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家啊，家】
「一」
剛下火車，于曉平就一把將手里的雙肩包扔在月臺上的一張凳子旁?？粗贿h(yuǎn)處擠得水泄不通的出站口，他不緊不慢地點燃一根香煙，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你到哪里了？”
“到底什么時候回來？”
“一天又一天，你這個媽你到底還要不要？”
“我不急嗎？難道我還能飛回去嗎！”
一陣急促的微信鈴聲讓于曉平亂了手腳，手里的煙冷不防地掉到了地上，他著急忙慌地將褲子前后的口袋掏了個遍，直至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喂！”他才停了下來，原來是虛驚一場。
于曉平還以為那段煩人的對話又要重新上演了，在海上的這半個月，妹妹于曉云每天都嘗試用各種方式聯(lián)系他。一望無際的海猶如一張巨大的網(wǎng)，將他牢牢困住，海浪無時無刻都在想方設(shè)法吞噬著妄想逃離它手掌心的一切，過往的船只，無線電信號以及他那顆迫切想回家看望母親的心。
每當(dāng)手機響起，一顆心總是高高懸于天上，他既害怕又氣憤。他害怕那段旋律背后夾雜著過于沉重的噩耗，他氣憤那段旋律過后，對于即將發(fā)生的一切，他都無能為力。
急又有什么用呢？飛得出去嗎？過了許久，出站口仍舊還是水泄不通。一陣風(fēng)吹來，帶著地上仍有點點火星的煙屁股撒歡似的跑了起來，他趕忙一腳踩了下去，順勢彎腰將它撿了起來，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于曉平剛想再點燃一支煙，就看到不遠(yuǎn)處車門邊上一個列車員嘴里念念有詞地在說著些什么。即使他看得出她似乎已經(jīng)賣力地扯著嗓子在喊了，但是他依然聽不清她在說什么。
“趕緊上車，那邊吸煙的乘客，說的就是你！”在她借用了同事大喇叭的情況下，他總算是聽清楚了。他沒有搭理她，只是無奈地把煙夾在耳朵上，有點不情愿地融入了人群中。
這耳朵越來越不好使了，貨輪上機艙里的各種噪音讓他的耳朵變得和那個老家伙一樣遲鈍了。
想起以前小時候他跟那個老家伙說話，老家伙總是用一只手半捂著耳朵，嘴里不斷地重復(fù)著那一句，“什么？什么？你說什么？”于是乎他只能大聲地朝老家伙吼，用近乎罵人的那種力度說話，老家伙總算是聽清楚了。但是現(xiàn)在不管他再怎么嘶心竭力地吼，老家伙都聽不見了。他恨老家伙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zé)任，而他更恨自己，從耳朵失靈這一點來看，他似乎也走上了老家伙的老路。
好不容易出了站，頭頂火辣辣的太陽讓他感到一陣陣眩暈。下了船又是坐飛機又是轉(zhuǎn)高鐵，舟車勞頓加上一天一夜沒合眼，鐵打的也扛不住。但是待會還得坐車回鎮(zhèn)里，得挺住了。
于曉平很慶幸這次還好有人專程來接他，他內(nèi)心深處不由得感慨，蘭花真是料事如神，似乎早就知道他自己走不完這段路，之前不管他怎么推脫，蘭花死活都要來這鳥不拉屎的高鐵站接他。
「二」
“花姨，我媽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他顧不得噓寒問暖，上車的第一句話就直入主題。
“不用太擔(dān)心，沒什么大問題，待會我慢慢跟你說?！碧m花說話的語速比平常慢了許多，顯然是沒想好接下來該如何既能將事情說清楚，又能照顧到心急如焚的于曉平。
“我媽的情況，醫(yī)生是怎么說的？有沒有什么大問題？”于曉平問。
蘭花努力將一絲微笑掛在嘴角，顯然蘭花是藏不住事情的那種類型，她笑起來的時候，喜悅的情緒會順著那深淺不一的眼角紋迅速填滿整個臉龐。而此刻她表情平靜，似乎臉上的皺紋也淺了不少。不消一會兒，蘭花連嘴角那一絲淺淺的笑也沒保住。
“你媽前些日子摔了一跤，我發(fā)現(xiàn)她的時候，她躺在廚房的地板上，送到醫(yī)院以后，醫(yī)生告訴我，你媽顱內(nèi)有腫塊，估摸著是顱內(nèi)出血?！?/p>
車子駛?cè)肓艘粭l岔路，路面開始變得坑坑洼洼，細(xì)小的碎石不斷被急速轉(zhuǎn)動的車輪彈飛濺到面包車的底盤上，發(fā)出一陣陣“鐺鐺鐺”的清脆響聲。這輛面包車太老了，變速箱早已經(jīng)是個半殘廢，掛不上擋的時候，只能在空擋和目標(biāo)擋位間不停切換，一個多年的老司機，立馬變成了游戲廳里的一個新手街機玩家，不斷地晃著搖桿，看著像在憋著什么大招。車子仍舊是一頓一頓地艱難向前走著，但蘭花似乎松了一口氣，全神貫注地駕駛著這輛破車，讓她無暇關(guān)注于曉平臉上的情緒波動。
蘭花突然笑了起來，說：“哎呀，沒事的，人老了不就和這車一樣，冷不防地總能給你查出點毛病來?！?/p>
蘭花停頓了一下，突然發(fā)現(xiàn)好像漏了什么，又補上一句，“有我在呢，你不用操心，再說你媽現(xiàn)在好著呢，和平時沒什么兩樣，待會回家見到她你就知道了。”
“花姨，曉云電話里都跟我說了。”看著蘭花一路上不自然的樣子，于曉平還是選擇將事情點破了。
“你媽忘記了好多事情，連我也不記得了。”蘭花情緒有點激動，說話的語調(diào)開始變得忽高忽低。她飄忽不定的聲音，混著發(fā)動機和公路上各種嘈雜的聲音，一股腦灌入于曉平的耳內(nèi)。
蘭花放緩車速，直至車子穩(wěn)穩(wěn)地停到了路邊，喝了一口水后她開始慢慢說道：“曉平啊，你媽失憶了，就連我這個幾十年的老鄰居都不記得了。醫(yī)生說她現(xiàn)在情況不穩(wěn)定，得好好靜養(yǎng)，指不定哪天就什么都想起來了?！?/p>
