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信有鬼，那次瞎子鬼坐在靈堂的桌前跟我說話后，我信了。

從我記事起，就聽別人叫他瞎子鬼了。我當(dāng)時想著，也許因為他眼瞎，加上一直是臨近村莊里出了名的算命先生，會掐指一算的少見手藝活兒，才附帶了“鬼”的稱呼吧！

? 瞎子鬼生前，是村里出了名的貧困戶！人們每次議論其他，既贊揚他靠著那算命的手藝活兒養(yǎng)大了兩兒子，又滿是憐憫。聽說他是個愛打媳婦兒的男人，本來還有個女兒，但因為他經(jīng)常打他媳婦兒，媳婦兒受不了就帶著女兒逃走了！至于兩兒子被瞎子鬼養(yǎng)大成人了，大家都覺得是奇跡……

瞎子鬼的生活雖然艱辛，但為人還挺耿直的。那些老一輩沒有勞動收入的人找他算命或者看風(fēng)水，他都不收錢……久而久之，每每他杵著一根棍子慢慢走著去相鄰家里串門時，大多數(shù)人都是笑迎相待。碰到飯點，還會順便給他盛一碗飯，省去他自己回家摸瞎做。很小的時候，聽起大人議論算命，我都是及迷糊又害怕的感覺。所以，離我家不遠的瞎子鬼，每次來我家串門時，我總躲在奶奶身后，或者去外面。再后來，瞎子鬼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帶著一個年齡與我相仿的女孩來我家串門。不久得知，是瞎子鬼媳婦兒把養(yǎng)大的女兒送回來后，受不了瞎子鬼的貧困生活，又跑了！

而這個十多歲的女孩，成了瞎子鬼兒子外出打工時的陪伴，也因為年齡與我相仿，成了我兒時的玩伴兒?；蛟S是因為和瞎子鬼女兒熟悉了，也就漸漸不再如昔日那樣害怕瞎子鬼……所以，偶爾看到三兩個村名圍著瞎子鬼，分別說出自己的生辰八字，讓瞎子鬼算上一命，說說來年的運勢是好是壞，我也就習(xí)以為常了……記憶猶新的畫面里，瞎子鬼每次聽完生辰八字，在場的村民就自覺地安靜著，看著瞎子鬼嘴角蠕動細聲叨唸的同時，兩只手的手指也在一支指往另一支上慢慢移動……人們說，手指動就說明他在算日子。至于他叨念什么，大家都在聽不懂的狀態(tài)下一臉的嚴(yán)肅。有人說，瞎子鬼之所以瞎了，就是看到了孤魂野鬼后才瞎的；也有人說，瞎子鬼之所以會這算命的活兒，就是因為眼瞎后，看不到常人的世界，可以看到陰間……

那個時候，對于瞎子鬼算命活兒的說法很多，我只是聽聞，也不懂!每次去他家玩時大多數(shù)時候，他故意逗我的方式是，告訴我，我家重男輕女，我父親和奶奶只喜歡我弟，不喜歡我……我一直以為這種說法來自他的算命，我信了。但后來，我家沒有重男輕女，瞎子鬼卻重男輕女起來了。原本她女兒小學(xué)畢業(yè)后，該和我一樣去讀初中的，但瞎子鬼不肯，直接讓她女兒跟隨親戚出去打工了……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數(shù)，終究是要嫁到別人家的人……隨著她女兒外出打工，他又回到了一個人的生活，我也幾乎不去瞎子鬼家里了……

直到那年下雪的的冬天，我慣例地每周放假后從中學(xué)回家，路過瞎子鬼家附近時，看到他屋門口穿白袍的人堆、祭奠的花圈、白布……整個是辦喪事的畫面，讓我心有余悸的感覺到：瞎子鬼家死人了！

