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隆三年元月十五，長安。

元宵佳節(jié)，按照慣例，皇帝要帶著皇親國戚在承天門燃燈祈福。

公主府外。

大長公主顏君如獨自站在馬車前，眉目微蹙問侍女翠菊：“駙馬呢？”

翠菊面露難色：“回公主的話，駙馬說他喝醉了……”

顏君如眸光一黯：“知道了?！?/p>

說完，她便上了馬車。

馬車匯入長安街的喧囂，一炷香后，在宮門外停下。

顏君如剛從車上下來，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馬蹄聲。

她轉(zhuǎn)身望去，只見駙馬謝遠懷策馬而來，所過之處皆是受到驚嚇的百姓。

嘶鳴的馬越來越近，顏君如卻不閃不避，面容鎮(zhèn)定。

眼見就要撞到她，謝遠懷勒緊韁繩，此時馬頭離她已經(jīng)不到三尺。

謝遠懷跳下馬：“給長公主請安。”

他行了禮，但語調(diào)輕浮。

顏君如眼底微澀。

從成婚至今，謝遠懷從來只稱呼她‘長公主’。

好像對于他來說，自己不是他的妻子，只是先帝強行賜給他的長公主。

顏君如摸著急躁的馬，淡問：“你不是喝醉了嗎？”

她戎馬十余載，安撫馬匹再輕易不過。

謝遠懷懶洋洋拱了拱手：“喝了點小酒，公主莫怪。”

疏離不在乎的語氣刺的顏君如心口一緊。

她攥了攥袖口，移開視線朝宮門走去：“進宮吧?！?/p>

她本將門之女，十四歲時便上陣殺敵。

爹娘兄長皆戰(zhàn)死沙場后，先帝將她認作義女，位同嫡公主。

六年前，先帝重病，臨終前賜婚兩人。

婚后，她才知曉，滿心歡喜的只有她一人罷了。

崇華殿。

“參見皇上?！?/p>

顏君如剛行禮，便被皇帝蕭翌晨攙起：“姐姐，節(jié)后朕便能親政，你搬回宮中吧?！?/p>

聞言，顏君如笑了笑：“姐姐已經(jīng)嫁人，皇上也長大了，不能像小時候那般了?！?/p>

聽見“嫁人”二字，蕭翌晨眸底劃過一絲幽暗。

這時，一太監(jiān)跪道：“皇上，攝政王不來了，說是……說是病了。”

攝政王蕭君執(zhí)，乃是皇上的親叔叔。

如今蕭翌晨將親政，與攝政王自然關(guān)系緊張。

“讓太醫(yī)去瞧瞧?！鳖伨绨櫭紘诟?。

蕭翌晨握住顏君如的手，意有所指的問：“姐姐會一直在朕身邊嗎？”

“臣絕不敢負君恩?！?/p>

謝遠懷看著面前的兩人，似笑非笑地抿抿唇。

承天門。

放眼望去，整個長安城被橙黃色光芒籠罩著，為瑟瑟冬夜增添了幾分暖意。

蕭翌晨緩緩登上城門，身邊跟著最受寵的妝妃。

顏君如停下腳步囑咐侍衛(wèi)：“你們當點心，小心走水?！?/p>

“是?！笔绦l(wèi)挺直胸脯。

她點點頭，轉(zhuǎn)過身，卻撞上謝遠懷望向前方的深情目光。

這份鮮少的深情全部停在了妝妃身上。

這一瞬，顏君如的心如沉浸了冰窖，寒涼刺骨。

她走上前，擋住謝遠懷的目光：“改變主意進宮，就是為了見她？”

“微臣是駙馬，眼里只有公主才行?！敝x遠懷淡淡道。

眼里是公主，心里呢？

顏君如強忍著心尖苦澀，語帶警意：“她是寵妃，你是駙馬，別忘了自己的身份?！?/p>

這話似是撕開了謝遠懷玩世不恭的皮囊，驟冷的聲音帶著抹憎惡：“公主貴人多忘事，早在三年前，您就已經(jīng)警告過微臣了?！?/p>

妝妃是禮部尚書之女，也是謝遠懷心愛之人，三年前被尚書獻入宮中。

可在謝遠懷看來，這是她一手促成的。

顏君如心口苦澀，移開視線：“要點燈了?！?/p>

點天燈，寓意天命。

這也是蕭翌晨親政前第一次點天燈，以往都是攝政王代點。

蕭翌晨拿著火引，望向與謝遠懷親密地站在一起的顏君如，眼神晦暗。

天燈升空，顏君如閉上雙眼祈禱：“天佑皇帝，國泰民安?！?/p>

突然，城門下的百姓驚呼起來。

顏君如一愣，抬頭望去。

蕭翌晨點燃的天燈竟迅速落下墜毀在地！

天燈墜毀，長安城謠言四起。

一夜間一首歌謠傳遍大街小巷。

“天燈墜，天命傳，天子亡?！?/p>

風云暗涌，御書房里的蕭翌晨大發(fā)雷霆，宮中所有人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

顏君如端著藥走了進來。

龍椅上，一臉怒容的蕭翌晨見到顏君如，神色驟然變得乖巧。

顏君如將地上的書冊撿起：“皇上，天燈墜毀不過是意外，此時更要靜心莫叫有心人得逞?！?/p>

蕭翌晨苦著臉喝下藥：“姐姐，我真的能當好皇帝嗎？”

“當然?！鳖伨鐖远ù?。

蕭翌晨這才笑了：“七日后祭祖，姐姐要站在我身邊。”

照理來說，皇帝身邊應(yīng)該站的是皇后。

只是天燈之事一出，倒叫她不好拒絕。

顏君如心中嘆息一聲，應(yīng)了下來。

出了宮，她沒有回公主府，徑直去了忠義祠。

瑟瑟寒風，卷著幾片枯葉劃過祠堂屋檐。

堂上靈位密密麻麻，超過半數(shù)都姓‘顏’。

將門顏家，忠肝義膽，家國大義慷慨以赴，幾乎都死在了戰(zhàn)場，所以沒有祖墳。

忠義祠幾乎就是顏家的祠堂。

顏君如看著這些靈位，心中五味雜陳。

爹、娘和兄長皆壯烈殉國，顏家，如今也只剩下她。

也許之后，也只有她了。

顏君如跪下，紅著眼叩了三個頭。

出了忠義祠，顏君如紅著的眼還未消散，就看見了馬車邊的謝遠懷。

“你怎么來了？”顏君如忙整理了儀容，她不愿任何人看見她的軟弱。

謝遠懷視線定在她眉眼一瞬，又生生移開，嘴角若有似無的笑：“微臣自然是來接公主回府的。”