“醫(yī)生還說了其他的嗎？是沒查出來其他毛病，還是壓根就沒查？”沒人比他更了解母親秀華，為了省幾個錢，肯定沒好好檢查。
“查了，查了，仔仔細(xì)細(xì)地查了，沒檢查出什么大問題來，你媽的身體你還不知道嗎，她身子骨不比你們年輕人差……”說到這里，她停了下來，嘆了口氣后又繼續(xù)說道：“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你媽這失憶有點嚴(yán)重，連曉云她都記不起來了。”
蘭花表情凝重，但片刻以后她又突然舒展眉梢，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值得慶幸的事情，“對了，對了，你媽還記得你呢！這段時間老念叨著你，甚至你的船走到哪了，她都能說得一清二楚呢！”
“這段時間曉云兩口子一打電話就吵架，她自己還有兩個小孩得照顧，這不，還好你回來了，我昨天叫曉云回去了。”
“我媽認(rèn)不出曉云，這……”一股股煙霧不斷從于曉平嘴里流出，一會兒工夫他就感覺眼前一片霧蒙蒙的，他只能搖下車窗，直接將抽了一半的煙直接扔出了窗外。
“我想了個法子，我跟你媽說曉云是我侄女，家里住不下了，在你家借住。這段時間曉云天天和你媽出攤，她可開心了，就是有點難為曉云了?！?/p>
“這不是扯淡嗎？”
聽蘭花說完，他搖了搖頭，“萬一我媽認(rèn)不出我來，那你又得多個侄子了?！?/p>
“說什么呢！你媽整天念叨著你，怎么可能認(rèn)不出你?！碧m花似乎信心十足的樣子。
“就算她認(rèn)不出你來，你也得老老實實地像曉云一樣給自己找個身份替代一下。醫(yī)生說了，不能刺激她，你這脾氣得收收了，別和她吵，別和她鬧，知道了沒有?！?/p>
蘭花總算是道出了此次來專程來接于曉平的真相，這娘倆要是見面吵起來，那可不得了。蘭花這是提前給于曉平打“預(yù)防針”來了。囑咐的話說完，蘭花再次發(fā)動了車子。困意席卷全身，不消一會兒，于曉平便睡去，等他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jīng)開到了家門口。
「三」
家里還是老樣子，二樓陽臺一根略微彎曲的竹竿上面晾著兩條深藍色圍裙和幾件衣服。樓板上預(yù)埋的兩個鐵鉤子早已經(jīng)銹跡斑斑，鐵鉤子下面各套了一條麻繩用于懸掛下面的竹竿。他最討厭刮大風(fēng)的時候，風(fēng)帶著竹竿瘋狂搖晃，麻繩與竹子摩擦發(fā)出一陣陣讓人心煩的“咯吱”聲，最讓人氣憤的還是麻繩與爬滿鐵銹的鉤子摩擦掉下來的鐵銹，銹色粘在衣服上，怎么也洗不掉。
陽臺后面墻上的灰漿被歲月磨得發(fā)白，一不小心蹭到衣服上立馬沾滿灰白的沙子，不少地方墻體已經(jīng)脫落，露出了一片片磚紅色。
于曉平早有翻新外墻的計劃，但秀華死活不同意。大到外墻，小到一個銹跡斑斑的鉤子，他都動不了。架吵得多了，他也累了，只能放棄對這老房子的任何改造。
陽臺后面就是他的房間，于曉平還不能確定，晚上能否以房間主人的身份，躺在自己的床上，他覺得自己大概率只能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躺在自己的床上?；蛟S自己即將成一只在家門口徘徊的孤魂野鬼。
要說唯一有變化的，當(dāng)屬家門口這條破爛不堪的路，現(xiàn)在已經(jīng)翻新了。路基上的瀝青黑得發(fā)亮，顯然是剛鋪好不久，新鋪的路揚塵少了不少，站在門口感覺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秀華嫂，秀華嫂，快出來，曉平回來了！”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蘭花就已經(jīng)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門口，邊走邊朝著廚房的方向喊著。于曉平趕緊跟著走了過去，他內(nèi)心有些忐忑，希望秀華能認(rèn)出他這個兒子來。
于曉平看著秀華從廚房內(nèi)走出來，她仍舊還是一如既往扎著一條麻花辮子，戴著一條深藍色圍裙，唯一感覺不同的是她似乎還胖了一點。她總是忙個不停，早早就推個小推車去學(xué)校門口賣早餐，這個時候，是到了要準(zhǔn)備晚上店里賣的快餐了。家門口就是一條公路，她索性就在家里開了家快餐店。按她的話來說，除了早上，其他時間閑著也是閑著，賣點飯還能多掙點。
“媽，我回來了?！笨雌饋硇闳A還和原來沒什么兩樣。
在于曉平叫完一聲媽以后，秀華立馬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正當(dāng)他不明所以的時候，秀華開始指責(zé)起蘭花來，“蘭花啊，你這又是唱哪出啊，上次找你侄女冒充曉云就算了，這又去哪找來一個娃來冒充我兒子！”
“媽，我真是曉平?。 边€沒等蘭花開口，于曉平立馬回應(yīng)了一句，他怕再慢一秒，一切都會朝不受控制的方向發(fā)展。
“秀華嫂，這真的就是曉平?。∥胰ツ恼疫@么多親戚來冒充你兒子??！”面對信任危機，蘭花滿臉的委屈。
于曉平知道說什么都是多余，他趕緊掏出身份證和海事局簽發(fā)的船員適任證遞給秀華，“媽，你看，這是我的身份證和船員適任證，上面有我的照片，我真的是曉平?！?/p>
秀華接過于曉平遞過來的證件，坐在凳子上仔細(xì)看了起來，姓名那欄赫然印著“于曉平”三個字，她抬頭看了看于曉平，再看看證件上的照片，突然眼眶紅了起來。讓于曉平?jīng)]想到是，秀華直接把證件摔到了桌子上。
