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很久以前……你別介意。我沒讀過多少書，只會這么一個開頭。好了，要正式講了，你別睡著了，很久以前，有一對雙胞胎姐妹。姐姐很美，身材也好，聲音好聽，人緣自然是不用說的，人開朗，聰明。功課從來都不用家人擔心。而妹妹性格內(nèi)向又叛逆，在家人面前不討喜，跟同學相處也不和睦。妹妹羨慕姐姐，但嘴上卻不愿意承認，直到有一天，姐姐的追求者把妹妹當成了姐姐，妹妹享受到了公主般的待遇。哪怕只有短短的幾分鐘。后來姐姐考上了重點高中，妹妹考試失利上了烹飪學校。從那之后，妹妹對姐姐異常的好，每天都把學會的新菜做給姐姐吃，姐姐為了妹妹開心即使難吃也會全部吃完，就這樣，姐姐越來越胖，妹妹的廚藝卻越來越好。有一年姐姐參加校運動會，膝蓋粉碎性骨折，臥床半年，一日三餐都還是由妹妹照顧。最終姐姐患上了暴食癥，大二那年徹底休學在家，一個人睡一張雙人床，翻身都成問題 。姐姐失去了學業(yè)，追求者，好朋友，甚至連家人都開始為她的未來擔心，她的生活里只剩下了妹妹。姐姐說，希望妹妹代替她去找一個男生，是初中時追過她的男生，因為家人的不同意，所以不了了之。姐姐說，假裝成我吧，去見他一面，去告訴他，我也喜歡過他。妹妹照做了，見了面才知道那個男生在初中時喜歡的其實是自己。姐姐生怕妹妹被欺負，被父母責罵，才擋了下來。原來姐姐的心里始終記掛著妹妹。妹妹帶著愧疚離開，去了別的城市。白天根本不敢見人，只在夜里醒來，做著晝夜顛倒的工作。除了固定往姐姐的卡里打錢，再也沒有回去過?！?/p>

她說完左手上的煙已經(jīng)燒完了，順勢滅在沙發(fā)椅旁的煙缸里，發(fā)出滋地一聲?！霸趺礃?，這故事我一般不跟人講，前幾天有個大老板來，還說我這故事可以拍成恐怖片呢。”

我看著她起伏的胸口，若隱若現(xiàn)的春色，也點上了一根煙“你不是說，不跟人講的嘛。怎么大老板都知道了？”

“嗐，他是第一個，你不知道，他不行，年紀大了，進包廂，怎么都不行，就說要聽故事，我想也成，反正只要給一樣的錢，講就講唄，動動嘴的功夫還能吃虧不成。你不一樣，我是真心想講給你聽的?！?/p>

“我來這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次都沒進過包廂，看來你是覺得我也不行了?！?/p>

“不至于不至于，一看你就不是不行，你就是沒錢?！?/p>

我心里咯噔一下，雙耳滾燙。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開始覺得對一個男人最大的侮辱不是不行，而是沒錢。道理是明擺著的吧，沒錢比不行更加不行，無性婚姻也是婚姻，但沒錢的婚姻簡直是過家家。

“喂，怎么不說話了，哥，傷自尊了？可不至于，當你自己人才敢這么說話的，你看看來這兒的客人們，都是些什么人，你以為有幾個有錢人啊，真有錢才不會上這地方來，但有什么辦法呢？我們就是小姐的身子，‘小姐’的命，見誰都得叫老板，一個眼神都不能出錯，要是稍微露出點瞧不起別人的意思，都是要命的買賣?！?/p>

“得，我還得謝謝你看得起我，才說我窮。”

“就是這個意思，不過說你窮，也是奇怪，你說你窮就好好租個房子，再不行找個包吃包住的工作也行啊，天天泡在浴場里算怎么回事，也不見你有什么電話忙。你跟我透個實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成，今晚我就跟你交回心，其實我…”