“勞你費心……饣并”

顏君如怔然道，內(nèi)心隱秘的歡喜還來不及升起。

便又聽謝遠懷話帶譏諷：“托先帝洪福，微臣才有為公主費心的機會?！?/p>

這話如冬風直撲進顏君如心底，寒痛乍起。

她唇線顫動，掩去眸中的苦澀：“駙馬自己先回府吧，以后不必為我費心?！?/p>

顏君如徑直上了馬車，謝遠懷卻望向忠義祠，唇角輕挑：“好一個滿門忠烈，只可惜跟錯了主子?！?/p>

馬車走在朱雀大道上，嘈雜中，顏君如還是能聽見百姓們議論天燈的事。

她心中一沉，掀開車簾下了車。

聽著周圍百姓談話，不覺間就走到了醉仙樓前。

顏君如下意識抬頭朝二樓望去，只見一襲玄色刺金袍的蕭君執(zhí)立于窗旁。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清冷的目光落了下來。

顏君如收回視線，抬腿跨了進去。

雅間內(nèi)，檀香冉冉，酒香四溢。

“皇叔不是抱病，怎么如此清閑？”顏君如摩挲著杯沿，眸光閃爍。

蕭君執(zhí)飲了口酒，薄唇輕啟：“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我已經(jīng)少了數(shù)萬杯了吧?！?/p>

聞言，顏君如垂眸：“今時不同往日?！?/p>

往日，她是征戰(zhàn)沙場的將軍，而他是胸懷天下的小王爺，他們是知己。

今日，他為攬權(quán)獨大的攝政王，而她為擁護皇帝的長公主，他們是政敵。

于情于理，二人都不能再像從前那般對酌共飲，商討著國家大事。

“如兒。”

久違的稱呼讓顏君如怔了瞬。

恐怕這天下會叫她“如兒”的只有蕭君執(zhí)一人了。

蕭君執(zhí)看著她，略帶著醉意的眼神蘊著幾分隱忍：“你本可抗了先帝遺旨?！?/p>

顏君如本就手握邊關(guān)大軍，他又掌管十萬禁軍，新帝無實權(quán)，嫁不嫁給謝遠懷只是她一句話。

外頭的喧囂因為雅間的安靜而清晰了幾分。

良久，顏君如才站起身，聲音微啞：“天晚了，皇叔還是早些回去吧。”

一聲聲“皇叔”讓蕭君執(zhí)眸色一緊。

他看著那準備掀簾而去的背影，眉目緊擰。

“你可知顏老將軍生前為你定下的夫君是誰？”

顏君如腳步一滯，詫異地看向蕭君執(zhí)：“誰？”

“我?！?/p>

顏君如默然片刻，淡抿唇瓣：“皇叔醉了，如兒就先告辭了?！?/p>

說完，轉(zhuǎn)頭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蕭君執(zhí)緩緩坐下，失神望著顏君如未飲的酒。

若非先帝擔心他與顏家聯(lián)姻威脅皇位，顏君如又怎會成為他名義上的侄女！

蕭君執(zhí)緊繃著臉，漆黑的眸子中滿是陰翳。

七日后，蕭翌晨領(lǐng)滿朝文武于朱雀臺祭祖。

看到顏君如站在蕭翌晨身邊，許多大臣都面帶不滿。

進香后，大祭司為國運占卜。

杯筊落地，大祭司面色一變，而后又擲了兩次后陡然跪下：“皇上，大……饣大兇。并”

話落，所有人都不覺屏住了呼吸。

蕭翌晨眸底一凜：“何意？”

“牝雞司晨，龍隕鳳起?！?/p>

八個字，如驚天之雷，砸在現(xiàn)場所有人心中。

蕭翌晨視線轉(zhuǎn)落到身后的顏君如身上，君眸深幽：“朕相信姐姐?！?/p>

聞言，顏君如目光一怔，滿心復(fù)雜。

沒有‘起疑’，何來‘相信’？

朱雀臺祭祖之后，群臣猜疑，朝堂內(nèi)長公主威脅帝位的言論傳的沸沸揚揚。

蕭翌晨親政沒多久，便有御史聯(lián)名上書，讓顏君如交出兵權(quán)。

太和殿，氣氛劍拔弩張。

顏君如似乎一朝就變得人人喊打。

“長公主非正統(tǒng)皇室，顏家手握兵權(quán)數(shù)十年，難保不起僭越之心。”

“牝雞司晨，女子本就不該參政議政。”

顏君如看著這些人字字誅心，一副恨她入骨的模樣，看向另一邊一言不發(fā)的蕭君執(zhí)。

這些人大部分是蕭君執(zhí)的走狗，而另一些卻是真心認為她會禍害朝綱。

她并不在乎這些人的想法，只朝龍椅上的蕭翌晨拱手。

“臣絕無二心，請皇上明察?！?/p>

一旦她卸下兵權(quán)，朝中將再無抗衡蕭君執(zhí)之人。

而龍椅上的蕭翌晨看著對兵權(quán)一字不提的顏君如，笑意微漾，下了定論。

“我自然相信姐姐不會謀反，諸位愛卿多慮了。”

顏君如抬頭，望著那雙仍舊澄澈的眼睛，起伏的心似乎稍稍安定。

而更多難言的情緒就被壓在心中。

公主府。

天氣越發(fā)寒冷，顏君如看著燒的正紅的炭發(fā)愣，連謝遠懷什么時候來的都不知道。

“公主如今四面楚歌卻仍能泰然自若，不愧是將門之后?！?/p>

謝遠懷聽似夸贊的話實則滿含嘲諷，刺的顏君如呼吸一窒。

她堪堪開口：“清者自清，皇上心中有數(shù)?！?/p>

謝遠懷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他掀袍緩緩落座：“公主不肯交兵權(quán)，信不信您最親的皇帝弟弟會派人來刺殺你？”

