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高小豪,今天是8月26日,我像往常一樣來到學校,并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由于校服落在了高地村,臨時找到的這一身直接大了一圈,看起來十分臃腫。
今天是周五,下周一就要期初考試,根據(jù)最新的消息,這一次考試是高考范圍,班里的大部分同學都選擇擺爛等死。一個簡單的例子,晨讀過程中,我親眼看著趙萬旭用作文素材擋住臉,在下面玩弄起了手機。
“收斂點啊,兄弟…”無奈的看了他一眼,這家伙居然在那里打上了某款幾十分鐘玩不完一局的多人競技游戲。
“算了,想死別帶我一個,我可不管你?!?/p>
目光收回,我看向自己桌上的素材,在堅持了一會之后,就在忍不住閉上眼睛之前,老師及時進來上了第一節(jié)課。
第一節(jié)課是化學,倒霉的是,老師今天偏偏抽風要考化學方程式。拿出筆記本,勉強憑借記憶力寫完了第一個,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考到了第四個。
“這還寫個屁啊,精神折磨太恐怖了?!?/p>
毫無懸念地,我以考十個錯七個的成績被送上了一份罰寫大禮包。這本來就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通過小道消息,我才知道,化學一向不錯的吳舒服這一次卻直接交了白卷。
“…吳舒服這個人絕對有問題?!?/p>
我回想起了蔣振海的那句話。
接下來的幾節(jié)課里,我總是不時將目光看向他,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狀態(tài)確實和往常不一樣?;緵]怎么抬頭或動筆不說,聽課時也只是呆呆地看著書本,有時還不時晃動著身子,雖然依然有動作,但我再清楚不過,這件事實在是堪稱反常。
數(shù)學課下課,我小心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嘿,今天怎么這么沒精神?。刻摿??”
吳舒服轉過頭,尷尬地笑了笑。
“你可少說那沒營養(yǎng)的話了,我怎么了,沒事啊,和以前一樣?!?/p>
“你這么肯定?那我問你,意大利面該不該拌42號混凝土?”
“意大利面…什么意大利面混凝土,亂七八糟的,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啊,到底是我沒精神還是你沒精神???”
眼見著話只說到一半,我欲言又止,在鈴聲響起前回到了座位上。其實,這并不是因為我無話可說,而是已經(jīng)沒什么必要再說什么了。雖然我一向不相信蔣振海的話,但是吳舒服可能確實不太正常。
所謂“意大利面”那一句,其實就是網(wǎng)上的一個離譜笑話,最近很火,還是吳舒服最先分享給我的。在那之后,我們經(jīng)常會用這個當作暗號,也算是為聊天增加些氣氛??墒莿偛?,在我說出這句話之后,他那不知所措的樣子完全不像是裝的,臉色也比平時蒼白不少。
一邊胡思亂想,慢慢地,一上午的時間過去,按照慣例,我要去飯班吃午飯。
樓梯口的人依然很多,我靠著墻稍作等待,不偏不倚,蔣振海和楊欣然二人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口中還在談論著數(shù)學老師上課講的一道高難度題目??吹竭@個情景,我只感覺自己好像被冒犯了一樣,但又拿這二人沒辦法。
“我的身邊都是些什么人啊?!?/p>
不料,蔣振??戳宋乙谎?,居然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過來的同時還特意支開了女朋友。有些疑惑,我還是湊了上去。
“小豪,這上午怎么回事你也發(fā)現(xiàn)了吧。咱們換條路走,避免隔墻有耳。”
“哦…哦?!?/p>
就這樣,我們并沒有走離班級最近的那側樓梯,而是換了一條路。以吳舒服為契機,我居然會被這種人找來聊天,倒還真算得上難得。
下到一樓,我先發(fā)話了。
“他確實有問題,要么是故意不去說一些事情,在裝傻,要么就是有心事?!?/p>
“這樣說吧。我之所以覺得不對,是因為我們兩個人住在一個小區(qū),而且通過窗戶可以分別看到對方的家。”
聽到這里,我隱約察覺到了有事情要發(fā)生,預先打了個寒戰(zhàn)。
