鑒，陳大人盡忠職守，勞苦功高，若因如此小事免官，只怕數(shù)萬錦衣衛(wèi)都會為此心寒?！?/p>
大概太久沒被人頂撞，他竟然怔愣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剛剛發(fā)生了什么：“陸卿是在駁斥朕？”
“臣就事論事而已，且不說陳大人罪不至此，即便圣上要罰，也不急于一時，此次南巡安防是由他親自布置，若此時革職，只怕賊人趁機(jī)作亂，于圣上安危有損?！?/p>
他毫不在意：“沒了陳寅，不是還有你么?！?/p>
我毫不避諱：“若在宮內(nèi)，臣自然能護(hù)得圣上周全，可如今途中多變數(shù)，臣沒有十足把握，不敢妄言。”
這家伙的狗脾氣又上來了：“既然不敢妄言，也就不必多言！”
我并非不知道再爭論下去的危險，可事關(guān)重大，不能讓他再任性下去：“圣上，臣……”
在他額頭青筋凸顯之前，一直在旁冷眼圍觀的陶仲文忽然橫插進(jìn)來：“萬歲，貧道有話要說。”
看在道教仙尊份上，他稍稍斂了怒氣：“講?！?/p>
“貧道曾經(jīng)卜示，圣駕不可近火，不知萬歲還記得否？”
“當(dāng)然記得，前幾日入駐趙州和臨洺行宮，都在半夜三更走了水。朕已下令，凡有明火處，必有人戍守?！?/p>
陶仲文搖了搖頭：“目之所及的明火雖有隱患，卻非關(guān)鍵，不屬大礙，貧道只想提示萬歲要格外留神命格為火且名中帶火之人?！?/p>
此言一出，鴉雀無聲。
這句話的針對性還能再明顯點么？
黃錦、陸章、夏言、嚴(yán)嵩，就連差點成為階下囚的陳寅都向我紛紛投射出同情中夾帶排擠的目光。
他瞥了一眼瞬間淪落為眾矢之的的我，臉色未變，語氣不善：“朕命格為火，名里有火，依道長之意，朕連自己也要防備，豈非荒唐?！?/p>
許是護(hù)短的意味過于濃厚，滿堂寂靜瞬間被起起伏伏的輕咳聲打破。
陶仲文提了聲調(diào)：“萬歲誤會了，貧道的意思是，如遇這樣的人，應(yīng)該將其時刻留在萬歲身邊才是?！?/p>
他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為何？”
“擋災(zāi)。”
這回包裹我的層層目光除了同情之外，真的只剩下同情了。
陶仲文繼續(xù)答疑解惑：“萬歲的生辰八字是天定，貧道據(jù)此推算，近日必遭火災(zāi)纏身，但只要有人守在萬歲身邊抗住此劫，即便圣上真的遇險，定能化險為夷?！?/p>
黃公公喜上眉梢：“萬歲爺，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p>
堂下的圍觀群眾緊跟著排排跪，聲聲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p>
“黃錦，就你長嘴了是吧！”他猛的一嗓子，嚇得滿堂文武瞬間失聲，“到此為止，若有人膽敢在背后議論，一律以忤逆論處！”
堂下如鳥獸散盡，我繼續(xù)跪在原地。
剛剛那聲怒吼像是耗盡了他全部氣力，導(dǎo)致此時的他羸弱地有些不像話：“朕不是讓你們都退下么，怎么還不走?！?/p>
“臣有話要說?！?/p>
他把臉別過，大手一揮：“行了，朕不會怪罪陳寅，事已結(jié)，你走吧?！?/p>
“臣要說的不是這個?！?/p>
“回京后亦不會降罪于他，朕一言九鼎，你可以走了！”
“臣要說的也不是這個?！?/p>
嘩啦~
他一掀桌子，茶杯果盤摔了滿地：“陸炳你有完沒完！朕讓你走你就走，明不明白！”
“臣明白?！?/p>
“還不快滾，想抗旨嗎！”
我盯著他蒼白無血色的臉頰，一頭磕下去：“是，臣想抗旨?！?/p>
“……黃錦！傳朕口諭！即日起，陸炳調(diào)離御前，非傳詔不得覲見！”
黃公公覷著主子黑漆漆的臉色，納悶又郁悶：“萬歲爺，您打算怎么安排陸大人？”
“沒安排，隨他選，越遠(yuǎn)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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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做皇帝的好處，想見誰見誰，若是不想見，怎么也碰不到面。整整五日，他就像消失了一般，除了路過的隨從偶爾談及兩句萬歲，完全無跡可尋。
終于離開了這個討厭鬼麻煩精，我卻絲毫沒有體會到得償所愿的快感。
陸章這混蛋，刷著馬背也不肯消停：“大哥，萬歲爺?shù)降资裁匆馑?，平白無故趕你走，既沒革職，也沒調(diào)任，更沒說讓人去哪兒，后勤部門雖說比錦衣衛(wèi)輕松些，可畢竟不是個正經(jīng)差事啊?！?
