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她死在了那個雪停的破曉。
北方的冬,風(fēng)雪呼嘯,直到天蒙蒙亮起才停。環(huán)衛(wèi)工早早拎著掃帚走上大街,將覆蓋在灰色柏油面上的積雪掃凈,露出一條平坦光潔的大道來。
提著公文包的男女走上街頭,踩在潮濕的路面或者路旁厚厚的積雪上,有節(jié)奏地吱吱地響。零星的車輛從路上經(jīng)過,慢慢的,生怕濺起漫天的泥水。所有匆匆忙忙的人里,似乎只有孩子們是興奮的。被父母全副武裝,戴著毛絨絨的帽子和暖和的圍巾的小豆丁,一頭扎進(jìn)冰涼的積雪里,留下一串笑聲在街旁回蕩。
她就死在某一條街道旁的某一片積雪里。
一身純白的衣裳被雪融化后的污泥染成斑駁的顏色,蒼白的雙臂攤開著,從肩頭到指尖,泛著青色的光澤,手肘彎曲的弧度也精美得像冰冷的雕塑。她像只翅膀折斷的白鴿,落在堅硬的路面,在狂風(fēng)和暴雪里變成一座無神的化石。
血花在雪地里蔓延,又被更厚的雪埋葬在下面。到最后竟看不見一點點紅色,連血腥氣也被掩蓋得干干凈凈。
沒人知道她是怎么出現(xiàn)在這片雪地里,又怎么安靜地這樣死去。只是一旁的高樓有一扇窗戶大敞著,風(fēng)一個勁兒灌進(jìn)去,一只貍花貓趴在陽臺上,冷漠地往下瞧著,沉思著。貓圓溜溜的眼睛里似乎映出了不一樣的影子。
樓下很靜。貓坐在陽臺打了個哆嗦,最后帶著些許憐憫朝下又看了一眼,一甩尾巴,躲到開著暖氣的屋里去了。
第一個發(fā)現(xiàn)她的,是掃雪的嬸嬸。
她用鏟子鏟開厚厚的積雪,一點點露出被掩埋在底下的僵硬的軀體。她瞇著有些模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大概是雕塑的神色太安詳,她幾乎以為這是個醉倒路邊的失足少女,于是輕輕地喚:
“醒醒,姑娘!”
無人應(yīng)答。
看著真年輕,卻就這么在路邊醉倒一動不動,真叫人無奈。她嘆息著蹲下,輕拍她的臉頰,摸到冷硬的觸感。她愣住了,呆呆地看著。
手里的鏟子應(yīng)聲落地。
警笛一路作響,停在她的老師家。
知道她離開人世的消息,穿西裝戴眼鏡的男人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微微張著嘴,表達(dá)心里的驚訝。
“是啊,她前幾天還來上課了?!?/p>
他表現(xiàn)得很得體,絲毫沒有因為一個不起眼的學(xué)生的離開而失去自己的體面。他沖著到訪的警察鞠躬,退回屋里關(guān)上了門。
回到房里,他摘下眼鏡,輕輕揉了揉眉心,努力回憶班里是否有這么一個孩子——可最后還是沒有想起來。他帶的孩子太多了,實在記不住這一個無論是樣子還是能力都最不起眼的。
警笛一路作響,停在她的朋友家。
年輕的姑娘搖著頭,堅稱警察是在騙她。她是最了解朋友的人,絕不相信朋友早逝的訊息。直到看見她躺在一片冰雪中的留影,她才瞠目結(jié)舌地點頭。
“…她真傻!”她說著,掉了眼淚。
最后,她收下朋友留在這世上最后的影像,卻在轉(zhuǎn)身回家那一刻,收起了臉上最后一點沉痛。
她坐在沙發(fā)上,逗弄著客廳里的小狗,然后拿起手機(jī),裝模作樣地在朋友圈發(fā)送一條“沉痛悼念”的消息,配上一根白花花的蠟燭。隨后,她打開群聊,重新和朋友們相談甚歡。
她的朋友很多,不少這一個。
警笛一路作響,停在她的父母家。
一對滿面風(fēng)霜卻神情淡然的老夫婦,看著女兒的照片陷入長久的沉默。他們或許是在想,這大概是什么最高端的騙局,也或許是在懷疑,一個素來老實懂事的孩子怎么可能變成現(xiàn)在這樣。
他們試圖去回憶和孩子相處的這些年,卻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似乎,這個孩子在他們的生命里也沒有占據(jù)什么重要的地位。
這世上輕生的孩子實在太多,如今也不過是多了他們的孩子這么一個而已。
“謝謝你們。”
最后,父親淡淡地沖著門口的警察表達(dá)感謝,母親對著女兒的照片落了不知道真假的幾滴眼淚,他們各自沉默著,表現(xiàn)得不像一對失獨夫婦。他們關(guān)上了門。
事發(fā)的雪地一片寂靜,就連那片血跡也沒被清理。鮮紅變成暗紅,再變成沉沉的黑色,貍花貓從陽臺輕盈落下,繞著那片腥臭不堪的血漬,反復(fù)嗅聞。
她不是意外凍死,也不是被人謀害,她在那個大雪紛飛的深夜,像只白鴿從陽臺上一躍而下。她沒有遺書,遺言也無從查起,她給這個世界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
