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魚玄機(844-871),原名魚幼薇,字慧蘭,唐武宗會昌二年(844年)生于長安(今陜西西安市)城郊,那是一戶落拓的士人之家。她的父親飽讀詩書,卻一生功名未成,便轉(zhuǎn)? 而把滿腔心血都傾注到獨生女兒魚幼薇身上,對她刻意調(diào)教。
美少女作家
小幼薇因此受到了比較系統(tǒng)的教育,自小打下了很好的基礎(chǔ)。五歲便能背誦數(shù)百首名詩佳篇,到了七歲,魚幼薇寫出了她的處女作。
十一二歲時,魚幼薇的詩作就已在長安文人中傳誦開來,被 人譽為“詩童”,成了備受關(guān)注的少女詩人,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一個新銳少年作家,而且還是很走紅的美少女作家。
魚幼薇的才華引起了當(dāng)時名滿京華的大詩人溫庭筠的關(guān)注,那一年,魚幼薇十三歲。而大詩人溫庭筠帶給了她更大的聲名,或者說是真正的成名。
那是一個春天,準(zhǔn)確地說,是暮春的一個午后,在長安城東南角的一個破舊小院里,十三歲的少女作家魚幼薇與著名的溫大詩人會面了。
這所破舊的小院在平康里附近。平康里位于長安的東南角是當(dāng)時娼妓云集之地,因這時小魚的父親已經(jīng)謝世,魚家母女只能住在棚戶區(qū),靠著給附近青樓娼家做些針線和漿洗的活兒來勉強維持生活。
溫庭筠作為一個成年人,他不可能不為小魚成長環(huán)境中彌漫? 著濃烈的淫蕩氣息而皺眉頭。魚幼薇的家境實在是太窮了,幾乎可以說是家徒四壁,而出現(xiàn)在這個低矮陰暗的小院落中 ,這位才華橫溢的美少女作家魚幼薇,雖然還不滿十三歲 ,但靈秀聰慧,纖眉大眼,肌膚白嫩,極富一派美人風(fēng)韻。溫庭筠當(dāng)時的最深感觸應(yīng)該就是這小姑娘生活的環(huán)境與她的天資是多么的不相稱!
溫庭筠委婉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并請小幼薇以“江邊柳” 為題,即興賦詩一首,想試探一下她的才情,看是否名過其實。
小幼薇落落大方,毫不拘謹,以手托腮,略作沉思,一會兒,便在一張花箋上飛快 地寫下一首詩,雙手捧給溫庭筠評閱。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影鋪春水面,花落釣人頭。根老藏魚窟,枝底系客舟。蕭蕭風(fēng)雨夜,驚夢復(fù)添愁。
溫庭筠一看到這娟秀而工整的字跡,頗有顏體的風(fēng)范,早就在心里贊嘆不已。他反復(fù)吟讀著詩句,覺得不論是遣詞用語、平仄音韻,還是意境詩情,都屬難得一見的上乘之作,這樣的詩瞬間出自一個小姑娘之手,不能不讓這位才華卓絕的大詩人嘆服。
單向師生戀
從此以后,溫庭筠經(jīng)常出入魚家,為小幼薇指點詩作,完全就是她的老師,卻不僅不收學(xué)費,反而不時地接濟一下,幫襯著魚家度日。他與幼薇的關(guān)系,既像師生,又像父女、朋? 友。因文成友,這是中國文人古典式的生活狀態(tài),文學(xué)在這時候成了溝通人的心靈和精神的紐帶,文學(xué)和人的心靈都由此得到提高。
不久,溫庭筠離開長安,遠去湖北襄陽,任刺史徐簡的幕僚。等溫庭筠走后,魚幼薇才察覺,自己已經(jīng)深深地愛上了年 長32歲的溫老師了。
應(yīng)該說,這是一種單向的師生戀。這種戀情的發(fā)生是必然的,處于貧寒生活中的她從溫庭筠那里體味到了溫暖,平時由于一直處于詩歌創(chuàng)作的浪漫氣氛中,她并未多么明顯地體味到被他呵護關(guān)愛的溫情,現(xiàn)在人各一方 ,她才發(fā)現(xiàn)溫庭筠是自己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一位師長。
畢竟是男人在婚戀中占據(jù)主動地位,這一點決定了溫庭筠和小幼薇之間永遠只能停留在師生層面上,可以說,他們之間只是友情,而不是愛情。愛情是雙向的,單相思不是愛情。
而在當(dāng)時,情竇初開的魚幼薇,早已把一顆春心暗系在老師身上,她的生活封閉而又單調(diào),溫庭筠是第一個進入她生活 的男人,而且他與詩歌一起給予她強烈感動和震撼,帶給她 溫暖、希望與關(guān)愛,她為他動心也在情在理。但溫庭筠卻守于禮,一直沒有回應(yīng)她的愛,甚至沒有任何反應(yīng),這就讓懷春的美少女不由得心生憂傷。
少女的幽怨如泣如訴,溫庭筠又何嘗不愛憐這個絕代佳人兼才女啊?只是自己已經(jīng)年近半百(當(dāng)時45歲),卻又功名前途毫無著落,再加上自己長得奇丑無比,覺得實在配不上魚幼薇,就只好把愛之火熄滅在內(nèi)心。