我兢兢業(yè)業(yè)地攪拌飼料：“都是奴才為主子效力，分什么正經(jīng)不正經(jīng)。”
“唉，以前伺候龍，現(xiàn)在伺候馬，你倒真想得開?！?/p>
想不開又如何？總不能拿刀逼他說出“不舍得讓你擋災(zāi)”這種毀人設(shè)的蠢話吧。
望了望天地相間的余暉，我扯過韁繩低聲囑咐道：“今夜圣駕駐在衛(wèi)輝，行宮格局復(fù)雜，你們當(dāng)差一定要格外仔細(xì)些?！?/p>
陸章大次咧咧地跨上馬背：“放心吧大哥，今夜由陳大人親自值守，絕對不會出事。”
一語成讖。
未及三更，前殿后廊，人喊馬嘶，一片混亂。
“走水了！救火?。 ?/p>
從營帳沖出來，我還以為自己根本沒有睡醒。
四散奔逃的宮女，張皇無措的內(nèi)侍，整座行宮籠罩在火光之中，滾滾濃煙把漆黑夜色染成了修羅道場。
沿著熟記的路線，我逆著人流尋到寢殿，焦梁斷柱，殘破不堪，只剩下十幾個錦衣衛(wèi)勉強(qiáng)維持著混亂的局面。
我一把將灰頭土臉的陸章拽了過來：“人呢！”
陸章的飛魚服上不知燒出多少窟窿，此時此刻半懵半傻，兩只眼睛一片灰蒙：“誰……”
“萬歲爺呢！”
“不……不知道，我們還在找?！?/p>
“MD，要你們一個個的有什么用！”
如果時間允許，我一定把他身邊所有人的腦袋卸下來輪流當(dāng)尿壺。可眼下只有一門心思，所以陸章拼死也沒有攔住我獨(dú)自沖入火光沖天的寢殿。
“圣上！圣上！咳……厚熜！”
“阿炳！”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乳名可以如此動聽。
撥開一室殘骸，踹開滿地狼藉，我總算找到了躲在墻角瑟瑟發(fā)抖的九五之尊。
“別怕別怕，我在這里，傷到哪了嗎？”
他瞪著一雙受驚幼獸般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委屈巴巴，被我緊緊圈在懷里，難得聽話地一動不動。
簡單飛速地檢查一遍，確認(rèn)他除了受驚過度，全身毫發(fā)無損，我才終于找回了呼吸。
心情得以平復(fù)，局勢卻不容樂觀。
破門而入之時，殿內(nèi)已然火勢兇猛，此時想要全身而退，再帶上一個站都站不住的他，談何容易。
我還在絞盡腦汁，他偏要火上澆油。
“誰讓你來的，馬上滾出去?！?/p>
嘖，好一句冷冰冰，若能用來滅火，效果肯定不錯。
我懶得廢話，一把將竭力掙脫的他用強(qiáng)按回懷中。
“朕讓你滾！”
和個刺猬一樣，抱著也不舒服。
我的耐心已經(jīng)耗盡，索性扯過地上散落的宮繩捆他個結(jié)實，又把榻上的棉被泡入浴盆浸透，撈起來將他裹得密不透風(fēng)。
一個人外加一條被，能不能背出去這兩百多斤，全憑造化。
“陸炳，放朕下來，聽到?jīng)]有！”
他腳下一踹，我身子一歪，險些把兩條命都交待在這里。
“鬧什么！老實點！”
借這聲怒吼，我利落地處理著戳進(jìn)體內(nèi)的尖刃斷木。
他的確沒聽到我極力壓制的呻吟，可血腥味被火烘烤后會格外明顯。
“……你受傷了？”
我咬緊牙關(guān)，將下滑的他往上托了托，繼續(xù)踉蹌前行。
背后沒了聲音，卻濕了一片，唉，黏黏糊糊，真是麻煩：“哭什么？馬上就出去了?！?/p>
他伏在我耳邊，喃喃開了口：“當(dāng)年陸叔父為了替我攔下刺客而死，沒過兩年，瘟疫橫行，阿娘又因照顧患疾的我染病而亡，為了護(hù)我周全，你勤練刀劍武功，落得傷痕累累，入宮之后更加辛苦，披星戴月，舍生赴死，阿炳，你陪朕二十余載，可有過一刻安寧，我讓你早些離開，為什么不聽話?！?/p>
他不說，我不知，留在他身邊這么多年，我竟混得如此凄凄慘慘么？
“想留下，自然就離不開了。”
他繼續(xù)抽噎著：“為什么想留下，你不是討厭我嗎？”
沒錯，我討厭他陰晴不定，討厭他忽冷忽熱 ，討厭他并非英明神武的明君，而是令我牽腸掛肚的冤家。
但討厭一個人和守護(hù)一個人矛盾嗎？
他的氣息噴涌在我的后頸，像仲夏的暴雨般潮熱。
“厚熜，其實我……”
“萬歲爺！真的是萬歲爺！快快！快來人幫忙！”
“黃錦！手輕點你會死啊！”
“是是是，奴才該死，奴才罪該萬死！”
“趕快派御醫(yī)查看陸卿的傷勢，他若有個好歹，你們都得陪葬！”
跨越生死，他還是那個一呼百應(yīng)的天子，我還是那個如履薄冰的仆從。
一切像是恢復(fù)如初，又好似完全不同。
畢竟我徹底弄清楚了一件事：我留在他身邊，并非為了光耀門楣；他留我在身邊，也不是為了消災(zāi)避禍。
至于究竟為什么。
呵，無論是守護(hù)對方，還是被對方守護(hù)，守護(hù)本身不就是一種不需要意義的意義么？
后記：
陸炳，明朝錦衣衛(wèi)都指揮使，其母為明世宗朱厚熜乳母，嘉靖十八年隨駕南巡至衛(wèi)輝，夜里行宮失火，陸炳冒烈焰背負(fù)世宗脫險，深得世宗恩寵。嘉靖三十九年去世，謚武惠，贈忠誠伯，是明朝唯一一個三公兼任三孤的官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