聞言，顏君如的手微微一頓：“他不會?！?/p>

“公主不信，不妨與微臣賭一把?！敝x遠懷的笑帶著不明意味。

顏君如怔了瞬：“賭什么？”

“長安城防圖?！?/p>

聽到這個賭注，顏君如斷然拒絕。

城防圖是長安命脈，豈能作為賭注。

“是輸是贏，等過了今夜便一切明了。”謝遠懷并不在意她的拒絕，起身揮袖而去。

夜闌。

瑟瑟冷風吹動著院內(nèi)光禿禿的樹枝，平添悲愴寂寥。

顏君如獨自坐在檐下，一口口喝著冷酒，心思煩亂。

她望著漆黑無星的天，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明明相信蕭翌晨不會殺她，可自己現(xiàn)在為何這般不安。

忽然間，搖曳的燭火熄滅。

劍光乍起，顏君如倏然起身防備，但來人那張臉卻讓她直直愣在原地。

那縷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入她胸口。

“為什么不躲？”

來人聲音也似劍光冰冷。

劇痛襲來，顏君如看著面前的男子，蒼白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師父，為何是你？”

男子雕刻般的眉眼透著刺骨冷意，琉璃般的眼里映射著顏君如胸口滲出的鮮紅血液。

一劍光寒萬里遙，正是天下第一劍客，展風！

顏君如沒有理胸口被劍刺穿的痛，啞聲問：“師父為何不刺得更準一些？”

展風不言。

她苦澀一笑，抬手生生拔出了刺在胸口的劍。

劍尖鮮血低落，顏君如晃了晃，強撐住身子：“我一直以為師父是最了解我的人。”

展風收回劍：“你還當我是師父的話，就交出兵權(quán)?！?/p>

“兵權(quán)……”想起謝遠懷打賭時篤定的聲音，顏君如顫聲問，“真是他，讓你來殺我的？”

展風本是應(yīng)她所求，去保護當時還年幼的蕭翌晨，如今卻來刺殺自己……

展風轉(zhuǎn)過身，目光一暗：“若你做出有辱顏家聲譽的事，我便替顏老將軍清理門戶。”

話落，躍身消失在夜色中。

血從指縫間滑落，砸落在冰涼的酒里。

刺目的紅色卻讓顏君如想起了兒時展風經(jīng)常給自己買的冰糖葫蘆。

那時她剛學武，也很愛哭。

每當她哭時，展風便會給遞給她一串糖葫蘆，笨拙地哄著她。

顏家只剩她一人后，她便再沒有落過淚。

如今這一劍，怎么就痛得讓她眼前模糊了呢？

她喚來翠菊處理傷口，看見鮮血淋漓的傷口，翠菊心疼地紅了眼。

“公主，您做的已經(jīng)夠多了，交出兵權(quán)也是保全自己啊?！?/p>

藥粉灑在傷處，痛的顏君如臉色慘白：“皇上與攝政王勢同水火，若本宮交出兵權(quán)，勢必引來爭斗，到時內(nèi)憂外患，受苦的還是百姓?！?/p>

三更已過。

顏君如倚坐在榻上，神色從容地似是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一陣腳步聲緩緩而來，她沒有去看，也知道是謝遠懷。

“你輸了?！鳖伨缯f著，語氣卻無半分欣然。

謝遠懷看著她盡力掩飾依舊有些憔悴的臉龐，心底略過微不可察的煩悶。

“看我沒事，你很失望吧？”

顏君如扯著嘴角。

聞言，謝遠懷眉頭微蹙：“公主無恙，微臣十分歡喜?！?/p>

說著歡喜，語氣卻無半點開心。

顏君如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眼中再難掩藏悲戚。

院門口，謝遠懷停住腳步，回身望向顏君如投在窗上的剪影，神色復(fù)雜。

一個暗衛(wèi)現(xiàn)身于陰影中，拱手道：“主子，屬下已聞到血腥味，長公主分明是受了重傷?！?/p>

謝遠懷收回視線，唇線微動：“不要再提此事。”

謝遠懷走后，顏君如一夜未眠，天剛亮，一侍女便急匆匆跑來傳話。

“公主，皇上口諭，宣公主入宮面圣。”

顏君如瞬時明白，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換了身鄭重禮服，以胭脂遮蓋病容才離府。

馬車上，愁緒如荊棘纏繞顏君如的心。

忽然，一陣孩子的笑聲傳入耳畔。

她掀開窗簾，望向路邊正在嬉鬧的一對姐弟。

姐姐高高舉著梨膏糖，弟弟舉著手跳著去夠，夠不到便捂著眼睛哭了起來。

見他哭了，姐姐趕忙將梨膏糖遞給他。

弟弟立刻笑了，拉著姐姐的手撒嬌。

似曾相識的一幕讓顏君如眼眶一熱。

當年自己與蕭翌晨也是這般親密無間，然今日，一切都變了。

是姐弟，還是君臣，僅在蕭翌晨一念之間。

入了宮，引路太監(jiān)徑直將顏君如帶去了太和殿。

殿門口，顏君如頓了一瞬，她抬眼看著龍椅上正襟危坐的蕭翌晨。

她怔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看不清他的神色了。

她一步步踏入殿內(nèi)，立于兩側(cè)的朝臣視線緊盯著她的腳步。

她站定后，朝蕭翌晨恭敬行禮。

待她直起身子，兵部尚書突然出列，朗聲道。

“上天已然示警，為了江山社稷，臣斗膽，請長公主莫要貪戀權(quán)位，交出兵權(quán)！”

顏君如還沒回話，眾臣異口同聲道：“請長公主交出兵權(quán)！”

心緒如浪翻涌，顏君如再也不能欺騙自己。

她閉了閉眼，淡然開口：“若本宮不交呢？”

話音剛落，數(shù)十侍衛(wèi)涌入大殿，冰冷的刀刃將她團團圍住。

見狀，顏君如悵然一笑：“好一個先禮后兵?！?/p>

她轉(zhuǎn)頭望向蕭翌晨：“皇上也要臣交出兵權(quán)？”

蕭翌晨淡淡勾唇，言語間尤帶親昵：“姐姐只要做長公主就好，接下來換朕來保護姐姐。”

