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祁山，一座小山，千萬年來橫亙于西漢水北側(cè)。既沒有泰山的雄偉，華山的險峻，黃山的秀美，恒山的奇崛，嵩山的萃秀，也沒有昆侖的高大，天山的神奇……似乎與雄、奇、靈、秀毫不沾邊，在鐘靈毓秀各懷絕景的名山大川中，沒有一席之地。連最為輕薄，最愛附庸風雅錦上添花的文人墨客們也很少登上過它，為它留下只言片語。
祁山位于甘肅禮縣東、西漢水北側(cè)，西起北岈，東至鹵城，綿延五十華里，包括了西漢水寬闊川原及北山地帶?！端?jīng)注》中記載:“漢水北，連山秀舉，羅峰競峙，祁山在墦冢之西七十許里……漢水逕其南”。因其地勢險要，被譽為“九州”之名阻，天下之奇峻，地扼蜀隴咽喉，勢控攻守要沖，所以成為三國時魏蜀必爭之地。
祁山得名，似乎與險峻雄壯有關(guān)?？滴酢镀铋T縣志》中說祁山“石壁崚嶒，飄舒如旗狀”。遠眺祁山，南面的主峰高聳，猶如旗首，山勢逶迤北去，起伏的山峰，就像一面在微風中飄動的旌旗。又有人說:“祁者，大也”，清代祁門人倪望重在《祁門縣志補》中寫道：“祁，大也，盛貌”。祁山體勢雄偉挺拔，在周圍的諸山中，最為雄壯。但今天看來，祁山的出名，更多的是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
西漢水日夜奔流滋潤，使這里土地肥沃，草木毓秀，開闊富庶，為牧馬屯兵絕佳之地。幾千年前秦人先祖在其蔭蔽下“在西戎，保西垂”，修養(yǎng)生息，農(nóng)耕牧馬，潛滋暗長。后越過祁山，雄赳赳，氣昂昂，興師舉兵，攻城掠地，開疆拓土，封邦建國。最終縱橫捭闔，劍指中原，“滅諸侯，成帝業(yè)，為天下一統(tǒng)”，建立了開天辟地之功業(yè)。
而這些，早已隨著滾滾奔流的西漢水，淹沒于歷史的滾滾風塵中，并不為大眾所知。余秋雨先生在《蘇東坡突圍》中這樣寫道：“蘇東坡成全了黃州，黃州也成全了蘇東坡?！倍钌降拿暣笤耄才c一個人有關(guān)，這人便是婦孺皆知名垂宇宙的諸葛亮。
關(guān)于諸葛亮，有人用一幅對聯(lián)概括他波瀾壯闊的一生:“收二川，排八陣，六出七擒，五丈原前，點四十九盞明燈，一心只為酬三顧。取西蜀，定南蠻，東和北拒，中軍帳里，變金木土爻神卦，水面偏能用火攻。”而這其中的“六出”，便指“六出祁山”。諸葛亮后期的所有戰(zhàn)略思想及宏偉理想，都與這小小的祁山聯(lián)系在一起。
相傳在祁山周圍有觀陣臺遺址，點將臺遺址， 九谷堆遺址，圈馬溝遺址，藏兵灣遺址……歲月，暗淡了刀光劍影，同時暗淡了的，還有這些留下諸葛亮身影的遺跡故址。千百年后的人們，只能通過拂去歲月殘片上的歷史風塵，去感受遠古風云莫測的故事。
而今天，這一切，都凝縮在一座矗立了千年的古堡——祁山堡中。
2
多少年來，諸葛武侯在我心中只是一幅模糊的形象，一個文化符號，一種精神信念。而在西漢水北側(cè)廣闊的大地上，屹立了千年，櫛風沐雨仍巋然不動的祁山堡，在突然之間，拉近了我與諸葛武侯的距離。
祁山堡為一人工土堡，座落在東西長達百余里的寬闊川壩中。東漢時期由成千上萬鄉(xiāng)民石杵土夯而成。南北朝時期，堡頂建武侯祠。遠遠望去，廣闊的川原上一峰突起，高數(shù)十丈，四面如削，突兀雄奇，高峻挺拔。峰頂濃蔭之中，城堡隱約可辨。高大雄偉的祁山堡，如平原中的一顆方形秤坨，掂量著氣息奄奄的蜀漢江山。又如汪洋中的一艘艦船，承載著劉氏父子未了的夙愿，蝸行摸索。而我更多想到的是一座墳?zāi)?，埋葬著幾十萬蜀漢將士的遺骨殘骸，埋葬著劉皇叔“興復(fù)漢室，還于舊都”的夢想，同時埋葬著的，還有諸葛武侯“報先帝，忠陛下”的一顆赤膽忠心。
