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十了,掃完地我就得去買菜,這個點能買到便宜菜。家母早已與家父在地下團(tuán)聚,狗肉也在它十四歲那年走了,后來我有了一個家,我有了工作,后來我退了休,我的孩又有了孩,我孩的孩又有了孩,這樣很好,老頭就是看著小孩高興。
? ? 嘮叨完了我就得去買菜。
? ? 我去買菜。
? ? 我蹲在橋頭的那些菜擔(dān)邊,挑著小菜。沒哪個菜販會喜歡這樣一種挑選法的,他們嘮嘮叨叨地說,我就裝作沒有聽見。
? ? 要過橋能買到便宜菜。我過了橋,橋是虞嘯卿早蓋的,后來翻蓋了。我討著價,還著價,我看見南天門,想不想看見它我都得看見南天門。
? ? 剛下的菜很鮮,我得回家,得趁鮮讓它們進(jìn)鍋里。
? ? 我起身,我走人,今天又有小小的勝利,我買到了又鮮又便宜的蔬菜。
? ? 一輛車堵在橋頭,司機(jī)在鳴著喇叭,車很引人注目,因為它半個車廂里堆滿了花圈,空著的半個車廂有一張椅和一個老頭,還有兩個被迫陪他坐車廂的陪同。我抬起頭,看見一百歲的虞嘯卿。他還是那樣,一百歲了還是那么有身份。我不曉得他從哪里來的,但就那些陪同看起來,他蠻有身份。
? ? 每一個花圈上都寫了名字,大也離他近的一個,寫著我那團(tuán)長的名字,旁邊貼了兩條:我一生愧對的摯友,我必須面對的摯友。
? ? 我低著頭,從他的腳下走過,我聽著他正在那里急切地向他的陪同者問:“真找不到一個人了嗎?找不到一個我認(rèn)識的人了嗎?”
? ? 我走著,臉上便泛起笑意。我抬起頭,那笑意已經(jīng)綻開,我盡力讓它抹平,讓它平和。
? ? 我很想笑,我不想笑,老頭笑起來不好看。我們都有了各自要回的家,現(xiàn)在我要回家做飯。
? ? 于是我與那輛車漸離漸遠(yuǎn),我回家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