倘若溫大詩人報以柔情萬種,魚幼薇也許就此成了溫夫人, 但他思前想后,仍抱定以前的原則,不敢跨出那一步。自此 以后的無數(shù)朝代,無數(shù)的文人騷客,因此不斷地責(zé)怪他把魚 大美女的一生都毀了??梢赃@樣說,魚玄機的成名,在于溫庭筠;魚玄機的香消玉殞,也在于溫庭筠。
唐懿宗咸通元年,溫庭筠回到了長安。兩年多不見,魚幼薇已經(jīng)長成了及笄少女,其容貌光艷照人,其身段亭亭玉立。
魚幼薇與溫庭筠仍以師生或朋友的方式相處,詩歌再次成為他們之間最重要的精神交流。
邂逅李億
有很多在不經(jīng)意間發(fā)生的事情,往往會改變一個人的處境甚至是一生的命運。正是魚幼薇和溫庭筠某日游玩時,不經(jīng)意間寫在觀壁上的一首詩,在幾天之后引出了她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男人。
初到長安的貴公子李億游覽崇貞觀時,無意中讀到了魚幼薇留下的詩:
云峰滿月放春睛,歷歷銀鉤指下生。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這首詩前兩句氣勢雄渾,勢吞山河,正抒發(fā)了她滿懷的雄才大志;后兩句筆鋒一轉(zhuǎn),感慨自己生為女兒身,空有滿腹才情,卻無法與須眉男子一爭長短,只有無奈空羨!
這首詩深深地吸引了李億,他從此在心中羨仰其才華,想會一會這位美少女作家,領(lǐng)略一下她的風(fēng)采。在拜訪溫庭筠時,托老溫代為引見。
那一日,李億在長安最豪華,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五星級的一家酒店里擺了一桌盛宴。
魚幼薇身著最前衛(wèi)最性感的時裝,酥胸微露,花枝亂顫風(fēng)擺 楊柳般降臨,頓時滿室生輝,艷光四射,直把李億看得目瞪口呆,魂不守舍。
而魚幼薇卻朱唇微啟,莞爾嬌笑,說話大方而得體。席間,二人眉目傳情,相談甚歡。
李億這一年22歲,但官已經(jīng)做到了左補闕,可謂少年得志,前途不可限量。雖有正室,但此人英俊倜儻,性格溫和,和聰慧靈氣貌美如花的魚幼薇倒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對于少女幼薇來說,溫庭筠在一點一點走遠,李億在一點一點接近,一場愛情正在火熱地進行中。
接下來的故事不必說,一切水到渠成,溫庭筠見李億對魚幼薇動了心思,好心的他出于對魚幼薇前途的考慮,便為這兩個一見鐘情的年輕人保了媒。
在長安繁花似錦的陽春三月,一乘花轎把盛妝的魚幼薇迎進了李億為她在林亭置下的一棟別墅中。
魚幼薇在李億家的地位是卑微的,苦難從李億偕妻子歸來開始。
裴氏一進林亭別墅的大門,裴氏就喝令隨身侍女,把出來迎接的魚幼薇按倒在地,用藤條毒打了一頓。
魚幼薇不敢反抗、也不敢怨怒。李億實在拗不過裴氏,只好寫下一紙休書,給了魚幼薇。兩人的婚姻僅僅維持了三個月,五個月的苦苦相思,至此戛然而止。
李億表面上與魚幼薇一刀兩斷,暗地里卻派人在曲江一帶找 到一處僻靜的道觀咸宜觀,出資予以修葺,又捐出了一筆數(shù)目可觀的香油錢,然后把魚幼薇悄悄送進觀中。
從此伴青燈聽木魚
女人的命運總是這樣,在濃情中總會有著令人難過的棒打鴛鴦,令人心醉的美好時光總是短暫的,夫人的“妒不能容”,夫君的無奈,迫使魚玄機“志慕清虛”而入觀,這樣一來對魚玄機這樣一個處身于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中的女子來說,無疑是遭到了致命的打擊,其實沒有任何寄托的愛情就等于是一種折磨,尤其是對癡情的女子來說。
從此,魚幼薇變成了魚玄機。這似乎是一個預(yù)言:她的人生從此將充滿了玄機,到最后連她自己也無法把握和扭轉(zhuǎn),以至徹底迷失了自己。
魚幼薇在入咸宜觀的一瞬間,首先是伴隨她長大、用了十幾年的名字一去不復(fù)返,代之而來的是一個陌生的道號,她的內(nèi)心一定因此隱隱作痛;當(dāng)穿上道姑捧來的一套道服時,她的身體一定在瑟瑟發(fā)抖。
自己這就變成了道姑,如果李億以后不管自己了,自己豈不是要在道觀中打發(fā)掉一生?一想到這兒,她就無比地絕望恐懼。但她相信李億會接自己出去的,自己只需在這里熬一段時間而已。
在當(dāng)時,被丈夫休掉的女人命運很悲慘,當(dāng)時的魚玄機仍無力扭轉(zhuǎn)命運,李億給她這樣壞到極點的人生安排,她卻只能盲目而習(xí)慣性地接受。其實,她在這件事情上有點太過于注重李億所說的一定來接她的結(jié)果,從而輕視了自己的付出。
情郎負心拋棄
三年時光默默流走了,正當(dāng)咸宜觀觀主清師太年老力絕,溘然長逝時,她又聽長安來客說起,她日夜盼望的李郎,早已攜帶嬌妻出京,遠赴揚州任官去了。這一消息對魚玄機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她猶如五雷轟頂,天旋地轉(zhuǎn),痛不欲生。
三年青燈孤影,苦苦相思苦苦等待的結(jié)果,竟然是被拋棄!空將一腔情意付之東流!