“你知道的,就在昨天,九點四十放學嘛,我回家正常洗漱好準備刷一套數(shù)學高考題…”
“停停,卷王的事情我不想聽,這里跳過?!?/p>
“咳咳,總之,我作業(yè)寫到一半,外面開始放煙花,出于習慣,我就往外看了看。結果這一看,差點把我嚇得沒有心情再做下去,第22題最后一問的思路全被打斷了?!?/p>
我皺了皺眉,明明是最熱最亮的正午時分,我卻感覺全身溫度開始降低,如果這是個視頻的話,怎么說也要來上一屏幕的“前方高能”才能讓我做好準備。
“我看到舒服他跪在窗臺上,身后開著好像是大紅色的燈光,雙眼直直地盯著我這棟樓,就像是恐怖故事里的那些陰宅里窗口的女鬼一樣。”
“你這他媽有點太扯了吧?”此時已經(jīng)快到校門,我聽得只感覺全身都不舒服,不敢繼續(xù)亂想,“或者就是看錯了。”
“哎,我也希望是看錯了??傊?,我害怕他注意到我,趕快回到座位上,拉上窗簾,在那之后就沒敢再看。就算這樣,我晚上還是沒怎么睡好,今天才來找你的。”
“啊啊…下午再說吧,這事整的怪詭異的,我覺得吳舒服他不能是喜歡裝神弄鬼的人。”
來到道路的分叉口,我和蔣振海揮手道別。走出幾步,我想起這些話和他那不像是裝出來的神態(tài),不安地揉了揉腦袋。最終,還是兩個買烤冷面吃的抽煙小混混嘴中神奇的罵人話讓我的注意力轉移了一些。
下午的前幾節(jié)課,無聊,但也平安無事。我有意無意地觀望著吳舒服,他倒也沒做出什么出格的舉動。就這樣,晚飯時間也過去,在吃完飯回來進入教學樓之后,我在三樓沒人的男廁所里看到了他。
“嗨呀?!蔽液唵未蛄藗€招呼,來到了他身邊的坑。吳舒服卻只是不說話,手里還拿著一卷膠帶。
“真是怪得很,也不知道怎么了。希望沒事吧?!?/p>
…晚課上完,六點五十正常下課。想不到,吳舒服的狀態(tài)此時終于活躍了起來,他從包里拿出一大包零食,有些類似于餅干,看起來是頗高級的外國品牌,分給了好幾個人,蔣振海,我都拿到了一兩塊。一邊吃著,大家一邊聊著學習或游戲,輕松的氛圍讓我感覺之前的擔憂可能只是巧合而已。
總之,本以為這怪怪的一天就會這樣結束。可是,隨著外面天黑,差不多八點左右,也就是晚二即將下課的時候,第一個超乎尋常的事情出現(xiàn)了。
那就是停電。
“啪啪啪”幾聲,整個走廊的燈瞬間從頭滅到了尾,前一秒還在寫題的學生們基本上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眼前就被蒙住了一層黑暗。頓時,我聽到了一些班級中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沒錯,停電這種事在學生們心中一直是自由的代名詞。
作為一個自帶內(nèi)部發(fā)電站的學校,我的高中一向不會給學生們因為停電而提前放學的機會,在很多時候,即使學校旁邊一大片都停電,我們也依舊上著晚自習,一個形象的比喻就是“不到月亮落山不罷休”。盡管明知這一次也會以順利修復告終,但班級里的每個人還是忍不住沸騰了起來。在人多的時候,這樣的黑暗就好像一場派對,學生們在黑暗中起舞,歌頌著自由和刺激的可貴。
我看向了班級里的幾個老熟人。趙萬旭差一點沒忍住就打開了手機手電筒,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那樣自己就會大難臨頭;蔣振海這小子居然點起了不知道哪里來的小臺燈,繼續(xù)寫著物理作業(yè);而吳舒服只是坐在桌邊不動,看起來是在休息。
“安靜安靜,同學們,大家不要亂動亂說話,停電而已,都等著來電啊,現(xiàn)在誰要是不守規(guī)矩可有好看的…”
老師的警告表面上起到了震懾作用,實際上完全壓不住學生們內(nèi)心的興奮。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大部分人都在盼著停電的時間能夠再長一點,哪怕直到永遠。
本來一開始我也只是懷著僥幸心理,其實大家也都知道學校發(fā)電站的威力,所以全當是多個樂子而已。
可是,十分鐘后,四周依舊只有同學們興奮的小聲呼叫之聲。老師再次進班,但這一次說的話幾乎讓我們每個人都意想不到。
“呃…同學們,這次發(fā)電站變電設備好像出問題了,要修好也得一天多?!?/p>
“那可以放學咯?”留著接近光頭造型的關旸嬉皮笑臉地來了一句。
“就知道放學,你們都快高考的人,二百多天那不是一轉眼的事…?放學等廣播通知,現(xiàn)在,你們都看看蔣振海同學,這種情況下依然認真學習…蔣振海?”
