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篇
我從沒有想過我們真的能游這么遠。
我要是說我們九死一生,那是扯謊,一開始的確有一些不好對付的家伙,但是我很快就總結(jié)出了經(jīng)驗:
盡量走魚群稀少的地方,即使遇到大魚,我也可以輕松地用石頭引開它的注意力,或者扮怪物嚇唬它,大部分魚的膽子并不像它們的體型那么大。
如果實在遇到了超級大的魚——比如鯊魚、鯨魚之類的,看不看的見不重要,它們喝水的時候都能把我吸進去——那我們就得等到夜里。云里的視力很好,夜里行動自如,我就拽著它的尾巴通過。
但是即便如此,一路上也決不能用一帆風(fēng)順來形容,但是氣候、天敵、時間……都沒有改變云里的決心:它大概把回到天上這件事當(dāng)做自己的使命。
我發(fā)現(xiàn)雖然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該相信這種荒誕的事情,但是另一個更強大的聲音對我說:云里又有什么理由騙我呢?
那一天,我猜大概是半年之后的某一天,我們剛剛擺脫了一群橫沖直撞的金槍魚,浮到水面上看天氣,就在那一刻,它出現(xiàn)了,極光。
我無法用語言形容它的美麗,它讓我想起了我曾經(jīng)的幻覺:我停留在原地,而魚群飛快地在我眼前穿梭,模糊成一道道光影,它們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什么,而我的腦袋里只剩下“嗡嗡”“嗡嗡”“嗡嗡”。

它出現(xiàn)的時間極短,但是那一刻我的腦海中卻閃過了千百個念頭:如果極光真的能夠?qū)崿F(xiàn)云里的愿望,它回到了天上,那我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它了?
我想起我也是可以許愿的,
如果我許愿讓它留下呢?
極光會實現(xiàn)我們誰的愿望呢?
如果我許愿也去天上呢?
那里似乎是個很好的地方,這樣我就不必讓云里失望,也可以不必失去它。
我忽然想到,如果傳說是假的,極光并不能實現(xiàn)愿望,或者它的能力太小,不足以讓一條魚回到天上,那云里該怎么辦?
我首先想到的是它會很失望,對我失望,并且我再也想不到別的辦法,來完成讓它回到天上這個宏愿。
“剛才是極光嗎?”云里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它還在!
我不知道充斥著我的到底是狂喜還是失望,只感到血液上涌,心跳加速。
我這才看見極光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極光之后,天就會變黑嗎?”
我沒懂它說的是什么意思,我看看天,確認天并不比剛才黑。
“你說什么?”
“天突然黑了。”
我看看天,看看云里,看看云里,再看看天。突然覺得心停止了跳動。我甚至還沒意識到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就已經(jīng)感到被一種巨大的恐懼籠罩。
但是我表現(xiàn)出來的卻完全不是那樣,我感到我的身體里有另一個聲音在替我說話:
“據(jù)說北極一年里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是黑夜,通常這是由極光引起的?!钡谝痪涫钦娴模诙涫羌俚?。
我想起云里可以夜視,又加了一句,“這種黑是完全的黑,叫做極夜,就像太陽、月亮和星星一股腦全被偷走了一樣,連鱗片大小的光都沒有?!?/p>
“我之前想著你一定能回去,就沒告訴你這回事?!蔽矣X得這件事差不多圓過去了,我該為那個傳說作出解釋了,“抱歉,我早該知道那個傳說不可信。你,會對我失望嗎?”
“沒關(guān)系的?!彼f,“我本來就是抱著有一半的機會成功,也有一半可能失敗的愿望來的。你已經(jīng)為我做的夠多了,不要因此自責(zé)?!?/p>
它如此寬容真讓我慚愧,但是我畢竟可恥地松了口氣:它并沒有對我失望,它仍然把我視為最好的朋友。
“我想我大概回不去了?!?/p>
“我會再想辦法的。等極夜過去,我……我會找人類,人類很厲害,它們一定有辦法。我們多拿一些金幣和珍珠,它們對人類很重要,只要有足夠多的金幣和珍珠,它們什么都會告訴我們?!?/p>
我以前沒有想到這樣的主意,大概是因為我怕人類:它們搶走了蚌殼的珍珠,它們污染了大海使我不得不背井離鄉(xiāng)。
但是現(xiàn)在,云里盲了,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再也看不見它心心念念的像山川一樣的云海,像月亮一樣的星星,紅色的朝霞和晚霞。
我還有什么可失去的!我還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這個方案卻不會實施,因為云里的“極夜”不會過去,也許有一天上天收回這份殘忍,讓云里重見光明,那我們就這樣去做,我們,一定要回到天上。是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