“23號，有客人，去泡茶，帶兩根棉簽過來?！卑膳_里一個老女人用啞啞的嗓音喊著。

“得，賺錢去了。一會兒再聊?！?/p>

我興致全無，說到底我也不過就是一個死賴著不走，也不肯掏錢消費的窮光蛋，有什么資格跟別人交心呢？一個兩百塊錢的活兒就能讓眼前這個神情渙散的女人高興起來，而我只能躺在這張被無數(shù)男人躺過的沙發(fā)椅上聽她編兩個情節(jié)怪異的故事。

“你不會就是那個雙胞胎妹妹吧?！?/p>

“瞧你說的，說個故事還當真了。我要是那個妹妹，你又是誰呢？”

她朝著新來的客人的方向走去，不標準的貓步，使她的屁股不規(guī)律地搖晃，那個身材肥碩的男人已經(jīng)在沙發(fā)椅上躺了下來，身上的贅肉終于不再擺動。我回過頭，目光停在休息大廳正前方的大屏電視上。我又是誰呢？

每天早上都在迷迷糊糊之間聽見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我已經(jīng)習慣了，睜開眼，定個神，肯定是我在刷牙。牙刷在牙齒上快速摩擦的聲音從口腔一路震動到頭骨，這動靜到底和直升機的聲音有多像我也不確定，反正我又沒有開過直升機。

我在倦城的這幾個月里，每天都睡在浴場，圖個方便，洗澡十塊，過夜十塊，一天二十。一個月也就六百。不用打掃衛(wèi)生，不用擔心被房東加價，省心。每天熱水澡，大浴池，睡覺在休息大廳還有空調(diào)，冬暖夏涼。

吹風機，沐浴露，洗發(fā)乳，洗面奶，一次性剃須刀，牙刷，水杯，連發(fā)蠟，大寶都是免費供應。24小時熱水，免費泡茶。

在這待遇之下，酒店也不過就是一個淋浴間小點，私密性好點的地方而已。

快到我的生日了，一個人成年人，特別是成年男人記得自己的生日是件很蠢的事情，特別是其他人都不記得的情況下，自己記得，這一點都不可憐，只會顯得羞恥。應該是29歲生日了吧，我的好日子到頭了，我的身份證過期了，再不補辦恐怕我就哪兒都去不了，哪兒也待不下了。

我無法想象我是怎么被趕到這座城市里來的，雖然才短短幾個月，老家的一切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那里劣跡斑斑，惡意叢生，不，得實話實說，是我劣跡斑斑，是我惡意叢生。

半年前，我還是個船廠的倉庫管理員，過著朝九晚五的日子，我管的倉庫里堆滿了船舶油漆，基本工資賺不了幾個錢，可我也不在乎，以前我也干過別的，在我們這個小地方，但凡是體面一點的公司天天都跟打了雞血一樣，精神面貌必須要好，衣服要整齊，連頭發(fā)都得一絲不茍，開會，喊口號，一個都不能少。不過自從換了這個管理員的工作，日子就輕松多了，點點庫存，偶爾少個幾桶油漆也沒人管。還別說，就這破工作還是個肥差，我們組長帶頭，把過期的油漆，統(tǒng)統(tǒng)賣給一些油漆代理，或者零售商，一桶兩百塊都不算貴。這些買家會把這些報廢油漆重新包裝，有專門的廣告公司打印質(zhì)保書和生產(chǎn)日期的貼紙，從我們船廠運出去，不到一個下午的時間，這些油漆就被賦予了新的生機和商機。

這個世界上有什么是不會過期的呢？人的壞心眼兒是永遠不會過期的。

好景不長，最后一次干這個被舉報了，除了組長以外，剩下的四個管理員全被開除，當月工資一毛錢都沒有。事后同事都說肯定是組長舉報的，他知道這事兒長久不了，先下手為強。我無所謂，反正我還有其他收入。

