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振委會推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初夏季節(jié)出差到廣州。
我是個嗜水果如命的人，機(jī)會難得，每日都要對著正熟的當(dāng)?shù)孛捉?、荔枝、楊梅大快朵頤。
突然間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毒楊梅事件，讓人只能“望梅興嘆”，徒嘆遺憾。
對楊梅的初印象，是小學(xué)時學(xué)過的那篇課文。我想大多數(shù)同齡人都會記得那篇充滿情感，讓人忍不住饞涎欲滴的文字。
其實(shí)我的故鄉(xiāng)也有一種跟楊梅有些相似，成熟在盛夏的莓果，人們叫它“婆婆頭”，查了一下，學(xué)名應(yīng)該是“覆盆子”。
感謝網(wǎng)絡(luò)，本來我一直以為“婆婆頭”只長在我們那閉塞的山溝溝，更不知道它也是一種被記錄在案，還有一個文鄒鄒學(xué)名的植物種類。
年齡越長，越懷戀生我養(yǎng)我的東北故鄉(xiāng)。在遙遠(yuǎn)的南國，倏然間深深地思念起那熟在七月的“婆婆頭”。
小山村被綿延的群山環(huán)繞，村西頭一處兩山交匯處的山溝里，栽滿了各種蘋果樹，“婆婆頭”這種藤類植物，就悄無聲息地生長在果樹間的碎石、溝棱中。
湮沒在齊腰深的雜草里，我沒見過它在春天里伸枝展葉的樣子，就連不太惹眼的白色碎花，也開得無欲無求。
進(jìn)入初夏，雨下過一場又一場，布谷鳥帶著水聲的鳴叫密集起來；果園里的雜草鋤過一茬又長出一茬，青澀的小蘋果在微明的晨曦中掛著薄薄的一層露珠。
這時候，淺綠色的小“婆婆頭”逐漸變白。大一點(diǎn)的果子已經(jīng)初具模樣并開始掛色，一個個擠在一起的白色小珠子，漸露半透明的淡粉。
那時候的農(nóng)村生活真是困難，水果除了自種自產(chǎn)的可以實(shí)現(xiàn)季節(jié)性自由，其余需要花錢買的品種是絕對沒機(jī)會吃到的。
好在夏季的山上有各種叫不出名的野花野果——帶著蜜香的槐花；漿汁微甜，黃豆粒大小的白豆豆；咬一口酸酸的“酸漿草”……這些都可以略微慰藉一下孩子們肚子里喂不飽的饞蟲。
在所有野果中，口感最佳，味道最好，最稱孩子嘴的，當(dāng)屬“婆婆頭”了。
熟透的“婆婆頭”是深紫色的，這時候的它晶瑩的果粒里吸了滿滿的汁水，果皮被撐得晶瑩透明。
采的時候，不能直接用手摘果實(shí)，因?yàn)樗鼈円呀?jīng)熟到了觸手即破的程度。
“婆婆頭”的蔓上長著細(xì)密的軟刺，又藏身在山間的荊棘深處，所以小孩子雖饞，要自己去采摘卻是有些困難的。
因此，在蟬聲漸起的每年夏天，或在七彩光暈掛在空中的正午；或在夜幕將垂，成團(tuán)的蚊蟲飛舞在村路上的傍晚。就會有哪家的父母一肩扛著農(nóng)具，一手攥著大束的“婆婆頭”，從西山溝的果園里笑盈盈地走了出來。
“婆婆頭”是小山溝的夏季里，長輩給晚輩的特殊禮物，也是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里，孩子們難得的一個盼想。
春夏秋冬，日升月潛。“婆婆頭”與它身邊的雜草一起綠了又黃，枯了又榮。