聽了這話，顏君如心中又酸又疼。

是姐弟，還是君臣？

答案已經(jīng)很明顯。

所謂相信，所謂保護，都只不過是奪取兵權(quán)的借口。

她看向神情淡漠的蕭君執(zhí)，一字字道：“臣，恕難從命?！?/p>

見顏君如這般強硬，群臣愈加憤慨。

你一句我一句數(shù)起顏君如的罪名，要皇上給她治罪。

只是翻來覆去，除了一個貪戀權(quán)勢，竟再找不到一個實質(zhì)性的罪名。

顏君如只是沉默。

突然，殿外傳來一聲嗤笑。

“好一群忠臣?！?/p>

顏君如一轉(zhuǎn)頭，竟是蕭君執(zhí)匆匆趕來。

他含著諷意的眸子掃了群臣一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僅憑那不知真假的八個字，你們便敢在這殿上逼迫長公主，是忘了先帝去前說的話了嗎？”

顏君如詫異得看著為自己說話的蕭君執(zhí)。

她以為，最想她卸下兵權(quán)的不該是他才對嗎？

“還敢說長公主貪戀權(quán)勢，”蕭君執(zhí)緩緩踱步，“若無顏家世代庇佑，你們何來的高位，何來的重權(quán)？”

所有人啞口無言，不敢與憤怒的攝政王爭鋒。

龍椅上，蕭翌晨袖中的手緊緊攥起。

待蕭君執(zhí)說完，他抬了抬手，屏退了侍衛(wèi)。

“皇叔說的在理，朕相信姐姐對朕的心，誰再提起此事，朕決不輕饒?！?/p>

蕭翌晨眸色晦暗，讓人難以看透。

而那“相信”二字更是讓顏君如分外疲憊，滿心苦澀。

她慘淡一笑，恭敬行禮：“多些皇上，臣告退?！?/p>

離開太和殿，顏君如疾步往宮門走去。

殘陽余暉，照在她身上只余一片冰冷。

行至宮門口，身后一聲“如兒”讓她腳步一滯。

顏君如轉(zhuǎn)過身，心情復(fù)雜：“多謝皇叔剛剛為我說話。”

聽見“皇叔”二字，蕭君執(zhí)唇角微微一僵：“我更愿你和從前那般喚我‘君執(zhí)’?！?/p>

聞言，顏君如一怔，垂手致歉：“那時年少無知，皇叔莫要怪罪?！?/p>

蕭君執(zhí)看著她極力疏遠的舉動，心漸漸收緊。

他上前一步，攥住她收回的手腕：“顏君如，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在顏君如愕然的目光里，他一字一頓。

“我對你傾心已七年之久?！?/p>

周遭的風似是都停了下來，顏君如只覺手腕被攥住的地方燙得似烙鐵一般。

她眼底掠過一絲倉惶，驀地使勁收回了手。

“皇叔，請謹言慎行?！?/p>

說完，她轉(zhuǎn)頭疾步朝馬車走去。

蕭君執(zhí)看著她的背影，目光炙熱：“如兒，皇上能給你的本王也能給你，謝遠懷給不了你的，本王只會給你?！?/p>

顏君如沒有回頭，徑直上了馬車。

身后，蕭君執(zhí)臉色瞬時陰翳，雙手緊攥。

七年，整整七年。

從不能宣之于口的忍耐到眼看她嫁做人婦的煎熬。

夜半醒來，夢中都是顏君如樹下回眸一笑的那抹身影。

蕭君執(zhí)眼神漸深。

你既只擁九五之尊，那我便坐上那個位置，你也只能屬于我了。

明華宮。

太監(jiān)趴在地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復(fù)述顏君如與蕭翌晨之間的對話。

聽到‘傾心’兩字，蕭翌晨手中的杯子“咔”的一聲碎裂。

尖銳的碎片刺進掌心，血瞬時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待太監(jiān)說完，蕭翌晨冷聲怒吼：“滾出去?！?/p>

太監(jiān)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

“嘭”的幾聲悶響，可見之物皆被掀倒。

狼藉中，蕭翌晨目光陰桀的與平日派若兩人。

他緊抿著唇，朝偏殿走去，這里是所有宮人的禁地，除了蕭翌晨誰也不許進來。

殿內(nèi)掛滿了一女子的丹青，一顰一笑，竟都是顏君如！

蕭翌晨輕撫著畫中顏君如的臉，漆黑的眸中是幾近瘋魔的迷戀。

“姐姐，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你放心，那些對你心懷不軌的人，我會一個個把他們殺了……”

直至薄暮，蕭翌晨才從偏殿出來。

他喚來太監(jiān)，讓他去傳妝妃。

半盞茶后，妝妃來了。

蕭翌晨看著她，眼神幽暗：“朕有一件事要你去辦?！?/p>

“朕要你讓謝遠懷主動和長公主和離，無論用什么辦法?！?/p>

妝妃愣在原地，驚詫過后，心中涌起一股難言的喜悅。

“臣妾遵旨?！彼卸Y告退。

離開明華宮，妝妃回宮換了一身衣服。

她坐在銅鏡前，蔥白的手指拿著梳子輕輕梳著，眼底滿是溫柔。

終于，可以去見那個人了。

公主府。

翠菊前來書房通傳，妝妃來訪。

顏君如有些詫異，前往正廳見客。

只是，等了好一會兒，都不見妝妃人來。

顏君如的心隱隱下沉，她起身去尋，走到花園時，假山旁的兩個身影讓她腳步一滯。

是謝遠懷和妝妃！

一旁的翠菊見了，立刻就要上前，卻被顏君如抬手阻攔。

“公主？”翠菊不解地看著她。

顏君如怔怔望著站的那樣近的兩人，彌漫在心底的酸苦如劍。

此刻的謝遠懷眉目間的深情與元宵燈會那晚一樣，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

顏君如眼底升起一片薄霧：“他們很般配是吧？”

翠菊抿唇，心疼不已：“公主……”

顏君如挪著僵硬的腿轉(zhuǎn)過身，將所有悲戚盡數(shù)斂去后離開。

“公主……”

“剛才的事，一個字也不許說出去?！?/p>

顏君如望著頭頂?shù)钠G陽，泛紅的眼圈溢著點點疲憊和迷惘。

約莫一盞茶后，侍女才來通傳。

“公主，妝妃來了?！?/p>

顏君如斂去復(fù)雜情緒：“讓她進來吧。”