以前上班的時候我就成天上網(wǎng)，加入了一個叫“邊界”的寫作群。全是同城的，三不五時地辦一個寫作交流會。其實就是一群不入流的寫作者的聯(lián)誼會。開會地點是群主家，每次開會必須帶上幾個女學生或者賦閑在家的中年婦女。美其名曰 探討文學的邊界 語言的邊界，其實就是一幫窮酸男人自我意淫 自己所能接觸到的女人的邊界。嘴里說著深刻幽暗的話，眼里全是熾熱的明晃晃的光。

在這會上我是敲邊鼓的，每當群主或者其他成員的書袋子掉光了時候我就出場，負責繼續(xù)給來參加會議的人洗腦。我從來不會向其他成員那樣總是給別人答案。把自己扮作一個了悟人生終極奧義的智者。我打小就是一個喜歡問“然后呢”的人

沒幾個人經(jīng)得起我這么問，一般都是努力奮斗，然后呢？成功了就可以享受，然后呢？就享受咯。然后呢？然后就老了就要死了。對！所有問題都經(jīng)不起“然后”，

“然后”能瓦解一切美好，然后是時間的盡頭，時間的盡頭之后還有時間，就像我的然后之后總還有然后一樣。其實我是經(jīng)過嚴密的邏輯思考的，如果一上來就問“最后呢”大家瞬間就都懵了，這種情況下很多人都會本能地排斥我，而換成無數(shù)個“然后”循序漸進，給他一種自問自答的假象，一切都變得非常自然。有時想想，我簡直就是人間的攪屎棍，好像攪局是我的唯一使命似的，后來我明白了，我只是嫉妒，我嫉妒別人對“然后”的渾然不知，我嫉妒別人活得就好像永遠不會死一樣，我嫉妒他們的心安理得。我希望他們都能像我一樣恐懼。

人一旦過了青春無敵的時代，就經(jīng)不起反問，有些事，無法正視，只好反問。同一個問題，連續(xù)反問兩三次，她要么蒙了，要么通了，要么就痛了。只有少年人能保持住一種渾然的確定，那就是我們擁有時不曾留意的無邪。

當然這會也不是白開的，我們會幫一些熱愛文學的人撰寫他們的自傳。十萬字，五千塊。絕對的私人定制。群主給我們的警句是，我們都是文字服務員，用文字服務于人間。其實十萬字也就是說說而已，字號，排版稍動手腳，縮水成五萬字是不成問題的。那些所謂熱愛文學的買主也不過是熱愛自己。誰也不會去一行行地數(shù)到底有沒有偷工減料。說到底這就是一種自戀，但自戀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熱愛自己呢？他們不過是熱愛被美化過后的自己罷了。

我倒霉也就倒霉在這事兒上，有天一對正準備結(jié)婚的情侶要我給他們兩人分別寫一個自傳，講他們的如何如何成長，如何如何有緣分，如何如何相遇，并如何廝守到老的故事。不少人是這樣的，會希望我們把他們的后半生都寫進去，越幸福美滿越好，寫得越詳細越好，我們哪里是文字服務員，簡直都活成了某半仙。

我寫男人的部分，邊界群的群主寫女人的部分。

那男人看上去文質(zhì)彬彬的，還拎了兩瓶中檔白酒，跟我聊起往事倒是猶如山體滑坡，從青春一路聊到發(fā)春。風流韻事之秘方傾囊相授，在他嘴里那仿佛是增光添彩之事?！芭税?，簡單，上手不難，關(guān)鍵是下手，八字箴言，留給你，外人我不告訴，只有下手，才能上手。記好了，管用?！绷耐?，我再三確認，都能寫進去嗎？他滿嘴酒氣，滿面紅光，寫，沒什么見不得人的。

兩周后，那女人來取書。不出兩天，女人讀完了男友的風流韻事，大發(fā)雷霆，婚不結(jié)了，還揚言要把男友碎尸萬段。那男人帶著一幫人去我們?nèi)褐骷掖篝[，群主當即爆出我家地址，并把自己撇個干凈。那男人的部分確實是我寫的，我沒怨言。群主也算仁義，給我通風報信，告訴我那男人原本就是個混混，好不容易改頭換面勾搭上一個富家女還被我們給攪黃了，勸我趕緊跑，否則，傷精動骨都只是前戲。好在富家女早把寫自傳的錢先付了，群主把我的那份打給了我，說就當是跑路費了。