“蘭花，今天你要是不說出個好歹來，以后你也別來了，好啊，這次辦假證的手段你都用上了?！?/p>
“媽，不信你可以打我電話啊，你電話上不是存有我號碼嗎？我今天剛回來，證件可以造假，但你手機上的手機號碼……”
“秀華嫂，這次真的沒騙你，你別生氣，今天先這樣，我倆先走了，明天我再來找你好好聊聊。”蘭花立馬上前從后面扯住于曉平的衣角，提醒他趕緊撤退。
“好啊，蘭花，你又來這一套。上次你把我手機里曉云的號碼改成你侄女的，別以為我不記得了。趁著我沒發(fā)火，你倆打哪來給我回哪去，不然我要攆人了。”秀華用力拍了拍桌子，桌子上的玻璃杯被彈了起來立馬又落下，玻璃杯相互碰撞一聲清脆的“咣當(dāng)”聲。
“夠了，搞得誰想做你兒子一樣，你兒子為什么不回家，你心里比誰都清楚！”于曉平再也受不了了，壓抑許久的爆脾氣說上來就上來。
“你……你們兩個，給我滾，立馬給我滾蛋，我家不歡迎你們?！毙闳A氣得直哆嗦，她四處張望著要找個趁手的家伙，要把這兩個不速之客攆出去。
“曉平，你這是干什么??！”蘭花滿臉通紅，她歪著嘴，小聲嘟囔著，使勁拽著于曉平的胳膊就往門外走
“秀華嫂，你別生氣，我會跟你解釋清楚的?！?/p>
他倆剛走到門口，大門便“嘭”的一聲緊緊關(guān)上了，關(guān)門前秀華還不忘將于曉平的證件扔了出來。
來到車旁，蘭花再也忍不住了，朝于曉平罵道，“你這是要干嘛，說的是什么混蛋話，那是你媽啊！這驢脾氣什么時候能改改！明明接你回來的路上就已經(jīng)跟你說過了，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你知道她是我媽，于曉云也知道她是我媽，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媽，難道我不知道嗎？你也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她不知道我是她兒子，她不承認(rèn)我是她兒子！”
于曉平拍了拍手里證件的泥土，背上單肩包，朝著公路的方向，越走越遠(yuǎn)。
來到鎮(zhèn)上，他隨意找了個賓館倒頭就睡，等到他再次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窗外已經(jīng)是漆黑一片。他打開手機一看，不出所料，好幾個未接電話，有于曉云打來的還有蘭花打來的，其中有個未接電話令他很意外，是秀華打來的。他將手機扔在一旁，并沒有任何回電話的打算。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氣憤地抓起床邊的枕頭朝窗子扔了出去，隨后便拿手機撥通了于曉云的電話。還沒等他開口，電話那邊傳來曉云的聲音，“打一晚你電話就是打不通，你不是回家了嗎？媽的情況怎么樣？我打了她好幾次電話，她都不接。”
“還能怎么樣？好著呢。我之前睡覺呢，一天一夜沒合眼。”
“你這沒良心的東西，回來就知道睡覺，不多陪陪咱媽?！?/p>
“知道你有良心了，把心放肚子里吧，有我在呢。你那邊怎么樣了，家里還好吧，你兩口子這陣子老吵架？”
“我好得很，你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自己吧，對了……”電話那邊曉云欲言又止“媽還認(rèn)得出你來嗎？”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電話那頭再次傳來一陣陣哭聲，“她不記得我了……”
“不過還好，她還記得你，對了，你那脾氣收斂一點吧，少和她吵架，就這樣吧，掛了?！?/p>
于曉平還沒說話，電話里就只剩下連續(xù)的忙音，他把手機拿在手上，屏幕漸漸變暗，直至他能清楚地看到，一張疲憊不堪的臉印在了漆黑一片的屏幕上。
「四」
一覺醒來，刺眼的陽光早已透過薄薄的紗簾，均勻地灑滿整個房間。要不是忘了拉上遮光簾，于曉平估計能睡上一整天。他拿著手機睡眼惺忪地走向衛(wèi)生間，胡亂抹了一把臉以后，他看到了手機上蘭花給他的留言?！八岩院筅s緊來我店里，見面聊?！?/p>
蘭花的修車鋪緊挨著于曉平的家，以前是他家的柴房。后來家門口修了公路，有了這區(qū)間優(yōu)勢，再拿來做柴房似乎有些暴殄天物，蘭花和秀華商量過后決定，原來的柴房改成了蘭花的修車鋪，秀華在自家房子開個快餐店。當(dāng)時公路旁就于曉平一戶人家，簡直就是占盡一切優(yōu)勢。大車不讓進縣城，這路邊的孤店，自然生意興隆。
于曉平走到蘭花的修車鋪前，蘭花剛給一輛車抹完黃油，看著向她走來的于曉平，她趕緊脫下手上漆黑的帆布手套，扭頭朝于曉平家大門看了看，還沒等于曉平反應(yīng)過來，他便被蘭花一把拽進了修車鋪里。
蘭花又走出門口望了望，確定秀華沒有在門口以后，她轉(zhuǎn)身走了進來，邊走邊笑，一副神經(jīng)兮兮的樣子。
“搞定了，搞定了，這次你一定要聽我安排，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花姨，你這是又唱哪出？昨天我們可是被掃地出門了！”于曉平雖然滿肚子疑問，但顯然眼下的燃眉之急，還是解決自己和秀華之間的嫌隙，先進了家門再說。
“哎呀，這個你就別問了，反正你媽那邊我搞定了，就是……”
“說吧，要冒充誰？只要能讓我回家?！?/p>
“論機靈，還得數(shù)我們曉平啊，你冒充我外甥，我倆見機行事！”
蘭花還是保持著一貫火急火燎的行事作風(fēng)，于曉平還沒來得及消化蘭花口中所謂的“見機行事”，他已經(jīng)看著蘭花已經(jīng)朝門外走去，他只能趕緊跟上。