“呃,老師,別說了,我肚子疼,去趟廁所?!?/p>
正好說到這個節(jié)骨眼上,原本低頭做題的蔣振海突然抬頭來了一句上廁所,戲劇感讓周圍的許多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一臉黑線的老師無奈之下,只好搖搖頭,默默刷起了手機。
繼續(xù)在座位上默默坐了一段時間之后,一個偶然,我突然發(fā)現(xiàn),就在班級后面,有一小團比其他地方更黑的東西正在來回晃動,明顯是在吸引我的注意。
“呃,老師,我也去趟廁所?!?/p>
立刻站起身,看著那團黑色東西離開了教室,將我引到了現(xiàn)在沒有人的一條走廊轉彎處。不用說,我也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所以,現(xiàn)在我懷著的不是被威脅的心情,而是和女孩子獨處時的心情。
“你今天都去哪里了?為什么現(xiàn)在才看到你?”
“這個世界和??送叩虏煌?,但也有黑暗,我很喜歡,也很享受,”黑暗法師溫柔的聲音傳了出來,“僅憑睡覺就可以實現(xiàn)這樣的穿越,你的能力也很有趣。等以后有機會,再帶我來這里吧?!?/p>
“呃…好…”
“不敢嘛…這里的光實在是太亮了,想要用黑暗統(tǒng)治實在不太容易,還是想辦法從??送叩孪率趾昧恕捳f回來,我把這里的光滅掉,你不會介意吧?”
“原來是你干的啊,那可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大家都期盼著黑暗呢?!?/p>
得知停電居然是黑暗法師所為,那么變電設備修不好也就很好解釋了。畢竟,那些工人和校方人員怎么都想不到,是一個來自異世界的“反派”一手策劃了這件事。
“真的?看來我可以在這里也收一些信徒了?”
“啊啊啊,不是,那還是算了吧?!?/p>
我尷尬地笑著,好不容易才將黑暗法師恐怖的野心打消掉。雖然蠻好相處,但是她渴望用黑暗去征服世界,這點確實是實打?qū)嵉南敕?,或許為了實現(xiàn),殺幾個人對她來說都不算什么。
我和她又簡單聊了兩句。她的語氣很平和,雖然并沒有將一切經(jīng)歷都告知于我,但不可否認,對于這個世界的一切,她僅用了不多的時間就了解了個大概。
又過了一會,樓內(nèi)的廣播響了。那平時一說話就讓人犯惡心的主任難得說出了“放學”這樣的詞語,樓內(nèi)頓時一陣轟動,不夸張地說,要是說話聲也能用來發(fā)電,那恐怕我們還可以再上好幾個小時的自習。為了不被人流擠到行動不便,我慌忙對黑暗法師說明了狀況。
“我懂,”她輕輕笑了笑,“接下來我和你一起就好。不然,你先把我裝到你的書包里吧。”
不由分說,我飛快趕回座位,趁別人不注意,將書包平放在地上,在見到那團黑暗鉆進去后才松了一口氣。趙萬旭什么也不說就往外跑,吳舒服也收拾得差不多,我環(huán)顧一周,發(fā)現(xiàn)只有蔣振海還沒從廁所里回來。一時間,我突然感覺有些落寞,背上書包,一個人走出班級,自顧自地感嘆道: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可憐我高某人,如今孤立無援,竟無人可以依附?!?/p>
“那你看,獻祭給黑暗不是正好?我認可你,到時候你可以成為我最得力的部下...”