那時候，爺爺在夏日里幾乎每天都要勞作在果園里。等到“婆婆頭”在爺爺?shù)难劾镆蝗杖兆霞t起來，他便會把沒牙的嘴笑成一枚上翹的月牙，就連他身后的老黃狗都一起搖頭擺尾地表示高興。
用牙齒慢慢含住帶著陽光味道的果肉，舌尖輕輕地抵一下薄薄的果皮，微微一卷，“覆盆子”的盆沿便柔柔地觸到顎下，軟糯細(xì)膩的紫色果肉破裂成粘膩的汁液、流淌在舌底與喉間。
自然熟透果子的美妙滋味，是不太好用文字描述的。水果是否致味，完全取決于是否利用全部生命周期，最大限度地吸收天地精華。與品種是否高端，價格是否昂貴并無直接與必然的關(guān)系。
我想，即使如今天媒體披露的那種駭人的“科技”手段，怕也無法解決“十分”熟水果的保鮮問題。對于吃貨，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其實(shí)，水果在生長和運(yùn)輸途中合規(guī)用藥也無可厚非。與果園混生的“婆婆頭”也難免跟著沾點(diǎn)果藥的光，但蘋果園用的什么藥，是否過了降解期，自己家人完全清楚。那都在安全可控范圍，跟現(xiàn)在商家為了逐利而不擇手段地濫用“狠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性質(zhì)。
有一年夏天，城里的舅舅來我家辦事，他看著有些白點(diǎn)的“婆婆頭”葉子，搖搖頭不敢下嘴。
細(xì)膩而柔軟的楊梅熟透了，但它轟然跌倒在即將熱得如火如荼的初夏。如今的我遲疑著不敢讓它融化在舌尖，今夏是沒有用它酸甜的汁水，在不知不覺中，酸倒牙齒的機(jī)會了。
媒體早有報道，“覆盆子”在一些地區(qū)實(shí)現(xiàn)了大面積人工種植。
那些粉嘟嘟的果子齊刷刷地等著被加工成果汁，心里隱隱地惋惜——如果等到它們變紫了再摘，該多好！雖然我深知，熟透的“覆盆子”只可以直接以口噬之。
又試圖在網(wǎng)上尋找新鮮“覆盆子”的購買渠道，但又同時在心里問自己：“你確定會對一盒離開了藤蔓與枝葉的淡粉色半熟果肉下單？”
黑色的花蚊子在大白天就直直地落在我的手上，揮之也不肯離去。我想，它們一定不會在夜幕初垂之際結(jié)成一團(tuán)團(tuán)，飛舞在廣州這座不夜城的不寐燈光中。
“老板，今天的楊梅好食，要不要嘗嘗？”夜市小兩口對著我這個老顧客露出真誠的笑臉，喊著蹩腳的普通話。
之前每天下班都要到他家買幾顆楊梅回旅店打牙祭，我笑笑搖搖頭，心里有些抱歉：“今年暫時不再吃楊梅了?！痹捯袈湎?，心里卻升起一絲隱隱的愧疚和遺憾。
刺軟了，果肉變紅變黑了，楊梅的采摘不能等。
那些種楊梅的果農(nóng)，那戴著草帽，皮膚被曬得黝黑，滿臉皺紋的老爺爺。在本該喜笑顏開的收獲季節(jié)，望著一樹樹熟透的果子，是什么樣的焦急心情？
聽說，因?yàn)榻┠甑奶O果行情不佳，故鄉(xiāng)西溝里上萬棵果樹已被砍伐一空。
楊梅樹要進(jìn)入盛果期，需要近十年時間，未來的日子里，它們會面臨什么樣的命運(yùn)？
“覆盆子”的草本藤蔓每年都會新長，只要它的根還在。不知沒有了果樹的山坡上，是否還有它們生長、攀爬、開花、結(jié)果的空間。
在這炙悶的南國，在新鮮得帶著露珠的熱帶水果攤位前，似乎有甜滋滋的“婆婆頭”味道彌散在凝滯濕熱的空氣中。
我微閉雙耳和雙眼，深深地，深深地一嗅，再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