到了家門口，于曉平有些猶豫了，站在門外不動。他總感覺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昨天才被趕出來，今天又立馬回來了，蘭花昨天還說不能再刺激到他母親，可現(xiàn)在蘭花拉著他回來，蘭花明顯是不按常理出牌。
見于曉平杵在門口不動，蘭花轉(zhuǎn)身使勁朝他使眼色。于曉平還是一頭霧水，仍舊站著一動不動。
“秀華嫂，在忙嗎？我?guī)Ю先^來了，你出來看看。”
隨著蘭花故意放開嗓子的一聲吆喝，于曉平只能硬著頭皮走了進來。好陌生的名字，于曉平估摸著這大概是蘭花口中所說的“見機行事”。
“來了，來了?！?/p>
話剛落音，于曉平便看著母親秀華從廚房里走了出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朝他走了過來，說道：“別站著了，趕緊進來坐，來，把包給姨，我給你放好?！?/p>
秀華相對于昨天，態(tài)度來了了一百八十度大反轉(zhuǎn)，于曉平摸不著頭腦的同時，又有些不知所措。秀華過分祥和的表情，讓于曉平感到害怕。她臉上燦爛的笑容，似乎無時無刻都在強調(diào)著，他只是這個家里的客人。
“你的事情你姨已經(jīng)跟我說了，你先安心在我這住下，這兩天你先休息好，其他事情后面再說?！毙闳A邊說著話，邊把一杯茶遞給于曉平。
“好的！”于曉平接過秀華手里的茶，他腦子里亂做一團，一不留神險些沒接住杯子，他只能不停笑著掩飾尷尬。
秀華還以為他是不好意思，連忙說道：“不要這么客氣，就當(dāng)自己家一樣?！?/p>
秀華早早就做好了午飯。吃飯的時候蘭花和秀華聊得很開心，大多還是一些家長里短的事情。兩人聊得很投入，像是完全忽略了于曉平的存在。
飯后于曉平拿著背包，跟著秀華來到了二樓。樓梯的盡頭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另一邊緊挨著樓梯的是于曉云的房間。由于房子占地面積不大，所以格局很緊湊。二樓也就兩個房間，走廊盡頭直通陽臺，陽臺后面就是于曉平的房間。
走廊中央不知留下了一家人多少足跡，日積月累下來，被磨得有些發(fā)亮，于曉平小心地跟在秀華身后，走廊靠近外墻的一側(cè)，由于外墻沒有抹灰，日長歲久，內(nèi)墻上一排排的磚印清晰可見，墻皮也剝落了很多。
他很討厭這堵墻，這墻皮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脫落一些，重新補上不久由于返堿又會繼續(xù)脫落，像極了他這些年與秀華間的吵吵鬧鬧，沒完沒了。
于曉平明白主要問題還是出在外墻上，只要抹好了外墻，內(nèi)墻就不會進水，一切問題也就迎刃而解?？尚闳A似乎反對一切變化，往往總是母子倆大吵一架以后，不了了之，他不明白她為什么要反對，明明這些都是好主意。
“你住這里吧，這是我兒子的房間，他短期內(nèi)不會回來?！毙闳A推開了門，她站在陽臺一側(cè)，指了指開著門的房間。于曉平什么也沒說，走進房間以后，習(xí)慣性地將雙肩包放在了床旁邊的書桌上。秀華指著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薄被子對于曉平說：“被子床單這些前些日子天氣好的時候剛洗過，你看看還缺什么，我去給你找。”
“不缺了，挺好的?！庇跁云礁杏X整個人一個上午都不在狀態(tài)，思緒總是不經(jīng)意間飄到九霄云外。他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秀華已經(jīng)走到了門外。于曉平拉上窗簾，直接躺在了床上。他很喜歡這種老式木板床，在海上大多時候都是搖搖晃晃，而家里房間的硬硬的木板床，總能給他帶來久違的平靜。
房間內(nèi)還是老樣子，大件家具除了一張床，一張書桌也就剩窗邊的塑料布衣柜了。書桌上有一臺小風(fēng)扇，前面的塑料轉(zhuǎn)盤以及后面的扇葉都洗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每到天冷的時候，秀華總會用一個個袋子把家里的風(fēng)扇收好，到了天氣炎熱的時候，一臺洗得干干凈凈的風(fēng)扇，總會安靜地待在書桌上等他回來。多年來于曉平從未在意風(fēng)扇到底是如何洗干凈的，他只是知道，在他需要的時候，風(fēng)扇總會干干凈凈地出現(xiàn)在書桌上，他需要做的，只是打開它。
「五」
風(fēng)扇打開的一刻，燥熱的風(fēng)立即撲到了于曉平臉上。思緒是無邊的海，船舷和船槳摩擦發(fā)出一陣陣“吱吱吱”的響聲，他躺在船里一動不動，任由記憶的波濤將他吞沒。等風(fēng)平浪靜的時候，渾身濕漉漉的他睜開雙眼，頭頂?shù)奶枺c五歲那年一樣灼熱而刺眼。
那年夏天有些奇怪，烈日之下，雨下個不停。連續(xù)一個月的降雨使得洪水肆虐，洪水所經(jīng)之處，帶走了它所能帶走的一切，帶不走的也被它摧毀殆盡，這其中就包括于曉平家的老房子，以及他的爺爺。
雨總算是放晴了，料理完于曉平爺爺?shù)膯适乱院?，即使全家人仍舊沉浸在無盡的悲傷之中，但災(zāi)后重建工作也是迫在眉睫。
風(fēng)夾雜著濃烈消毒水的味道，不停灌入由藍紅相間塑料布臨時搭建而成的棚子里，棚頂?shù)乃芰喜荚陲L(fēng)的拉扯下不斷發(fā)出一聲聲沉悶的“轟轟”聲。這場遲遲沒有結(jié)果的討論讓隊長馬平感到煩躁不已，他在等著于曉平的奶奶公布家里老宅基地分配結(jié)果。