我就這樣拿著錢，搭上了最近一班的火車到了倦城。

“哥，討根煙抽?！?/p>

“客人走了？”

“豬鼻子插蔥的東西，就掏個耳朵還討價還價的?！?/p>

“你沒跟他說，這里五十塊錢免浴資嗎？”

“講了，你猜他說什么，現(xiàn)金沒帶夠，手機忘在車里了，車忘在家里了。就那德性，估計也就是忘在電瓶車的車座里了。”

“他看上去得有三百多斤了吧，不知道有沒有你說的那個雙胞胎姐姐胖?！?/p>

“嘖，就隨口說的一個故事你還真能琢磨。我還是喜歡瘦一點的，結(jié)實的也可以，總之肉不能贅著。辦起事兒來身上的肉跟海上的波浪似的，我暈船?！?/p>

男性的身體保持一定的孩子氣是極具魅力的，一旦暴露出與年齡相符的成熟就離“垮”不遠了。女性則相反，越年輕的女性身體越成熟越好，哪怕那種成熟以衰老為代價。我瞥了她一眼，真好看。

“誒，說真的，你就打算這么一直在這兒住下去？”

“快了，就快要走了?！?/p>

“吹牛皮吧，你有錢的話早就走了?！?/p>

我低頭，按亮手機。

“別看了，這幾個月我就沒見它響過?！?/p>

響了，是個陌生號碼。她自覺地走開，這似乎是她這行的規(guī)矩，無論私下多么親熱，永遠不打擾別人的生活，就算是大街上偶遇也要裝作素昧平生。有時我覺得這才是人與人之間該有的距離。

“大兄弟誒，跟哪兒發(fā)財呢？”是金子。這聲音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到了。他是我年少時最要好的朋友，初中時分開，大學又考到了一所學校。見過我們的人都說我們長得像，跟親兄弟似的，從小就會有鄰居把我們認錯。但大三那年他就進了一家食品加工廠，后來跟廠長的女兒結(jié)了婚，這事兒所有同學都知道，但沒有一個同學見過他的妻子。聽說是去國外旅行結(jié)婚的，行程，目的地全都密不透風。

“我在…”

“甭管在哪兒了，發(fā)個定位，聚聚啊?！边€沒等我說完一整句話，電話就掛了。

我發(fā)了位置過去，不到十秒就回電話“你怎么不在老家啊，我還特地繞路準備回老家去接你呢，跟哥出來，帶你去旅游?！?/p>

“怕是不行，我身份證過期了?！?/p>

“自駕游，不擔心。我一晚上就到?！?/p>

那是我在浴場睡得最后一個晚上。我想，我這輩子都不要再回來了。我沒有跟任何人告別，也絕不會有任何人愿意聽我告別。這地方就像是一個夢境，夢里的人對你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所有的真實都來自你的幻想。我常常懷疑來這里尋歡的人從脫了衣服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人了，而是寂寞的妖怪。

第二天，我見到金子是簡直不敢確認，他比以前足足胖了20多斤。

“是不是要說我發(fā)福了？嘿嘿，你結(jié)了婚之后就明白了?！?/p>

我確實聽說過一個理論，據(jù)說，但凡一個男人有了穩(wěn)定的婚姻關(guān)系之后就會在短短幾年時間里發(fā)胖20斤，但這之后除非飲食太過不規(guī)律否則就不會再胖下去，再次發(fā)胖得等生孩子或者中年危機了。

“走吧，車上聊。”他說完就掏出了車鑰匙，鑰匙圈套在食指上晃了晃。

“誒，我們以前那幫同學都發(fā)胖了，你倒是厲害，一點兒沒變?！?/p>

老同學相見最常說的就是變，沒變。好像潛臺詞是你變了，就是進步。你沒變，就說明是你傻。

“體質(zhì)原因吧。”

