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創(chuàng)傷者的自救。無意義享樂。想模仿局外人。再改。
六月的風帶著點曬人的熱,吹在臉上,和往年沒什么兩樣。林晚抱著一摞書往宿舍走,路上撞見班長,對方喊住她,說下午拍畢業(yè)照,要穿學士服。林晚點了點頭,沒說話,抱著書的胳膊沉得很,她卻沒覺得累,就像肩上扛著的不是書,是一團沒什么分量的空氣。路過香樟樹下,風卷著葉子的味道飄過來,她頓了頓,又繼續(xù)走——好像有什么相似的味道,在腦子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宿舍樓下的公告欄貼滿了畢業(yè)寄語,花花綠綠的,她掃了一眼,字都認得,湊在一起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像以前和誰一起看的電影臺詞,當時覺得字字戳心,現(xiàn)在再想,也只是一串沒意義的符號。那張抄著臺詞的紙,夾在書里,翻到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又隨手塞回去,紙頁邊緣卷著,她沒心思撫平。
下午拍畢業(yè)照,班里的女生都化了妝,嘰嘰喳喳地互相整理學士服的領子。林晚沒化妝,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學士服的拉鏈沒拉到底,露出里面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衛(wèi)衣。衣服不是她的,只是穿著舒服,洗了很多次,早就沒了原來的味道。攝影師喊“笑一個”的時候,她扯了扯嘴角,肌肉動了動,算不算笑,她不知道。旁邊的女生挽著她的胳膊,說“以后要常聯(lián)系啊”,她嗯了一聲,對方的聲音很響,落在耳朵里,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拍完照,她沒和同學去聚餐,轉身往食堂走。豬骨面窗口的阿姨看見她,揮了揮手:“今天還是老樣子?”林晚點了點頭。奶白的骨湯澆在面條上,撒一把蔥花,熱氣漫上來,拂過臉頰,是熟悉的溫度。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骨髓融在湯里的甜,面條的筋道,和過去一年里的每一碗都一樣。這是學校食堂獨有的味道,校外的面館,她試過,熬不出這樣的骨湯。至于以前總陪她排隊的人,好像就在隊伍里,又好像不在,她沒抬頭看,也沒心思想。
吃完面,她沿著操場走了一圈。跑道上有大一的新生在軍訓,喊著口號,聲音洪亮。她看著他們,看了十分鐘,沒想什么,也沒覺得羨慕。風掠過跑道時,吹起她的衣角,她伸手拽了拽,指尖觸到衛(wèi)衣的布料,軟乎乎的,僅此而已。
日記就攤在出租屋的桌角,是從畢業(yè)前一周開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隨手劃下的記號,沒有情緒,只有實在的記錄。
6月10日 晴
拍畢業(yè)照。太陽很曬,學士服有點悶。班里的人都在笑,我扯了扯嘴角??诖锏男$R子碎了一角,忘了擱哪兒撿的。下午去食堂吃了豬骨面,阿姨說以后見不到我了,我嗯了一聲。湯還是那個味道,有點甜。
6月15日 陰
離校。東西裝了三個箱子,搬的時候出了一身汗。最底下那個箱子,塞著幾件舊衣服,沒打開。出租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墻壁發(fā)黃。窗外有棵樹,葉子是綠的。晚上泡了泡面,沒味道。想吃豬骨面,校外沒有。
6月18日 晴
去面試。面試官問我大學最難忘的事,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他說我木,我沒說話。回來買了兩個肉包,有點膩。以前好像總吃素的,忘了為什么。
6月22日 雨
下雨,窗戶漏雨,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數(shù)著聲音睡著,醒了地板濕了一塊。拿抹布擦,抹布沒擰干,又濕一片。簡歷投了五份,沒回信。出租屋很黑,像個盒子,我坐在盒子里,沒開燈,也沒哭。
6月28日 晴
十點醒。陽光晃眼,拉了一半窗簾。下樓買泡面,老板多給了根火腿腸,沒收錢。火腿腸放桌上,沒吃。窗臺積了灰,用紙巾擦,紙巾變黑了。
7月3日 晴
面試過了,明天上班。晚上繞路去學校附近的面館,沒豬骨面,點了清湯面,沒味道。面館門口有情侶在排隊,男生替女生撐傘,我看了兩眼,走了。
7月8日 晴
上班第三天,復印文件,整理資料。下班路過花店,擺著向日葵,黃黃的。老板問我買嗎,我搖了搖頭,走了幾步又回頭,買了一支,十塊錢。插在礦泉水瓶里,放窗臺。
7月12日 晴
復印紙劃破了手指,疼,很清楚的疼。下班買了番茄雞蛋,煮了吃,有點酸有點甜。洗碗的時候碗很燙,指尖發(fā)麻。盯著向日葵看了會兒,它朝著窗戶,沒什么特別的。
7月20日 晴
上班一周,老板說我還行。下班買了排骨,熬湯。焯了水,小火燉了兩小時,湯有點白了。嘗了一口,沒有食堂的香,也不難喝。喝了兩碗,肚子暖。
7月30日 晴
向日葵謝了,花瓣掉一地,扔了。換了支綠蘿,好養(yǎng)。下班看見樓下小孩追蝴蝶,跑得很快,笑很大聲。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好像,沒那么悶了。
8月15日 晴
畢業(yè)兩個月。早上六點醒,天很亮。拉開窗簾,陽光落在綠蘿葉子上,亮亮的。煮了粥,放了點糖,有點甜。出門上班,路過公交站,看見穿校服的女生提著食堂的塑料袋,袋子里好像是豬骨面。
陽光有些曬人與刺目。
“悲傷的風吹過,我不得不重新打開胸臆,迎接那悲傷而久違的自由?!彼鋈幌肫疬@句話,是誰說的,忘了。
嗯,開始把悲傷說出來吧,我的世界下起了雨,要學會給這場雨一個名字。
時間對于她來說,終于開始流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