明明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可她卻一直保持沉默，馬平不斷挪動著雙腳，每一次水鞋試圖擺脫泥濘的地面的束縛時，總會發(fā)出“嘎吱”的響聲，這響聲讓馬平徹底失去了耐心，他扯出別工作筆記上的水性筆連敲了三次桌面，“怎么樣，考慮好了沒？整個村就差你家三兄弟沒商量清楚了。這次重建縣里有規(guī)劃的，而且有補貼，所以我還得上報結(jié)果，兒大分家，樹大分叉，都是遲早的事情嘛！”
于海洋是家里的長子，原來的老宅除了于海洋一家，還住著二弟于永江以及三弟于大湖一家。老宅子占地面積不大，也就勉勉強強塞下這一大家子。
此次討論的內(nèi)容則是，于海洋三兄弟中的一人搬出去，另找一塊地建房，剩余兩人平分原有的老宅基地，留下的兩人湊部分錢，給搬出去的人作為建新房的補償款。馬平和鄰居蘭花，則是作為此次討論的見證人。原來想著讓于曉平奶奶做決定，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說了半天也沒說個所以然來。年幼的于曉平不明白，原本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有什么不好。
“還是按之前說的，我搬出去吧，老二和老三你倆平分老宅，補償款我不要了，縣里的補貼我也不要了，全給老二建房子，他還沒成家。”作為大哥的于海洋首先開口了。
“大哥，你搬出去我倒是沒什么意見，你不要補償款我也沒意見，但縣里的補貼都給老二我不同意。一戶就一份補貼，憑什么都給老二。我早就說該分家了，你看哪家不是得幾份補貼。再看看我們一大家子，現(xiàn)在就一份。而且我也不富裕，你看看我女兒，還這么小，我也不容易，沒了補貼，建新房多困難??！”于大湖撫摸著懷里剛滿一歲女兒的額頭，不緊不慢地說道。
“那要么你搬出去，縣里的補貼全給你也行，那你覺得怎樣？”于大湖的經(jīng)濟情況沒人比于海洋更清楚，作為輪機長的于海洋在外跑船多年，他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給他這個弟弟搭橋牽線做成了多少單生意，于大湖妥妥一小老板，竟然還和自己兄弟爭這一點補貼，他知道于大湖愛財，想不到他掉錢眼里了。
“對啊，你干嘛不搬出去呢？憑你于老板的財力，別說搞重建，蓋棟小別墅都不在話下?！碧m花看不下去了，也說了一句。
“蘭花，你可別瞎說啊，再說我有錢也是我自己的，你作為見證人，可不能厚此薄彼??！”于大湖立馬反駁道。
“停，停，停，別吵了，老二，你說說看，你什么看法？”馬平翻開工作筆記的同時說了一句。
“我聽大哥的，不過縣里那份補貼還是我們?nèi)值芷椒职?，我只拿我的那一份就行。要我搬出去也行，我無所謂?！庇谟澜砬槠届o地說道。
“唉，行了，行了，那補貼就平分，我搬出去，老三，你滿意了吧！”于海洋搖了搖頭，又瞪了于大湖一眼。
“我……還沒問咱媽的意見呢，老太太沒意見我就同意?！庇诖蠛粗诤Ｑ蟮谋砬榱⒏胁幻睿s緊把矛盾轉(zhuǎn)到了于曉平奶奶身上。
“曉平奶奶，現(xiàn)在就等你決定了，沒意見我就寫協(xié)議，然后你們?nèi)值馨磦€手印，這事就了了！”馬平似乎已經(jīng)知道結(jié)果如何，還沒等于曉平奶奶答復(fù)，他就急不可耐地從口袋里掏出印泥，取出夾在工作筆記中的信箋開始奮筆疾書。
最終的結(jié)果就像于海洋說的那樣，于是于曉平一家人就搬了出去。等到了于曉平年紀(jì)稍大一點的時候，他才明白為什么沒人愿意搬出去，主要原因還是，建新房的地方太遠(yuǎn)，既沒像樣的路，又沒有水電。好在隊長馬平后來幫他們申請拉了電線，并挖了口井，才解決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六」
樓下時不時傳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響聲把于曉平從回憶中拉回現(xiàn)實。他起身拉開窗簾，窗外依舊是艷陽高照，夏日的陽光過分充足，感覺時間就像一直停留在正午十分。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了，已經(jīng)到了晚上就餐的高峰期。他關(guān)上房門，走下一樓，看看有沒有什么自己能幫上忙的。
“老三啊，這兩排菜幫我端出去一下?！毙闳A扭頭一看，交待了一句，注意力立馬又回到了鍋里。
“青椒肉絲炒好沒？兩份麻婆豆腐打包?！庇跁云綄⒉硕顺鋈ヒ院罅ⅠR又回來了。
“好了，好了，豆腐馬上炒，還有豆干沒有了，你記一下……”
就這樣一來一回，于曉平不知道進進出出廚房多少次。直到接近晚上九點才漸漸閑了下來。秀華從廚房里端出幾盤菜擺在桌子上，在她走進廚房的時候回頭對于曉平說了一句，“老三，你趁熱吃，我收拾一下廚房。”
廚房的斷橋鋁推拉門“嘭”的一聲合上了。于曉平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映在磨砂玻璃上秀華忙碌的身影。他坐在飯桌前玩著手機，直至他聽到廚房傳來幾次沖水聲，秀華才從廚房里走了出來。
“曉平，下來吃飯了！”秀華從廚房出來，直接走到了樓梯口，朝二樓大喊了一聲。
“在這呢，忙完了過來吃飯吧?！庇跁云搅?xí)慣性地回了一句。
秀華轉(zhuǎn)身看到坐在飯桌前的于曉平，笑了笑說道：“哎呀，看我這記性，曉平不在家?！?/p>
于曉平?jīng)]說什么，只是笑著招呼秀華過來吃飯。
“媽……秀華姨，飯給你打好了，吃飯了，今天辛苦了?！庇跁云揭幌伦愚D(zhuǎn)換不過來，這稱呼實在拗口，但好在他立即糾正了過來。
“哎呀，老三，你太客氣了，下次姨自己來就行，你今天才是辛苦了，要不是有你我一個人哪里忙得過來?！毙闳A朝他笑了笑。
“生意很好啊，每天都是那么忙嗎？”