“什么狗屁體質(zhì)原因，就是沒結(jié)婚的原因。怎么還在寫小說？”

“不寫了?！?/p>

“不寫就對了，那玩意兒騙不著姑娘的。你還不打算結(jié)婚？”

“沒計劃?！?/p>

“什么沒計劃，我還不知道你，追求自由唄，是不是，恨不得把自己過得跟老電影里的藝術(shù)家一樣慘才顯得你脫俗，顯得你自由，是吧?！?/p>

“不是，你誤會了?！?/p>

“誤會什么啊，老同學了，這點還瞞得了我？自家兄弟，實話實說我又不笑話你，不過當你是兄弟才跟你說的啊，年紀一把還流浪，還滿口追尋自由，其實就是混得不好而已。這是毛病，得改改?！?/p>

我苦笑了一聲，不確定是厭惡他的口吻，還是被戳中了現(xiàn)狀。

“你別嫌我話難聽，都是兄弟我這些年來悟出來的真理，不生氣吧，誒，不生氣就對了，自己人沒那么多講究。我跟你講啊，你那種追求自由的勁兒，我年輕時候也有，這你是知道的，我年輕時候還想當皇帝呢，你們?nèi)夹υ捨沂遣皇牵瑒e不承認，都過去那么多年了，我又不是記仇的人咯，我成熟了?？撮_了，你們那種勁兒勁兒的，其實就是自我感動，就像這些年，有些明明是爛片的情節(jié)你還是看哭了，感動了，不是因為電影好，而是你太喜歡代入了。沒事兒就愛在音樂電影里找自己，這是寂寞?！?/p>

我突然想起了深夜浴場里那些寂寞的妖怪。如果我卡里有足夠的錢，如果我結(jié)了婚又厭倦了，如果我生活得太如意或太不如意，我會不會跟他們也沒有什么不同呢？

“說到我以前，你還記不記得，我從小就想當皇帝， 我可是有過帝王夢的男人。當時定的年號叫什么來著，對了，建國。怎么取了個這么土的名字。我還自稱建武帝呢，還逼著你們叫我建武帝，都怪我爹，給我取了個破名字，叫金建國。我要說什么來著，對了，我就是要告訴你一個少年有帝王夢似乎是個胸懷天下的大志，可人到中年還時不時地透露出大志就顯得有點弱智了。理想這個詞是有時效性的，必須有與之匹配的年紀或可見的能力，否則無論你多努力多走心都會在他人的眼里淪為笑柄，人也會變得面目可憎，再往后就是可憐了?！?/p>

他打開車窗，左手用口袋里摸出一盒荷花，在我面前抖了抖，示意自己拿。

我直接抽出兩根一塊兒點上，一根遞給他，一根自己抽。這是我們大學時養(yǎng)成的習慣。

“你還是像以前一個鳥樣子，話太少，這樣不好，混不開的。少裝模作樣地扮深刻，生活就是欲望，欲望總是膚淺的，大多深刻的思考都是對現(xiàn)實不如意的逃避。”

有些話我沒法說，難道我要順著話茬告訴他，其實當年我們私底下不叫他建武帝，都叫他賤無敵嗎？其實小時候我很喜歡他說話的腔調(diào)，一種毫無顧忌的坦蕩，白日夢也做得夠大。雖說他想要做皇帝，但在我看來那個夢想就跟一個少年想做山大王一樣不羈。

少年痞氣總是誘人，那種痞氣是一種對成年世界的反抗與模仿。一旦過了年齡的臨界點，要是還沒褪去那種狀態(tài)，痞氣就變成了脾氣。顯得自大而廉價。就像是少年的誓言張口就是“一生一世”即使明知無法實現(xiàn)也能輕易地打動人是因為那是認真的幻想。有一天，認真變得奢侈，幻想就散了，誓言就軟了，皮笑肉不笑，人就是這么老的。