一襲杏黃綾襖的妝妃款款而來，欠了欠身：“長公主?！?/p>

顏君如屏退侍女：“娘娘，請坐吧。”

她面色如常，好像根本沒有看見剛剛花園里那一幕。

妝妃手臂輕抬，聲音溫柔：“不必，臣妾只是代陛下來看看公主，公主既然無事，臣妾便回宮了。”

顏君如一怔。

妝妃卻沒有立即離開，她走近顏君如，輕笑一聲：“對了，臣妾還沒謝謝長公主這三年對遠懷的照顧。”

“只是可惜，遠懷經(jīng)世之才，卻無法入仕。”

顏君如眸光微黯，隨即眉心緊擰：“他是本宮的駙馬，何須娘娘感謝?！?/p>

妝妃沒有理會顏君如的話，在屋內(nèi)走了兩步，指著桌上一盆青梅道：“長公主，您還是把這盆花換了吧，遠懷不喜歡?！?/p>

她微微一笑：“畢竟我們青梅竹馬，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您說呢？”

這話如同刺扎進了顏君如的傷處，痛的如烈火灼燒。

妝妃說完，躬身行禮：“言盡于此，臣妾告退?！?/p>

她說完便轉(zhuǎn)身離去。

直至院門，妝妃才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房中那蒼白的人。

她攥緊了袖口，眼底劃過一抹復(fù)雜的情緒。

夜闌，駙馬房中。

檀香冉冉，爐中的炭奄奄一息，顏君如出神的坐著，忘了加炭。

謝遠懷三更才歸，見到自己房內(nèi)的顏君如，眼底劃過一抹詫異和警惕。

他頓在門口，抱臂懶散出聲：“不知公主為了何事大駕光臨？”

顏君如回過神，望著他桀驁模樣，心中沉沉。

她輕聲開口：“花園的事，我已經(jīng)封了口，你之后莫要再與她見面，謹言慎行為好。”

謝遠懷神色一變，目光銳利：“你用她威脅我？”

顏君如微怔，心上漫過難言的疲憊和難過。

“你若覺得是威脅，便是吧。”她垂眸起身朝外走去。

冷風吹熄炭盆內(nèi)最后一絲火星。

擦肩而過那一瞬，謝遠懷突然冷笑一聲，風輕云淡似的開口諷道：“公主也知道謹言慎行嗎？”

顏君如心驟然一緊，頓住腳步，抬頭看向他。

“什么意思？”

謝遠懷彎下腰望著她，目光冷的像湖底最寒的水。

“您與攝政王不見得比微臣干凈?！?/p>

四目相對間，顏君如只覺四肢都變得冰涼無比。

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么，可又覺得什么話都是多余的。

只因他慵懶的語氣隱隱帶著絲陰桀，篤定而不屑。

酸脹的眼眶讓顏君如有些無措，她不愿謝遠懷看見自己的眼淚，只扔下一句“歇息吧”便匆匆離去。

謝遠懷看著那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心底劃過一縷莫名的煩悶。

次日，剛過晌午，宮中便傳話讓顏君如進宮面圣。

御書房。

這里顏君如來過無數(shù)次了，可沒有一次比今天更壓抑。

繼上次太和殿之后，這是‘姐弟’倆第一次見面。

朱紅大門在身后關(guān)上，書房就只剩蕭翌晨和顏君如兩人。

“臣拜見皇上。”

顏君如行禮，可還未跪下就被蕭翌晨攙扶起來：“姐姐，只有你我二人時不用多禮?！?/p>

他靠的很近，以至于顏君如都能看清他眼中的自己。

“臣不敢忘君臣之禮?！鳖伨缥Ⅲ@，不露聲色地抽出手，拉開二人的距離。

掌心的空蕩讓蕭翌晨眸色一暗：“姐姐還在怪我嗎？”

帶著委屈的聲音讓顏君如心中一梗，又忍不住的心酸。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p>

顏君如躬身，一字字道：“臣知道皇上有疑心，但臣發(fā)誓，若臣背祖棄國，必定萬箭穿心……”

話還未說完，蕭翌晨面色一沉打斷了她：“姐姐！”

顏君如深吸了口氣，還是把話說完了：“……不得好死?！?/p>

隨著‘死’字落音，御書房里靜得嚇人。

顏君如沒有直起身，她看著地面的云紋地毯，心頭發(fā)緊。

半響，她才聽到蕭翌晨低沉的聲音：“聽妝妃說駙馬與姐姐不和，不如我下一道和離圣旨，這樣姐姐就可以回宮了，也可以像以前一樣陪著我?！?/p>

顏君如一怔，意識到蕭翌晨在轉(zhuǎn)移話題。

她猛然抬頭，望進蕭翌晨泛著幽光的深邃雙眸。

卻發(fā)現(xiàn)他竟是認真的！

“駙馬很好，臣與他并無不和?！?/p>

她淡淡拒絕，暗自攥緊了手。

蕭翌晨眼底劃過一抹狠厲，唇角輕漾：“姐姐待駙馬真是一片深情，只是駙馬似乎毫不領(lǐng)情呢。”

聞言，顏君如喉間微哽，說不出一字。

日將暮，忽然下起了小雨。

顏君如才回府，便遇上準備出門的謝遠懷。

“你要去哪兒？”她脫口而出。

謝遠懷一副懶散模樣：“微臣比不得公主，王府皇宮都去得?！?/p>

滿含諷意的話直直刺入顏君如的心。

她忍不住上前拉住謝遠懷衣袖：“皇上與我只是姐弟，何況我與攝政王從來都是清白的……”

那聲音，無力而隱忍，卻叫謝遠懷心頭莫名的怒火越發(fā)旺盛。

他嘴角含笑，眼中卻冷得似冰：“公主高潔，不然怎會得皇上和王爺青睞?！?/p>

說完，他抽出衣袖，漠然離開。

顏君如踉蹌了一下，緩緩的，慢慢的攥緊了空無一物的手。

忠義祠。

雨水從瓦檐滴落，砸在滿是青苔的臺階上。

顏君如推開祠堂門，看著堂上眾多靈位，半響啞聲道：“我知道你在，出來吧?！?/p>

話落，展風緩緩走了進來。

顏君如苦笑：“師父一路跟著我，是決定要清理門戶了嗎？”