踏著單薄細碎的陽光，在這落木蕭蕭的暮秋時節(jié)，我懷著激動崇敬的心情，來到了祁山堡。
堡腳西南一寬敞筆直的石子路直通堡門，兩旁古柏森森，濃郁蔽空，幽靜肅穆，冷寂凄涼。看著這些蒼翠欲滴的柏樹，使人想杜甫《蜀相》中的句子:“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弊杂X不自覺地，我總是將諸葛武候與這些“歲寒后凋”的柏樹聯(lián)系在一起，似乎這些傲然挺立的柏樹，就是諸葛武侯不死精神的化身。
踏上陡峭臺階，一青磚仿古堡門鑲嵌在土墻中，高大，厚重，堅固。門上三個紅底黃字:“祁山堡”，蒼硬耿直，兩側(cè)一聯(lián):““隆中一對鼎足三分天下事瞭如指掌;前后二表祁山六出老臣心驚泣鬼神”。此門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為進入祁山堡的唯一通道，有“一夫當天，萬夫莫開”之勢。遙想當年趙云在洞口橫槍立馬，縱曹魏有千軍萬馬也無可奈何!
穿過門洞，迎面一大照壁，一幅巨大的黑白石板畫映入簾中。畫中諸葛孔明長須飄飄，羽扇綸巾，和三軍將士遠眺群山。談笑之間，已破敵于千里之外，萬里錦繡河山，盡入彀中!
從右側(cè)蜿蜒曲折小路繞上山，枯黃的落葉，飛舞穿梭于蒼松翠柏之間。土堡四周，圍著堅固的堡墻箭垛，隔一段便有個高高的瞭望臺。趴在垛口間，耳旁似乎飛過一支支“嗖嗖”作響，帶著陰風的冷箭，驚慌之間，忙縮回腦袋。
時間將腳下的青石板打磨出一個個細小的凹凼，棱角分明。踩在上面，堅硬冰涼，似踩在蜀漢將士的錚錚鐵骨上，鞋底敲打出清脆空靈的聲響。
沿石階東折西拐，左右迂回至堡頂，豁然開朗，坦蕩如砥。一高大的牌坊門兀然矗立，朱甍碧瓦，雕梁畫棟，重橫交錯，勾心斗角，氣勢恢宏，威嚴雄偉。大門上書“武侯祠”三大字，門兩側(cè)墻上鐫刻著前后《出師表》。
進門一長方形廣場，兩側(cè)兩排長廊，內(nèi)彩塑數(shù)十員蜀國文官武將，略大于真人，披甲按劍，整齊肅立，威風凜凜，神彩奕奕，栩栩如生。皆英姿勃發(fā)，整裝待發(fā)，只等丞相一聲號令，便可越過祁山，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武侯祠殿宇共前后三院，為歇山式建筑。正殿前匾額林立，檐前一大匾，上書“名垂宇宙”，這方匾額出自杜甫《詠懷》詩中“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一句，是對諸葛武侯千古功勛的極高贊譽。進入檐前木條門，檐下又垂一篆書大匾。我們胡猜測斟酌了半天，竟不知所云，問了老道才知道是“全蜀安漢”，這塊匾是對諸葛武侯一生功勛的概括。兩側(cè)柱上一聯(lián):“識時真俊杰和吳敬魏鼎三分，托孤苦老臣鞠躬盡瘁師六出”。往里走，殿門上又掛一大匾“伯仲伊呂”，慷慨蒼涼，在林林總總的眾多匾額中，我最喜歡這塊，這四字也出自于杜甫《詠懷》詩:“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敝T葛武侯為酬三顧之恩，輔佐劉備取得三分天下，成就了不巧基業(yè)，終殫精竭慮，鞠躬盡瘁，功勞堪比伊尹呂尚。這方匾額，是對諸葛武侯最好的評價。
進入大殿，正中為諸葛武侯塑像，羽扇綸巾，鶴氅皂絳，正襟危坐，莊嚴肅穆，目光平和，儀態(tài)從容，儒雅大方?！叭f山紅遍，層林盡染”的北國秋色盡入眼中。兩側(cè)立著兒子和孫子塑像。兩邊墻上是水墨壁畫，記述了“舌戰(zhàn)群儒”、“七擒孟獲”、“木牛流馬”等事跡。
大殿后為關(guān)羽殿，關(guān)羽生前未能北伐，死后帶著關(guān)平周倉，陪著諸葛武侯鎮(zhèn)守這一方寶地，九泉之下，也可暝目了。關(guān)羽殿后還有一院。