書包里,黑暗法師的聲音好像是惡魔的低語,讓“決不會向黑暗低頭”的我一時啞口無言,和她開玩笑半認真地爭論了一會,好不容易才讓她打消了獻祭我的念頭。
“…那好吧,總之,咱們現(xiàn)在也算是契約關系,我可以和你合作?!?/p>
為了不讓談話被別人聽見,我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人群,走了中午放學時的那條路。由于停電,加上黑暗化身的加持,我只覺連自己的身體都看不太清。還好,再走幾步之后,就來到了另一側的樓梯口。
按照我預想的那樣,這里的學生應該差不多已經(jīng)走了個干凈,可是,居然還有一大堆人圍在了男廁所門口,場面十分混亂?!斑@是老八在這里開直播了啊,圍了這么多人?”
我調(diào)侃了一句,正準備從那些旁觀者中間擠過去,卻在無意間聽到了那些人口中的一些話:
“真的?我不敢看,快走吧!”
"居然真有這么恐怖的事,救護車快來了吧?”
微微皺皺眉,“恐怖”這種詞,結合上這些人表情中的緊張與慌亂,第六感告訴我,這廁所中發(fā)生的事,決不是哪個瘋子在這里開晚宴那么簡單,而是某件貨真價實的大事。心跳不知為何加速了起來,我擠進人群,雖然并沒有禁止進入的標志,那些人卻沒一個敢進去。略有疑惑的我正打算帶頭沖鋒,一個不認識的男生卻拉住了我。
“同學,別進去,現(xiàn)在里面有兩個老師正忙著呢。”
“這里發(fā)生了啥?”
“好像是有人受傷了,很嚴重的那種?!?/p>
按照道理來講,我確實沒必要去冒險多管閑事??墒?,我突然間想到了遲遲沒有回班,甚至到放學都再沒有見過一面的蔣振海。霎那間,我只覺一陣天昏地暗,雙眼一閉一睜,不顧阻攔,就向前邁步走了進去。
半個身子躲在墻后,我將頭微微探出,看到了足夠讓我永生難忘的一幕。
一般,人們對于血腥和暴力場景的接受程度可以分為幾個層次。最易于被大眾接受的,莫過于一些影視作品中的場景。由于多少加上了一些鏡頭和特殊設計,加上道具和真血之間的差異,較大的距離感讓人不太容易心生恐懼。第二種,則是一些現(xiàn)實中錄制的視頻資源。且不論早些年暗網(wǎng)上那些喪盡天良的“特殊資源”,單是那些戰(zhàn)地記者們拍攝的影像,與街頭圍觀者們拍攝的“某人持刀砍人”的可怕畫面,就足以讓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頭皮發(fā)麻。至于最嚴重的情況,便是當我們作為這類事件的旁觀者時,所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它會讓人不自覺地產(chǎn)生惡心感和恍惚感,正如現(xiàn)在的我一樣。
蔣振海此時躺在了廁所中央的地上,脖子處有一道恐怖的傷口。在身邊兩位老師的幫助下,血也許止住了,可周圍墻上那一道道紅色的痕跡說明了他已經(jīng)失血過多的事實。還沒來得及看到更多細節(jié),我就感覺一陣氣血上涌,干咳了一聲,慌忙退了出去。
現(xiàn)實中怎么會發(fā)生這樣的事,尤其不是在一座一年中都沒入人受過傷的高中里?
一瞬間,我想到了很多東西。一開始,我在愧疚,因為不到一天前,我還曾因為生活無趣而不停抱怨,而現(xiàn)在就好像是上天在用一種扭曲而病態(tài)的方式滿足我的欲望,無論振海是生是死,一切都已成定局,而我不得不去接受這恐怖的事實——或許是我的意志捏造出了這些,我也要因為自己的幻想付出代價。
其次,我開始恐懼,回想起這一天中他對我說過的那些話,無論如何也繞不開一個人??善褪窃谶@個時候,他出了事。雖然吳舒服確實沒有在場的證明,在那一刻,我險些認為此時他正在身后的某個地方欣賞著這一切。
兩三分鐘后,窗外傳來了救護車警笛的聲音。我木然地看著那些從我眼前閃過的人和光亮,他們將蔣振海抬下樓,在老師的命令下,圍觀的學生們也紛紛散開?;剡^神來,陰差陽錯一般,我向那個男生問了一句振海會被送往什么地方。
“中心醫(yī)院?!?/p>
晚上八點四十,我跟在最后一批學生身后,離開了教學樓,這現(xiàn)實生活撕裂崩壞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