展風眉心一擰，并未說話。

見他不說話，顏君如苦笑一聲，目光惆悵：“人是不是都會變？”

展風、蕭翌晨、蕭君執(zhí)和謝遠懷，仿佛都不再是她記憶中的那些人，一個個陌生的讓她心寒又害怕。

聞言，展風眸色微變，淡淡道：“謹言慎行?！?/p>

又是謹言慎行，難道她還不夠謹言慎行嗎？

疲憊似乎要壓彎她，連同站立都變得艱難，她呆呆望著那些靈位，緩緩道：“師父，若我死了，你可以幫我把靈位放在這兒嗎？”

展風眉目如冰：“不行?！?/p>

清晰的兩個字如雷震響在顏君如耳畔，她眼眶一澀：“是因為你覺得我不配嗎？”

展風望著她那消瘦的背影，始終沒有回答。

他轉(zhuǎn)身一步步離去，卻握緊了手中的劍。

時日接近晚冬，開始整日的下雪。

匈奴開始騷擾邊關(guān)，邊關(guān)進入備戰(zhàn)期。

顏君如開始忙的不可開交，糧草，布局……都需要她操心。

這日，邊關(guān)來信。

顏君如批注后正準備蓋印，卻發(fā)現(xiàn)暗格中的帥印有被動過的痕跡。

她心中一緊，緊蹙起眉。

回復(fù)的信件還沒發(fā)出，這時，一個小廝急忙跑來：“長公主，皇上圣旨來了?！?/p>

傳旨太監(jiān)尖利的嗓音大而洪亮：“奉天承運，皇帝召曰，長公主顏君如即刻進宮，于太和殿前面圣，不得有誤，欽此?！?/p>

只是入宮，需要傳旨這么隆重么？

顏君如神色一凝，莫名有些不安。

莫名的情緒如座大山壓在顏君如的心上。

她沒有更衣，一身霜色襖，一只白玉釵，素潔無比。

“哇——哇——！”

剛走出府門，幾只烏鴉粗劣嘶啞地鳴叫著掠過顏君如頭頂。

烏鴉頭上過，無災(zāi)也有禍。

顏君如突然想起這句話，她皺了皺眉，收回視線踏上馬車，可剛站上去，“咔”的一聲，車軸突然斷裂。

馬受驚嘶鳴，險將她甩了出去。

翠菊連忙扶住顏君如：“公主，沒事吧？”

“沒事……”顏君如看著翻倒的馬車，忐忑的心漸漸沉了底。

她讓人重新備了輛馬車，朝皇宮駛?cè)ァ?/p>

攝政王府。

蕭君執(zhí)看了眼日晷，對負手而立的謝遠懷說：“時辰到了，希望你不要后悔。”

謝遠懷眼神一暗，聲音譏諷：“微臣本以為王爺對公主情深義重，是絕不會同意此次計劃的，原來也不過如此?！?/p>

蕭君執(zhí)沒說話，率先出了府門。

他要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可是那個人站的太高，他只有將她拉下來，她的眼中才能有他的位置。

與往日不同，祥和繁榮的長安，彌漫著一股似有若無的肅殺氣息。

顏君如掀簾一看，竟見街上多了許多帶著刀的侍衛(wèi)，似是巡邏，有似防備。

她攥緊了手，心頭苦澀。

這一天還是來了……

馬車緩緩駛進宮內(nèi)，最后停在了殿外。

顏君如掀開車簾，眼眸一震。

太和殿前站著三個她無比熟悉的人。

蕭翌晨、蕭君執(zhí)還有……謝遠懷。

偌大的殿前滿是侍衛(wèi)，如同那日在殿內(nèi)一樣，手持武器將她圍困在中間。

顏君如掃視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階上三人身上：“想不到唯一能讓你們和睦的，便是同仇敵愾的對付我?！?/p>

平靜的語氣讓各懷心思的三人神色微變。

謝遠懷執(zhí)起手中的密函，扔在顏君如腳下，眉眼輕佻：“此言差矣，長公主，是你暗中指使邊關(guān)先鋒勾結(jié)外族，企圖謀反在先?！?/p>

顏君如看著那蓋著自己帥印的紙，心一點點被勒緊。

原來是他……

“放棄兵權(quán)，對你對朝廷都好?！笔捑龍?zhí)目光冷然。

顏君如緊抿著唇，望向蕭翌晨，嘶聲問：“皇上又想說什么？”

蕭翌晨嘴角彎著抹笑意：“只要你做回朕的姐姐，朕不會怪罪你?！?/p>

呼吸都像是被扼住了。

顏君如蒼白的臉上漾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維持著各方平衡，卻始終敗給了易變的人心。

“若我還是不交，你們要怎么對我？殺了我？”

顏君如面無表情，負手而立。

“公主府此刻應(yīng)該已經(jīng)雞犬不留?！?/p>

謝遠懷嘴角揚起一個殘忍笑意：“邊關(guān)大雪，大軍鎮(zhèn)守防衛(wèi)匈奴，為了天下百姓，我想長公主是絕不會動用手中虎符的。”

顏君如大腦一片空白，良久緩緩點頭：“原來如此，你們等了幾個月，原來就是在等這場雪?！?/p>

這世間還有什么，能比被信任之人背叛更凄涼可笑的事？

她望向那高高階梯，本來熟悉的面容在此刻陌生得可怕。

她緩緩從袖中拿出虎符：“如你們所愿?！?/p>

謝遠懷走下臺階，接過虎符。

查驗無誤后，一揮手：“請長公主暫時在天牢小住?！?/p>

話音剛落，幾個侍衛(wèi)立刻上前將她羈押起來。

顏君如一驚之后，心中寒意蔓延，她望著謝遠懷，無聲地說了句：“是我輸了?！?/p>

輸?shù)膹氐住?/p>

死灰般的眼神刺的謝遠懷心莫名一顫，他收緊了手，忽視掉這本不該有的情緒。

天牢。

陰冷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血混著汗從顏君如的發(fā)梢滴落在潮濕的地上。

牢頭揮了揮手中帶血的鞭子：“你真不怕死？”

顏君如奮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扯了扯嘴角：“我原該怕……但一想到?jīng)]有人在乎，我便不怕了……”