回到家，奶奶說，瞎子鬼死了，一個人在家死后好幾天才被發(fā)現(xiàn)。

心里一驚的我，這才想起，自從他女兒外出打工后許久，他一直孤苦一個人生活……許久了，我沒聽見瞎子鬼掐指一算的叨念聲……

他女兒回來幫忙辦喪事，按習(xí)俗要在家里守靈位到“三七日”（人死后的第二十一天）過了才可以離開，否則死去人的鬼魂一直會在家里！奶奶也告訴我，這個三七日階段，讓我不要去找瞎子鬼女兒，說人死沒多久鬼魂還在屋里，容易找上活著的人，活著的人被嚇后就容易病倒。當(dāng)時的我，似懂非懂的感覺，也就沒有將奶奶的話放在心里。

在那個傍晚，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到了瞎子鬼家，找他女兒。

進屋就看見，瞎子鬼的靈堂在主室的一角擱置著，靈堂桌上，除了放置了靈碑外，還有醒目豎著瞎子鬼的一大副黑白遺照，還有祭奠的香爐、煙火、飯菜……和他女兒一起坐在離靈堂不遠的火爐前取暖，我的位置正對著靈堂。泛黃的燈光下，我將靈堂看得一清二楚。即使是在聽他女兒說話，我的目光還是被好奇心的力量驅(qū)動著一般，盯著靈堂……圍著火爐，卻感覺一陣陣寒意不斷地從身后臨近，又從我的后背涌滿我的整個身體。我聽不到屋里的說話聲了屋子越來越暗，暗地我只看見了靈堂，看到靈堂桌前，瞎子鬼，瞎子鬼在吃飯，還是曾經(jīng)那樣將碗口對準(zhǔn)嘴巴地往嘴里扒飯，我問他：你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

瞎子鬼似乎聽到了，臉上微微一笑，繼續(xù)吃飯……然后我又看待他開始移動手指，嘴里還細聲叨念著，到念完后，他杵著棍子往外走邊走邊說：你好久沒來我家了……

我無法說清當(dāng)時的恐懼，當(dāng)時只聽到他的聲音，周圍漆黑一片，只看到他的靈堂前有光亮，目光也被靈堂控制了一般掙扎不開……直到他女兒叫了好幾聲我，我才感覺像從一個被困黑屋里走出來了一樣的輕松感……從瞎子鬼家出來，走回家后，我開始發(fā)抖、打寒顫、忽冷忽熱、渾身酸痛又不停地出汗。像背負了千斤重的擔(dān)子一樣想睡覺，奶奶在我發(fā)燒后，給我喝了姜汁和退燒藥，卻依然未見好轉(zhuǎn)的樣子……直到我在意識不清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叫一聲“我怕”后，奶奶才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于是，我在模糊中聽見奶奶坐在我身邊喊著：丫頭（我的乳名）嚇到了別怕，快回來……

我被奶奶叫醒了幾次才清醒了些許，意識模糊地聽見奶奶問我今天有沒有去瞎子鬼家，我說去過……又不一會兒，迷糊地看見奶奶拿著一顆硬幣和一面鏡子，將鏡片朝上放著，硬幣扶著，邊扶著邊說^：是瞎子鬼找上丫頭了，硬幣就豎著別動……

第一次和第二次，奶奶一松開手硬幣就倒了。試第三次的時候，硬幣獨自豎立在鏡面上了，沒有倒。奶奶又繼續(xù)對著豎著的硬幣說道：瞎子鬼，是你呀，是你找上丫頭了，你快讓丫頭好起來，我去給你燒錢……

奶奶又急急忙忙去買了黃紙去瞎子鬼家，在他的靈堂前燒了。等奶奶回來時，我的意識接近完全恢復(fù)了，起床叫嚷著要吃東西要喝水，仿佛夢一般感覺不到絲毫之前的疼痛……只是衣服因為出了冷汗和熱汗后濕透了……

這事是真的，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了，我始終不明白在躺在床上意識模糊時，奶奶鏡子上的硬幣是怎么在第三次后獨自豎立在鏡面上的……回想從到瞎子鬼家串門到清醒恢復(fù)了意識之前的過程，好像是夢，但我又確確實實清楚地看到了那些事……

瞎子鬼坐在靈堂前吃飯，瞎子鬼杵著棍子邊走邊和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