轉(zhuǎn)了一圈，又不由自主地進入殿中，細細瞻仰了一番諸葛武侯圣容，虔誠地跪下去，為武侯磕了一頭。
3
秋風瑟瑟，落目蕭蕭。靜立堡頂，千山萬壑間，似乎涌來千軍萬馬的吶喊嘶鳴聲……
南面川口逼仄的山谷間，出蜀大軍騰起的黃塵還未落下。集馴戰(zhàn)馬的圈馬溝，隱隱傳來戰(zhàn)馬的嘶鳴聲。高峻險拔的觀陣堡上，似乎還能看到諸葛武侯居高臨下，眼觀三軍將士“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演習八陣圖的骨瘦身影。東北山頭的點將臺，還遺留諸葛武侯運籌帷幄，調(diào)兵遣將的雄風。北面山麓諸葛大軍的九寨故壘，似乎歷歷在目。山頂?shù)娜龂懦?，旌旗飄揚。濁浪淘淘的西漢水，自東向西，似一條銀色的帶子，攜裹著諸葛武侯“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惆悵，滋潤著這一方肥沃的土地。
此處南接漢中，北臨天水，西固隴西。史料記載:“東可進取鹽官、天水關(guān);西可攻取隴西南，有木樹關(guān)古道，通南安、隴西二郡;中部有中道連通冀縣;東北通上邰;南及西南可達漢右，南可回軍漢中，確是進可攻，退可守，居民富庶、糧草充裕的軍事要塞。”
諸葛武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這兒天造地設(shè)，似乎專等諸葛武侯。占據(jù)了這兒，一方面可以直取隴西，天水，穩(wěn)固北方，與漢中蜀軍形成鉗形之勢，等待時機，“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于秦川”，雙管齊下，兩面夾擊，直取中原。另一方面，占據(jù)此處，可以讓曹魏“得隴望蜀”的戰(zhàn)略意圖成為泡影。這兒進可攻，退可守，是蜀國的命門。
諸葛武侯為了“匡扶漢室”，“北定中原”，從這兒揮師北進，北代中原，稱為“六出祁山”。公元228年春，諸葛武侯率軍北上，首次北伐，占祁山，降三郡，失街亭，斬馬謖，演空城計。同年冬，第二次北伐，諸葛武侯出散關(guān)，圍陳倉。229年，第三次北伐，取武都，占陰平。231年，第四次北代，打郭淮，敗曹曜，圍祁山，戰(zhàn)司馬，殺張邰。234年，第五次北伐，諸葛武侯以木牛流馬運糧，占據(jù)五丈原，分兵屯田，八月病逝于軍中，“死諸葛走生仲達”?！傲銎钌健?，其實是五次，其中二次諸葛武侯駐扎于祁山堡。
在這堅不可摧的祁山堡中，諸葛亮未能延續(xù)自己“運籌于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的超群智慧。未能再次展示“手揮五弦，目送飛鴻，談笑之間，強奴灰飛煙滅”的從容。也未能完成“興復(fù)漢室，還于舊都，北定中原”的宏偉理想。六次北伐，或用人不當，或圍而不破，或小心謹慎，或彈盡糧絕，或釜底抽薪，或心力交瘁。雖戰(zhàn)果豐碩，終半途而廢，無功而返。五丈原里七七四十九盞明燈，也未能延續(xù)諸葛武侯的一顆拳拳忠心。
今天，諸葛武侯勵精圖治、嘔心瀝血的高風亮節(jié)，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赤膽忠心，連同他屢敗屢戰(zhàn)、鍥而不舍的頑強執(zhí)著……都凝聚在這座堅不可摧的祁山古堡中，化成一座永不倒塌的精神豐碑，高高矗立在蒼茫大地上，也矗立在千千萬萬炎黃子孫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