“你這是要開去哪兒??？”

“放心，不會拐賣你?！?/p>

“你這越開越荒涼了?！?/p>

“實話跟你說吧，我約了個網(wǎng)友，在一個小鎮(zhèn)上碰面?！?/p>

“網(wǎng)友？”

“放心，見過好幾次了，男人嘛，你懂的。一會兒還得請你幫我跟我老婆打個電話，就跟她說，是出差偶遇老同學，敘敘舊。晚幾天回去。你呢，就跟我一塊兒玩兒，你要是也寂寞得慌，我也給你找一個，算我的。不過得說好，你可不能中途跑了，萬一我老婆隨時來電話呢，自家兄弟得幫我兜著點兒是不是?！?/p>

“女的？”

“嗐，鳥樣子，明知故問。”

“真不知道你老婆是怎么看上你的…”

“怎么看上我的？瞎了眼了唄?！?/p>

他并沒有在意我的憤怒，反倒是以為我跟他親近才敢說這樣的玩笑話。

“對了，怎么從沒見過你老婆，結(jié)婚也不喊我們聚聚？”

“不提也罷。”

“什么意思？”

“不提掃興的事兒。當初要不是看上她爸是廠長我能娶她？”

我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只好沉默。

“前面有休息站，剛好停下來，解個手，打個電話，兄弟，記得打配合啊！”

我點點頭。

停車，熄火，下車，剛從廁所出來，他就打上了電話。

“老婆，我在，對，在路上，這不回去的路上準備買點特產(chǎn)給你帶回去的，剛好遇到了老同學，發(fā)小，大學都是一塊兒上的，后來我結(jié)了婚沒再碰上過。跟他吃個飯，沒辦法非得請我喝酒，不肯放我走啊，你跟他說兩句？”他把電話對著我，挑了挑眉。

我怎么也開不了口，任由風送進話筒里。

“金子，你自己注意安全，記得早點回來。”說完電話就掛了。

聲音不像是一個等丈夫回家的妻子，反倒透出一股孩子氣，稚嫩的，清澈的音色。讓我覺得電話那頭的女聲是他的女兒。

“你瞧瞧你，跟個大姑娘似的，讓你幫忙打個掩護還羞澀起來了。下不為例啊。你不尿？不尿就上車，走?！?/p>

“是不是男人眼里只有錢和女人？”我不合時宜地問。

“兄弟，這是好事，要是男人的心里還有別的內(nèi)容 那么以男人自私的程度 就絕對不可能對女人這么好了?！?/p>

“你這也叫對女人好？”

“對女人好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自己得好，我得先對自己好，自己開心了，才有心情去哄女人，自己要是都苦大仇深，怎么對自己的女人好，你說是不是這么個理兒?！?/p>

“我覺得你要是喜歡花花世界，就不該那么早結(jié)婚，既然家里有了一個，就該沒必要再招惹外面的人了?！闭f完我又補了一句“可能我也是電視劇看多了，隨口一說，別在意?！?/p>

年輕的時候說一聲“操”都是完整地表達了自己，而歲月層層疊疊地覆蓋了我們，如今說整夜的話也寧愿不明不白，圖個和氣周全。

“不在意，你什么鳥樣子我能不知道嘛，沒原則，有底線嘛。不談別的，就說我們小時候聽到的那句口號，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我覺得這話吧，沒羞沒臊的，一點力量都沒有，一點骨氣都沒有。要我說，沒結(jié)婚的，在外面亂搞那才叫亂搞，你也是讀過書的，肯定記得，古有云啊，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同理可證，一家不成何以成萬家?！?/p>

“你一點都不會愧疚嗎？”

“愧疚什么？老弟，哥哥的心還是在家里的。家才是我堅強的后盾。再說了，愧疚是因為觸犯了法律，背叛了道德，但是仔細想想吧，法律與道德 是一種集體認可的狹隘觀念”