于曉平有些慚愧，以前他在家的時候總是吃了睡，睡了吃，壓根沒給秀華幫過一次忙，每次都是秀華喊他吃飯的時候他才不情不愿地從樓上下來。
“也不是每天都有那么多客人，對了，這些菜不懂你喜不喜歡，告訴姨你喜歡什么菜，下次給你做?！?/p>
“挺好的，我挺喜歡的。”于曉平?jīng)]有說謊，秀華總是按著他的喜好做菜，這次也不例外。
“我看你老是夾青菜吃，和曉平一個樣，多吃點肉，我還以為菜不合你胃口。”
“因為我老是在船上，在遠(yuǎn)洋貨輪上，青菜可是稀罕物，一個月吃不到幾次?！?/p>
“原來如此，怪不得曉平回家也是猛吃青菜。”
秀華對于曉平的航海生活非常感興趣，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對于秀華的問題他都一一仔細(xì)作答，他感覺眼前的秀華更像一個孜孜不倦的學(xué)生，而自己像一個知識淵博的學(xué)者，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海水是什么顏色的？”秀華問道。
于曉平愣住了，這個問題以前秀華不止問過他一次，當(dāng)時他不屑于回答這些問題，確切來說是他不太想和秀華說話。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話題，在他看來，只不過是秀華故意找的話題，這些毫無疑問不能勾起于曉平任何的聊天欲望。但他突然想起來，記憶中的秀華，好像從來沒有看過真正的海。她僅僅只是單純的好奇而已。
“是藍色的吧，我在電視上看到的?！?/p>
“有空我?guī)闳タ纯春＃綍r候你就知道了，眼見為實嘛！”于曉平尷尬地笑了笑，低頭扒了一大口飯。
晚飯后不久秀華就休息了，于曉平給蘭花打了個電話。他早已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好奇，到底蘭花秀華說了什么。蘭花只是告訴他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她只是編了個故事，說于曉平是她外甥，和船長吵架被趕下了船，無處可去，給秀華做燒菜學(xué)徒工，以后好有個謀生的手段。
經(jīng)過一天太陽的炙烤，二樓的房間熱得像個烤箱。于曉平剛打開房門，一股熱浪就噴涌而出，他只能暫時放棄回房間的打算，到樓下拿了把椅子和一罐啤酒，坐到了陽臺上。
夜晚的月亮特別圓，于曉平記得小時候炎熱的夏夜，一家人總會拿著涼席跑到樓頂，伴著月色和蛙鳴入睡。
睡前于海洋總會給兄妹倆講他自己編的那些海洋小故事，他說月亮是一個圓圓的玻璃瓶，漂浮在海面上。海洋里有種神奇的生物叫做獨角鯨，每當(dāng)夜幕降臨，獨角鯨穿梭在海上，它會收集所有海員夢鄉(xiāng)中對家鄉(xiāng)親人的思念，最后通過它的黃金角注入玻璃瓶里。玻璃瓶沒裝滿時，天上的月亮就像彎彎的小船。一旦玻璃瓶裝滿，閃著耀眼光芒的滿月就會掛在船頭，那些思念家鄉(xiāng)的海員就能通過月亮回到家鄉(xiāng)了。
兄妹倆天真地相信了于海洋說的這一切，每夜抬頭看天上的月亮，從月缺等到月圓，又出月圓等到月缺，一年也沒見他回來幾次。
在于曉平看來，月缺無非是攢夠了失望，月圓，無非是堆滿了謊言。
今晚的月亮特別圓，或許就是裝了他的滿口謊言。于曉平仰頭將手中的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幾天沒睡好，他閉上眼睛，告訴自己，是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七」
“老三，老三……”
于曉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用手捏了捏酸脹的后勃頸，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拿起手機一看，已經(jīng)是凌晨四點鐘了。他搓了搓眼睛，想快速掙脫一身的疲憊?？粗呀?jīng)戴好圍裙的秀華，他說了一句，“怎么起這么早啊？”
秀華笑了笑說道：“不早了，待會還得做包子炸油條呢，你趕緊回房間睡覺，現(xiàn)在涼快了?！?/p>
“我不睡了，我也來幫忙吧?！笨粗D(zhuǎn)身朝樓下走去的秀華，于曉平順手從竹竿上扯下一條圍裙，跟在秀華后面，邊走邊系上。
樓下悶熱的程度堪比蒸籠，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在慢悠悠轉(zhuǎn)著，它為了證明自己在賣力工作，不斷發(fā)出“嗡嗡”的響聲。
廚房也僅僅是在大廳用斷橋鋁加玻璃，簡單隔出來的一小塊空間?；蛟S是因為太過悶熱了，秀華已經(jīng)提前打開了抽油煙機。于曉平想幫忙卻不知道該干嘛，只能跟在秀華后面進了廚房。
點火，架鍋，加水，放蒸籠。秀華一氣呵成，沒有一點拖泥帶水。日子長了，家里的一切似乎都和她融為一體，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要不是她時不時移動一下，倒像是她在指揮這些鍋碗瓢盆在干活。
“把盆子里的水倒掉，然后把泡好的糯米連盆一起端過來?！毙闳A指了指不銹鋼盆里泡著的糯米。
“好”于曉平小心地瀝干盆里的水，然后端著大半盆泡得發(fā)脹的糯米來到蒸籠前，秀華迅速接過他手里的糯米，均勻地鋪到了提前鋪上了紗布的蒸籠里，并在糯米上擺放了不少提前準(zhǔn)備好的香腸和火腿，蓋上蒸屜以后又在上層放了不少土豆。
秀華動作很快，于曉平有些目不暇接，他好奇地問道：“煮糯米飯的糯米還得提前泡發(fā)嗎？我一直以為直接洗米下鍋就行了?！?/p>