一個小小牢頭能對自己下如此重手，背后定是受了人的指使，但她已經(jīng)不想知道是誰了。

突然，沉重的牢門“吱”的一聲開了。

牢頭剛一轉(zhuǎn)身，一把劍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血濺在顏君如驚詫的臉上：“師父？”

長劍被拔出，牢頭無聲無息地栽倒在地，展風一劍劈開鎖鏈，將她護進懷內(nèi)。

顏君如看著他清冷眉眼間隱隱的痛心，眼眶泛酸。

她以為這世上不會再有人關(guān)心自己的死活，可臨了展風卻來了。

被折磨了幾日的顏君如癱軟的如同一灘爛泥，展風將她打橫抱起朝牢門口走去。

顏君如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卻笑了：“師父……等我死了，你可以……帶我去見爹娘……和哥哥嗎？”

展風擰眉：“不行！”

血汩汩從傷口淌出，顏君如眼睫猛顫。

卻聽展風聲音頭一遭有了波瀾。

“我不會讓你死?！?/p>

顏君如眼前漫上霧氣，靠在展風懷中，意識開始模糊。

走過幽暗的天牢，刺眼的日光照得她閉了閉眼。

謝遠懷慵懶而冰冷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展大俠果然武功蓋世，竟真的單槍匹馬劫持長公主！”

顏君如睜開眼，落日下，晚霞映著血一般的光輝。

天牢前方，是一片甲胄鑄成的城墻。

謝遠懷就站在那里，臉上帶著笑意，橙黃色的余暉似是都被他化成了寒冰。

顏君如心狠狠一抽，驟然明白了這是謝遠懷早就料到的。

他從一開始，就計劃好要將她周圍所有人趕盡殺絕！

顏君如臉上血色全無，然而下一刻，所依靠的溫暖將她更攬緊了幾分。

“別怕?！?/p>

展風抽出劍。

謝遠懷看著這一幕，眼中燃起叢叢火焰，心口處說不出的煩躁。

他冷哼一聲，手一揮，所有人朝展風拼殺而去。

“師父，放下我，走吧……”顏君如啞聲哀求。

展風卻宛若未聞，刀劍碰撞聲像是一道道響雷，震的人心慌。

滾燙而黏稠的血滴在顏君如的臉上。

士兵的……展風的！

展風臉色慘白，唇角滴著血線，通紅的雙眼堅毅地望著前方。

顏君如望著展風，渾濁的雙眸滿是不解：“為什么要救我？你走啊……走啊……”

明明不久前他還想殺了自己。

在他眼中，她家國皆負，可為什么還要冒險來救她？

展風輕啟薄唇，每個字都帶著血：“因為你是我……徒弟，我想讓你……活下去，自由自在的……活著。”

聽到這番話，顏君如眸色一震，恍如卡在心頭的刺突然被拔出。

她紅了眼，淚水從眼角滑落。

蒼色的衣衫不知是被自己的血還是他的血染成了紅色，每一步都在泥濘的地上留下了一抹殷紅。

“噗”的一聲，一支箭穿透展風的肩膀，劃過顏君如的鼻尖。

展風身形一顫，卻緊咬著牙將懷中人穩(wěn)穩(wěn)抱著。

顏君如眼淚頃刻決堤：“你快走，不要管我了……”

又是一只穿刺穿蓋的箭，展風陡然跪倒在地。

“師父！”顏君如心如刀割，可全身卻無力地只能仍由他將自己護在身前。

下一瞬，無數(shù)支箭鋪天蓋地的射來。

顏君如只覺天都被這些利箭遮蔽，只剩下一片漆黑。

一支、兩支、三支……

隨著一聲聲悶響，展風胸襟的血團不斷變大，顏君如的心霎時被撕裂了一般劇痛。

血肉橫飛間，展風抬眸，啞聲溫言：“如兒……不哭，師父……給你……買了糖葫蘆……”

他抬起顫抖的手，從懷里拿出一串糖葫蘆。

顏君如煞白的臉噙著幾分恐慌，腦子空白的只剩下了多年前與展風相處的點滴。

還沒等她接過滴著血的糖葫蘆，幾個侍衛(wèi)突然一把將她扯離。

“師父！”

顏君如掙扎著，手無力地朝依舊保持遞糖葫蘆姿勢的展風伸去。

一侍衛(wèi)忽然道：“放箭。”

“住手——！”

撕心裂肺的哀嚎絲毫不能阻止這第二次更無情的箭雨。

血色的身影仿佛跟著余暉緩緩消失，而所有的疼痛都像是匯聚在了顏君如的心上，將她所有的理智都盡數(shù)刺破。

那個對她如親妹妹，教她武功的師父，那個不茍言笑卻心思細膩的師父，那個總是在暗處保護她的師父……

顏君如無助地放聲大哭，更覺心中最后的支撐都開始崩塌。

箭雨終于停下，她推開侍衛(wèi)，踉蹌地跑了過去。

“師父！師父！”顏君如顫抖的雙手竟無法觸摸到展風的身體，所及之處皆是冰冷的箭。

她怔怔看著地上那串和血混在一起的糖葫蘆，悲痛欲絕地捂著劇痛的頭嘶聲大喊。

哀慟的哭聲讓謝遠懷心緒煩亂不已，他走上前，一如既往地云淡風輕：“請長公主回去?！?/p>

顏君如看向她，滴血般的雙眼噙滿怨恨。

她緊抓起地上一支箭，用盡所有力氣朝謝遠懷刺去。

謝遠懷目光一凜，輕易地躲開將她掀翻在地。

“謝遠懷，我恨你！”顏君如嘶啞著嗓子瘋了一般怒吼著。

謝遠懷袖中的手緊緊攥起，吩咐侍衛(wèi)將她帶會天牢。

最后一絲陽光都淹沒在漆黑的夜中，陰暗寒冷的天牢彌漫起一股絕望的氣息。

顏君如不吃不喝，靠在墻邊目光空洞地望著墻上的一扇小窗。

沉重的牢門再次打開，蕭翌晨走了進來。

見從前那般明媚的人狼狽而蒼白，他面色一沉：“姐姐?！?/p>

顏君如遲鈍地抬起頭，一言不發(fā)。

陌生的眼神刺的蕭翌晨心一緊，可更厭惡她對自己的冷漠。

他看著渾身是傷的顏君如，癡情的眼神卻帶著絲暴戾：“我已經(jīng)把那些打你的人全都處死了，我不會再讓姐姐受到任何傷害。”