“那你也不怕得病。”

“少說晦氣話。就說那玩意兒啊，女的叫陰道 男的叫陽具 撇開陰陽不談 合起來就是道具，你看 那玩意兒不過也就是愛的道具不重要。心守住了，家就守住了?！?/p>

“流氓邏輯！”

“是流氓就不講邏輯了！其實我還是挺善良的，每次開心過之后回去我都會對她加倍的好，你沒結(jié)過婚你不懂，婚姻就像春天的被窩，不蓋會冷，蓋嚴實了，又熱，半夜總是會踢踢被子，把腳伸出去透透氣的。我這人，別看我嘴巴壞，心還是挺善的。”

我們多半會認為自己是善良的人，那些說自己很內(nèi)心很黑暗的人也不過只是認為那么說很酷而已，但心底還是會以為自己是善良的，因為那種自認的善良是不需要成本的安心良藥。

“不對啊，你是不是開錯路了。剛剛下了高速之后你是第幾個路口拐的？”我岔開話題。

“我跟你說 人生就要走錯路 走錯路還能遇見不一樣的風景 不能總是拿著手機導航不放 導航是什么是扼殺意外的元兇，意外是什么，是奇跡，是機遇，哥倫布是怎么發(fā)現(xiàn)新大陸的，對吧！”

說罷，車子開到一片開闊處，前方是一大片空地，一望無際。

“怎么樣兄弟，我是怎么說來著，哥倫布就是這么發(fā)現(xiàn)新大陸的。”

然后一腳油門，向前開去。

突然不知道從哪兒站出來兩幫人。手機拿著牌子——給錢指路，不給死路。

我正納悶呢，他一臉驚恐地對我說“哥倫布有沒有說該怎么對付原住民？”

“掉頭啊！”

他剛準備打方向盤，前面一幫人就同時舉起了半塊紅色的板兒磚，人手一塊。

“你身上有錢么？”他問。

“卡里還有一點?！蔽艺f。

“一大男人身上不放錢的嗎！”

“你呢？”

“在卡里啊。”

“他們鐵定是要被收過路費了?！?/p>

“對，過路費?！?/p>

金子打開兩座中間的扶手箱，抓起一把平時交過路費的零錢沖外面撒去，倒擋，打方向，掉頭，油門。

逃出那鬼地方之后的一路上我們笑得跟孩子一樣，就好像是一起罰站的同桌，結(jié)伴翻墻翹課的死黨，好像時間從來沒走，我們從來沒變過。

我的腳好像踢到了什么。低頭撿起，是他的身份證。

他往下瞥了一眼“大概是剛剛?cè)鲥X的時候掉的，還好沒一塊兒撒出去，不然就不光是你沒身份了，我也得成流浪漢。”

看著他身份證上的照片再看看現(xiàn)在的他，老實說，真的判若兩人。要說這身份證上的人是我都有人信。

“要不，別去見你那網(wǎng)友了，我們回老家，回學校，敘敘舊吧?！闭f完順手把身份證放進了扶手箱里。

“就咱這么一路，敘舊敘得還不夠?。　?/p>

“我想我們可以好好坐下來聊聊，或者去母?？纯匆渤伞！?/p>

電話響了，他的手機上顯示著——老婆。

“幫我接一下。你接，可信度就高多了。千萬不能掛電話，掛了就顯得不對勁了?！?/p>

“不掛，如果我實話實說了呢？”

“這時候就別開玩笑了。”

“我沒開玩笑。”

“你搞清楚，我來找你是叫你陪我出來開心的，不是陪你散心的，你沒身份證了關(guān)我屁事，要不是拿你當個幌子，我會找你？你別壞我好事我告訴你，否則，你連回去的機會都沒有?！?/p>