“那當(dāng)然，提前泡發(fā)好的糯米，好蒸。出來吧，里面太熱，接下來要做包子了。”
于曉平和秀華一起從廚房搬出了秀華平時和面用的桌子，他剛想打開大門透一下氣，被秀華攔住了，她搖搖頭對于曉平說：“不能開，不能開，外邊灰塵大得很，等做好包子再開?！庇跁云街荒茏髁T。
于曉平想幫忙，秀華卻擺手表示和面這活他干不了，只是時不時讓他幫忙看看火，拿些東西，打打下手。
頭頂風(fēng)扇仍舊慢悠悠轉(zhuǎn)著，偶爾卷起一些面粉落在秀華頭發(fā)上，有些隱入她的頭發(fā)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些被汗水?dāng)y著一直流到鬢角，她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在汗水流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抹抹淡淡的白。
做好了包子，于曉平開始在桌子與蒸屜之間來回忙碌著，看著蒸屜越堆越高，最后蓋上了像斗笠般的蓋子，他才松了一口氣。
“可以開門了?！毙闳A對著滿頭大汗的于曉平說了一句。
于曉平在圍裙抹了抹手，隨后他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大門，打開門的一瞬間，一縷清風(fēng)輕撫著他的臉頰，久違的清涼不斷吸引著他走出門外，他抬頭一看，遠(yuǎn)處天邊的白云已經(jīng)撐破黑夜，露出一絲絲白線。
等到一切準(zhǔn)備就緒，天邊的云彩已經(jīng)被太陽染紅了一大片。
“老三，你休息一下，我待會要出攤了?！毙闳A推著裝滿早餐的推車出了門。
“我跟著一塊去吧，反正天亮了也睡不著?！庇跁云睫D(zhuǎn)身關(guān)上了門，接著他來到秀華身旁，指著推車說：“讓我來推吧，我有的是力氣?！?/p>
“這車不好推，還是我來吧?！毙闳A搖了搖頭。
“沒事，就讓我試試吧，感覺挺好玩的?！?/p>
“其實以前我看我媽推過，也是這種推車?！庇跁云较肫鹦r候上學(xué)，他總是跟在秀華旁邊，因為她的終點站，正是他小學(xué)門口。
他總是蹦蹦跳跳地跑在推車旁，甚至想嘗試躍起坐在車沿上，可是他從來沒有成功過，小小的身體，比車沿高不了多少。等他能輕而易舉地坐上車沿時，卻已然失去了興致，再也沒和秀華出過攤。
“你媽也賣早餐嗎？那你姨干嘛讓你來跟我學(xué)？”
“我和她沒法正常交流，倆人見面就吵架！”
“老三??！你別嫌姨哆嗦，你這脾氣是得改，娘倆有啥可吵的。”
“秀華姨，那你兒子平時和你吵架嗎？”
“不吵，因為他好像總是懶得理我，我也懶得理他。當(dāng)媽的，有幾個是不罵兒子的。再說他很少回家，吵架的機會就更少了?！?/p>
“哈哈……”兩個人都大笑起來。
“那你不叫他勤奮一點回家，或者，叫他來幫你賣早餐之類的。”
“剛開始時我希望他留在我身邊，后來希望他?；丶铱纯?，再后來，我只希望下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平平安安。人生在世總得學(xué)會滿足，不能太貪心，什么事情總想著十全十美?！?/p>
“秀華姨，你說我媽希不希望我回家和她一起賣早餐呢？”
“和我一樣推車賣早餐？那肯定不希望你這樣，年輕人還是得多闖闖?！?/p>
“那我跑船當(dāng)海員有什么不好？掙得還挺多?！?/p>
“不好，至少我就不希望我兒子做海員？”
“為什么？”
“世界上的錢很多，掙錢的方式很多，而我的兒子，只有一個。干什么不好，非得跑船?！?/p>
“說得好，誰家好人去跑船呢?！庇跁云叫Φ?。
“老三，聽姨一句勸，不管以后怎樣，你還是不要跑船的好。另外，有空多回家看看你媽，娘倆吵架，別往心里去?！?/p>
“我回不去了?！庇跁云介L嘆了一口氣。
“為什么？”
“太久沒回去，我媽估計認(rèn)不出我來了?！?/p>
“怎么可能！盡開玩笑，天底下哪有娘認(rèn)不出兒子的?！?/p>
怎么可能？這也是于曉平想問的問題?？墒聦崝[在眼前，老天和他開了一個有點過頭的玩笑，他只能被迫接受。
“秀華姨，在一樓裝臺空調(diào)好不好，這鬼天氣這么熱，你干活的時候多難受?！庇跁云睫D(zhuǎn)移了話題。
“剛開始就受不了了？這才哪到哪呢，后面熱的日子長著呢！不過之前曉平倒是也說要裝空調(diào)，要裝也先裝他的房間。”秀華笑著說道。
“他又不經(jīng)常回來，還是先裝一樓吧，我不怕熱，我是怕你受不了?！?/p>
“裝空調(diào)多費錢啊，一樓空間這么大，得多大的空調(diào)才能涼下來，這么多年都過來了，我都習(xí)慣了?！?/p>
于曉平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相較于以往的自己，現(xiàn)在的他更懂得如何把握分寸，他不斷在內(nèi)心告誡自己，很多事情，不能操之過急。
一路上不少人跟他們打招呼，相比于幾乎天天都能見到的秀華，他們顯然對難得一見的于曉平比較感興趣。他們大多數(shù)不認(rèn)識于曉平，但他們僅憑兩人略微相似的臉龐便大膽猜測道：“喲，今天兒子也來幫忙了！”
秀華總是在第一時間笑著解釋：“鄰居家的孩子，幫忙來著。”于曉平也微笑著，盡量掩蓋著他內(nèi)心的失落。
「八」
時間從來不給人停下來思考的機會。于曉平剛剛適應(yīng)家里的生活節(jié)奏，時間已經(jīng)過去半個月。假期過半，他仍然沒有考慮好秀華后續(xù)的安頓問題。
夏日的午后異常炎熱，于曉平不敢上樓，每次吃過午飯以后，他都會打開躺椅在一樓客廳吊扇下躺著休息。他剛躺下手機就響個不停，拿起手機一看，是師父打來的。