蕭翌晨絲毫不在乎顏君如滿身血污，伸手將她抱起離開天牢。

“姐姐，以后你乖乖地待在我身邊好不好？”

似是孩童般天真的語氣卻讓人聽著膽顫心驚。

顏君如想逃離，卻再沒有多余的力氣掙扎，只能任由蕭翌晨將自己帶走。

她從沒覺得皇宮的夜這么冷這么漫長。

無論蕭翌晨給了她多少華服首飾，她始終是一襲白衣，發(fā)間一條素色緞帶。

不知過了幾天，妝妃突然來了。

當看見消瘦得不成人形的顏君如，她頃刻紅了眼。

印象中，她是一身戎裝意氣風發(fā)的俊秀將軍，如今竟成了籠中鳥。

“長公主?！眾y妃輕喚了一聲。

顏君如黯淡的眸色閃了閃，沒有說話。

“謝遠懷謀反，攝政王也反了，皇上自食惡果，自顧不暇，我是來帶您走的?！?/p>

聞言，顏君如心一震：“你說什么？”

妝妃不忍的說：“其實當初天燈墜毀、大祭司占卜一事都出自皇上之手，”

“謝遠懷背后站著世家勢力，也早就蠢蠢欲動，而攝政王……當初大臣集體上書就是他指示的！他為你說話，是以退為進啊?！?/p>

短短幾句話就像在顏君如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被他們玩弄于股掌之中卻毫不自知。

顏君如眼眶一熱，悲戚笑道：“原來如此……”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妝妃沒說話，只是說：“過兩日，我就來接您?！?/p>

可過了兩日，顏君如沒有等到妝妃，宮內(nèi)忽然響起凄厲的慘叫。

攝政王的近衛(wèi)沖進顏君如宮中：“云奚奉王爺之命，護送長公主出宮?！?/p>

顏君如看著他手中滴血的刀，聲音沙啞的有些蒼老：“他終究反了嗎？”

云奚面無表情：“不反就得死?！?/p>

顏君如聽出他語氣中隱隱憎惡，不由又問：“你恨我？”

“若沒有長公主，王爺不會走到今天這步?！?/p>

云奚看著她，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顏君如僵在原地，心的某處似是因著這番話慢慢塌陷。

是啊，是她的錯。

若她不手握兵權(quán)，若她早早死在戰(zhàn)場上，是否一切都會回到最初……

半晌，顏君如扯了扯唇角：“你這般恨我，必不是真心來護送我的吧?！?/p>

云奚冷眸一變，忽然跪下將劍雙手奉上：“此事因長公主而起，還請長公主莫再霍亂天下。”

太和殿前。

三軍劍拔弩張，不久前才同仇敵愾的三人此刻兵戎相見。

蕭翌晨像是個看客，目光陰桀：“不愧是朕的臣子，謀反都做的滴水不漏?！?/p>

謝遠懷彎起嘴角，眉梢眼角都帶著十足的野心：“能爭為何不爭？”

聞言，蕭君執(zhí)神情漸冷：“賢者安天下，你不賢，便休怪人反?！?/p>

說話間，他不由擔心起顏君如。

不知云奚有沒有將她安全地帶出。

突然，渾身是血的云奚捂著手臂踉蹌地沖了過來：“王爺，長公主搶了劍和馬，朝城樓去了！”

聽見云奚這番話，原本對峙的三人心中皆是一頓。

謝遠懷、蕭翌晨和蕭君執(zhí)互視一眼后不約而同地斂去鋒芒朝城樓趕去。

殘陽中，一抹白色的身影迎風佇立在城墻上。

搖搖欲墜的身影刺的匆忙趕來的三人心一震。

“如兒，快下來！”蕭君執(zhí)急切地喚了聲。

顏君如望著已經(jīng)滿目瘡痍的長安城，慢慢收回了目光。

一路上，血和嘶喊像是一根根刺穿心的箭。

顏家苦苦守衛(wèi)的江山變得如此混亂，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畢竟這一切，皆因她而起。

“顏君如！”

謝遠懷的聲音讓顏君如回過神，她啞聲道：“你終于叫我的名字了?！?/p>

悲涼至極的語氣讓謝遠懷眸色一緊。

晚霞映著顏君如的臉，平靜卻又絕望。

蕭翌晨攥緊韁繩，目光緊緊盯著她：“姐姐，跟朕回去吧?！?/p>

回去？

她也想，可惜……

“回不去了?！鳖伨绲馈?/p>

她滿腔憤懣沒有歸處，本該慟哭卻沒了眼淚。

所有的所有，都變成絞在心口的無力。

她看向謝遠懷，望著那雙冷漠到從未有過自己影子的眼睛：“我全心全意愛著的夫君心有所屬，為了別人不惜厭棄陷害我。”

顏君如頓了頓，復(fù)看向蕭翌晨：“我小心護著長大的弟弟，為了江山與我反目成仇。”

她仰頭雙肩一松，目光落在蕭君執(zhí)身上：“我曾交付生死的知己，為了權(quán)勢地位……也要置我于死地?！?/p>

最后，顏君如看向手中長劍，露出一個蒼涼的笑容：“而視我為叛國的師父，反為了我萬箭穿心，尸骨無存?！?/p>

她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講著一個個故事。

瑟瑟寒風卻將這字字泣血吹去了長安的每個角落。

謝遠懷全無平日的桀驁，緊握的雙手青筋凸起。

他不該在乎顏君如的生死，可眼前的一幕卻像是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呼吸。

蕭翌晨命人上城樓，可得知門已被鎖死后，心霎時沉進了深淵。

蕭君執(zhí)正想開口勸，卻見顏君如拔出了劍，他忽的明了，心弦劇震。

“如兒，不要——！”

顏君如眺望曾繁榮昌盛的長安城，心里滿是悔恨。

恨自己無能，恨自己識人不清，恨自己連累了展風，更恨自己丟了顏家的臉。

顏君如將長劍橫在頸上，沉嘆一聲：“長安二十余載，只剩下這條命，便也給你們吧……”

話落，劍刃恨命劃過脖頸，刺眼的鮮血頃刻濺在飄揚的旗幡上。

“如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