我咬牙，一把奪過手機，掛了。

“你什么東西啊，扶不上墻的爛泥，你以為我愿意叫上你啊，要不是快過年了，朋友都回老家了，我會叫上你這么個不回家的玩意兒？你的事我聽說了，在老家惹了惹不起的人出來躲禍了是不是，你就沒想想你家還有你的老父親呢！我告訴你，你爸現(xiàn)在大門都不敢出，我知道你恨你爸年輕的時候搞外遇，弄得你媽跑了，開個家長會也沒人去，怪誰啊，怪你，你當時撞見你爸跟別人亂搞的時候就不該說出來，我告訴你，禍全都是你闖的，怨不得別人，你就是嫉妒我唄，跟著我混，你好過，好不用回那個啥人也沒有的家。別人還總認錯我們，你肯定覺得挺爽的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好幾次砸爛別人的窗戶被逮到報的都是我的名字，我沒找你麻煩就不錯了?！?/p>

此時車還在路上，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一手拉起手剎，一手攥著他的手機沖他的臉上砸去。數(shù)不清的次數(shù)，他的手機，我的拳頭，一遍遍落在他的臉上。直到他不再掙扎。

我呼吸急促，頭腦卻很冷靜。觀察了一下周圍，沒人，沒攝像頭。下車，把他抬進后備箱。彎曲他的關(guān)節(jié)，以便一次性蓋上后備箱。不行，身體太厚了，他的身下壓著幾個包裹，我小心地抽出來，蓋上。

回到副駕駛，又下車，坐進了駕駛位?？戳丝窗?，包裹上有他家的地址。打開扶手箱，摸了摸那張酷似我的臉的身份證。

我拿起他的手機，找到通話記錄發(fā)了一條簡訊給他的老婆。

“你先睡，我今晚回來?！?/p>

不知道為什么我終于松了一口氣。直到到了他家樓下，再次打開后備箱，取出他腰間的鑰匙串時才意識到，這是一條不歸路。我愧疚嗎？不。法律與道德 是一種集體認可的狹隘觀念。這是他告訴我的。已經(jīng)沒有機會重新做人了，無所謂，我們從來都是人形的野獸，寂寞的妖怪。

進門，按電梯，13樓。

開門，黑著燈。

我摸黑進了一間臥室。

趴了下去，睡了這幾個月里最沉的一覺。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光線刺眼，應該是中午。

一個看起來絕對比金子還胖的女人正坐在我的面前，雙眼無神地往我臉的方向看。

“回來了？”那女人說。

“你聽我解釋?！蔽艺f。

“夫妻倆還解釋什么，回來就好?！?/p>

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毫無反應，突然想起金子說的那句“怎么看上我的？瞎了眼了唄?！彼蝗蛔プ∥业淖笫?，在無名指上摸了摸。眉頭一皺，又露出淡淡笑容。

“回來就好?！?/p>

“我不是金子，金子他…”

她伸出雙手開始摸我的臉?！跋?，真像?！?/p>

“我不是?！?/p>

“我跟你講個故事吧，講完了，你別走。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跟爸爸媽媽出去玩，出了車禍，媽媽死了，她瞎了，后來四處求醫(yī)無果。爸爸加倍地對她好，生怕她被人欺負了。上學被人笑話，就不上學，沒人愿意和她交朋友，就不交朋友，爸爸每晚都摟著她睡，一睡就是十來年，女孩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吃和睡。漸漸地女孩覺得也許不是她離不開爸爸，而是爸爸離不開她。她越來越胖，更加不愿意出門。爸爸很安心，突然有天，有個男人來到家里，那男人是爸爸廠里的員工，一來二去，女孩變得開朗了，女孩想，可能那個男人是她離開爸爸的唯一的可能。果然，那男人來提親了。女孩不知道的是看不見的人逃到哪里都是一片漆黑?！?/p>

此時手機響了，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不是我的，再找出金子的手機。

是一條簡訊“【中國農(nóng)業(yè)銀行】尊敬的客戶，您在我行留存的證件資料有效期已經(jīng)過期，為不影響您的金融服務，請盡快攜新證到我行任一網(wǎng)點更新證件資料?！?/p>

“對不起，我還是得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