李億赴外地升職,帶著的正是他那兇神惡煞般的原配夫人!頓時,她心痛如割,李億走了,連個音訊都沒給,這就說明自己被他徹底拋棄了。她不相信李億會拋棄自己,三年來她一直在內(nèi)心將李億視為郎君,一直把那張休書視為他為了應(yīng)付裴氏而做出的假意承諾,但現(xiàn)在隨著他一去不返,她第一次覺得他其實是欺騙了自己,自己被最最無情地辜負了!
感情是維系女人生命的重中之重,但凡遭受感情打擊的女人,其命運都會發(fā)生變化。魚玄機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為了李億,她甘愿出家,結(jié)果不但被接走的希望化為泡影,而且她已身為道姑,連再去追尋愛情的資格都沒有了,人生至此,她真是慘到了極點。
道觀淫亂
因愛生恨,是人之常情。魚玄機到了這種地步,可能會從兩方面恨李億,恨他拋棄了自己,也恨他把自己送入觀中,斷送青春。后來的事實證明,她非常恨李億,而且被這種恨影響了性格,扭曲了心靈,左右了道德觀念,直至讓她變成一個放蕩不羈的女人。
她想起以前的愛,想起自己的付出,便心如刀絞,無法平衡;她面對孤房青燈,袈裟經(jīng)卷,無可奈何,痛苦無以發(fā)泄,她便放縱。她的人生于是一步一步歪斜,再也無法駛?cè)胝壛恕?/p>
從此她看破紅塵,對愛情不再幻想,及時行樂,放蕩不羈。這種香艷的日子,表面上看來悠哉美哉,實則是魚玄機對不幸婚姻的一種反抗。她厭倦塵世的一切,想極力掙脫世俗的束縛。魚玄機就是這樣成了道姑,同時也成了蕩婦。
夜里,當(dāng)房門被輕輕敲響,魚玄機會毫不猶豫地打開。她在打開房門的時候,也同時打開了自己。
此時,候者與來者心照不宣,不用再掩飾,不用再過渡,馬上就可以直奔主題。
魚玄機早在第一次于咸宜觀中偷歡之前,她的腦中就有過無數(shù)次的性渴望與幻想。是的,一個男人,一把將她抱住,她的唇就不再躲避他的唇;男人的手伸向她的衣內(nèi),她就配合著讓他得逞。而脫下道袍后,一個凸凹有致的光滑肉體將她在瞬間還原成了一個真實的女人。男人的狂熱動作,讓她的反應(yīng)非常之強烈。在對李億且恨且戀的痛并快樂中,她讓身體在欲的風(fēng)暴里瘋狂,而她也隨著身體一同迷失。 這一年,她才二十歲。
應(yīng)當(dāng)說,身為道士的魚玄機有著正常人的一切需求,但對她來說,擁有性便等于是擁有了罪惡與無恥,因此當(dāng)她在男人面前把那身道服脫下一扔,便等于把所有的倫理道德都扔在了一邊。她是叛逆的,也是勇敢的,她不甘心被一身道服所束縛,她也要像天底下所有的女人一樣,讓身體的狂歡帶給她世俗的快樂。
她在靈魂的一面,提筆寫詩,以遣精神之負;而在肉體的一面,是與男人大縱其情,以解感官之饑渴。這便構(gòu)成一道奇觀怪景,她的詩越寫越好,在盛世大唐眾多詩人中不讓須眉,稱雄人前,獨樹一幟;而同時又放蕩招搖,讓人跌破了眼鏡。
魚玄機就這樣成了兩極分化的人,她的詩之高與人之低讓她在兩個極端上分裂了,而且是徹底的分裂,伴隨著她人格的分裂,魚玄機無法再使自己找到人生的方向與目標(biāo),她迷失了。
她在寫詩時,一個圣潔的出塵女子,在藝術(shù)靈動的美之路上,盡情揮灑著她的才華。等她放下筆,人格便立即傾向了另一個極端,讓她由女詩人變成一個蕩婦。她可以在床上與男人縱欲,而等她從激越的肉體狂歡中平靜下來,再研墨鋪紙,依然能寫下清麗的詩句,于是她就又由蕩婦變成了女詩人。
如此兩極分化,而又在兩個極端中做得如此出色,達到不可思議的矛盾統(tǒng)一,于是魚玄機引起了千古以來的濃烈興趣,也為人們提供了足夠豐富的談資論調(dià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