在她的家里找到的,是一摞一摞堆成山的參考資料,是一堆一堆未曾經(jīng)過清理的雜物衣服,是一張一張醫(yī)院里的診斷單和一盒一盒看上去永遠(yuǎn)吃不完的藥。警察打開她家門的一刻,不覺得這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家。窗簾緊緊拉著,這里更像是地獄。
她在地獄里生活了很久很久,因此對她來說,選擇真正的死亡就變得格外容易。
她的葬禮在七日之后舉行。一個年輕的女孩的葬禮,上面只有寥寥幾人。穿著一身黑衣的父母對每個到來者點頭致意,每個來訪人也都在她永久定格的笑靨前或真或假地流下幾點痛淚。
她最尊敬的老師沒有來,她最信任的朋友也沒有來。甚至那只曾成為她無限長時間里的慰藉的小小的貍花貓,最后也沒來光顧她的靈堂。
這場簡單到草率的葬禮上沒有花圈,也沒有人寫下挽聯(lián)。她的骨灰被端端正正地擺在棺材里供來人賞看,天色漸暗,時間到了,又被倉促地蓋上棺蓋,送進(jìn)一片黑暗里。
她生前孤獨,死后也沒獲得一點曾拼命渴望的重視。
只有那天第一個發(fā)現(xiàn)她深埋雪下的軀體的婦女,走到她微笑著的遺像旁,對她說了句“睡吧,孩子”。
她的一雙黑瑩瑩的眼睛,透過薄薄的相框,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這就是她短暫人生的終局,想到這里,她不由得覺得心酸。
她的一生,和許多孩子一樣。在父母若即若離的照顧下度過了平淡的童年,在零星兩三個朋友不算親近的陪伴下度過了叛逆的青春期,在人生的岔路口試圖回頭看看,卻發(fā)現(xiàn)根本就沒有一個人站在自己身后。
她從來沒有獲得過注視。這場只有零零星星的賓客愿意前來的葬禮,竟然是她人生中獲得最多關(guān)注的一次。
只可惜她沒有看見。那雙黑瑩瑩的眸子并沒散發(fā)出光彩,冷硬的相框阻隔了她和真實的世界唯一溝通的途徑。
在她人生最后的畫面里,她依舊渺小而孤獨。
她被埋葬在西郊的一塊墓地。父母為她選了一塊好墓碑,以展示自己對女兒由衷的疼愛和惋惜。但沒有人記得,她生前最大的夢想是死后把骨灰灑進(jìn)雪里。
雪沒能埋葬她渴望潔凈的身體,泥漿污染了她的衣服,而她的身體最后還是被深埋在土地。
下葬的那天,天空灰沉沉的,好像將要下雪。父母來到她的墳前,撐著黑漆漆的雨傘,給她留下兩朵吝嗇的花。
失去一個孩子之后,他們的生活并沒有什么變化,反而似乎更輕松。不需要再為一個敏感的女孩操心,也不需要擔(dān)憂另一個人的狀態(tài)和心思。對送給他們這樣好的晚年生活的人,他們要抱有真誠卻吝惜的感恩。
他們的教育沒問題,心理原本就太脆弱的孩子,死了也罷了。或許,可以再去收養(yǎng)一個小孩。
那個老師還是來了,站在她的墳前一動不動,好像仍舊是在回憶,自己的班級里可有這么一號人物,現(xiàn)在她撒手人寰,卻似乎沒有留下什么值得回憶的事情。
在他的記憶里,只能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地想起,她成績平平,總是坐在最后一排,上課的時候也從不抬起頭來看看黑板。在有一回收上來的作業(yè)本上,她在最后一頁寫上了“我想變成一片雪花”。
如今她的愿望實現(xiàn)了,該高興才對吧?
朋友也終于來了她的墳前,兩手空空,站在她的墓碑前面沉默了片刻,打了個冷戰(zhàn),似乎對她來說,此刻的恐懼更勝過痛惜。她轉(zhuǎn)身離開了。
這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甚至連“重要”也算不上。對她而言,只不過是“一個人死去了”,這種念頭只讓她覺得害怕,連帶著覺得這片墓園都陰森森的。
但悲傷?大概沒有太多。
那只貍花貓來了,繞著墓碑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用毛茸茸的尾巴拍打著那塊灰色的石頭,最后安安穩(wěn)穩(wěn)地蜷縮起身子,睡在冰涼的石臺上。
這是一個不錯的主人,愿意給貓很多小零食,也愿意抱著貓在溫暖的懷里。貓喜歡她,但似乎除了貓,也沒有人在乎她。
很快,貓會找到下一個主人,到那時候,也許就會忘了她。
很多人來遲了,她沒有看見。
白雪簌簌而下。天色昏沉,墓碑前駐足的寥寥幾人,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墓園最后變成了一片寂靜。雪覆蓋了墓園的土地,覆蓋了石臺,最后落在一個個豎立的墓碑上。
雪越下越大了。墓碑上她的名字,最后也被埋葬在一片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