“曉平啊，你媽身體怎么樣了，沒什么大礙吧？”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男聲，顯然是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里面的小孩哭聲輕易蓋過了他的說話聲。
“哦，師父，我媽挺好，沒什么大問題?！庇跁云侥弥娫捚鹕碜呦驈N房，并且輕輕帶上了門。
“好，好，那就好，假期已經(jīng)過去一半了，家里沒什么大問題，那你怎么打算，還是繼續(xù)回來干吧？”
“現(xiàn)在還不好說，我媽的情況還不太穩(wěn)定，我得考慮一下……”于曉平停頓了一下，他又笑著問了一句，“對了，師父，你兒媳婦生了沒有？”
“生了，生了，添了個孫女，剛才你聽到?jīng)]？哭得可響亮了……”手機另一頭又傳來一陣哭聲。
“曉平啊，師父老了，干不動了。大孫子今年也到了讀幼兒園的時候，師父在海上漂了大半輩子，風(fēng)里來，雨里往，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但是人不得不服老啊，該退的時候還得退。我想著再過幾個月，我就每天接送孫子上學(xué)，沒事的時候抱抱孫女，去公園找老頭下下象棋什么的……年輕人在外邊打拼，像我這種老家伙，就應(yīng)該在家看看小孩，給年輕人減輕點壓力?！?/p>
“是啊，師父你辛苦了大半輩子，是該享清福了?！?/p>
“你家里的事我跟老板說了，老板說輪機部一下空缺兩個人肯定是不行的，畢竟一個是輪機長，一個是二管輪，沒找到人之前老板是不會放人的。”電話內(nèi)傳來一陣嘆氣聲。
“師父，你放心吧，總有辦法的……”
掛了電話，于曉平走出門外，他點燃了嘴里的香煙，坐在門口的凳子上一言不發(fā)。門口這條公路總是異常繁忙，不斷疾馳而過的汽車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沙沙聲，總給人一種下大雨的錯覺。貪慕清涼的人會迅速打開門，結(jié)果確惹了一身燥熱。
這段時間與秀華朝夕相處，她看起來與正常人沒什么兩樣。這種錯覺一直干擾著于曉平對她病情的判斷，眼前的事實不斷提醒他，一個連自己兒子都認(rèn)不出的母親，健康狀況好得到哪去。
于曉平總是抱怨自己沒法選擇，可是到了自己該做出選擇的時候，他卻感到左右為難。
“曉平，曉平，干嘛呢？過來一下。”
于曉平看到了正坐在旁邊修車鋪門口的蘭花正朝著自己招手，于是他便走了過去。
蘭花正捧著飯盒坐在一張紅色的塑料凳上吃飯，她身后擺著一臺很大的工業(yè)風(fēng)扇，正在緩慢搖著頭，轉(zhuǎn)到蘭花身后時，極速吹出的風(fēng)立馬將蘭花身上的外套灌得鼓囊囊的。這風(fēng)實在太厲害，扯得于曉平的臉生疼，于是他立馬后退了幾步，將臉扭到一邊。蘭花起身把風(fēng)速調(diào)到了最小，他感覺好了很多，順手拿了一張凳子也坐了下來。
“怎么樣，這風(fēng)速還可以吧，你吹得到風(fēng)嗎？”蘭花放下飯盒，指著身后的風(fēng)扇。
“可以，不過這東西太恐怖了吧，風(fēng)大得快把我頭皮都扯下來了，怎么不裝一臺空調(diào)呢？這天氣真是變態(tài)啊，人都要烤糊了。”他笑道。
聽了于曉平的話，蘭花笑了起來，說：“你在跟我開玩笑吧，這屁大點地方，往哪擺。再說我都是室外作業(yè)，總不能開著門對著大馬路吹吧?！?/p>
“那你看我家一樓大廳裝一臺怎么樣？”于曉平問。
“感覺用處也不是很大，反正你家客人都是打包的多?！?/p>
“哎呀，花姨你和我媽怎么一個樣，你看我媽干活的時候汗流浹背的樣子，這不是想著給她改善一下生活嗎！她總是覺得浪費錢?！?/p>
“這次我可站你媽這邊啊，凈整些沒用的。你還不如先抹一下你家外墻，你家里墻面滲水太厲害了。想孝敬你媽啊，還不如給她買件衣裳，你多抽點時間陪陪她，她就心滿意足了?！碧m花頓時一臉嫌棄的樣子。
“裝空調(diào)這么小的事情我媽都不同意，抹外墻這么大的工程，我媽非得趕我出門不可。你不是說得從小事做起嗎？一步步慢慢來，你就說這個忙你幫不幫，就等你一句話，不幫我立馬走人！”于曉平故意作出一副很生氣的樣子。
“哎呀，你小子長本事了，你姨可不吃你這套。當(dāng)然，也不是沒有辦法?！?/p>
蘭花看了看于曉平家門口，隨后她湊到于曉平耳邊一陣嘀咕，于曉平臉上漸漸露出笑容。
第二天中午，秀華和于曉平正在吃飯，突然聽到外邊好像蘭花在和什么人吵架，秀華叫于曉平出去看看到底什么回事。眼看于曉平出去以后遲遲沒有回來，她也放下碗筷走了出去。
“蘭花，怎么了？”秀華問道。
“別提了，氣死我了，這不天熱買臺空調(diào)，安裝師傅上門看了，說墻薄，裝不了，讓我把外機放地上。這么大個鐵盒子放地上多礙事啊，我不想裝了，賣空調(diào)的地方還不給我退，氣死我了?！碧m花指著地上還未拆封的嶄新空調(diào)。
“老三，要不你打個電話跟賣家商量一下，退了，實在不行就打電話讓師傅過來，外機掛我們墻上好了，反正都是緊挨著?！毙闳A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墻，對于曉平說。
于曉平頓時傻了眼，原本以為自己與蘭花的計劃天衣無縫，想不到竟然輕而易舉地被秀華找到了漏洞。他瘋狂朝蘭花使眼色，讓她趕緊想辦法。
“嫂子這可不行，我裝空調(diào)，外機怎么能掛你家墻上，雖然我倆關(guān)系好，但外人看來肯定覺得我這人怎么這么自私，只顧著自家方便，傳出去難聽得很。再說曉平也不會同意這么干的，一來他還得抹外墻，二來他自己的空調(diào)都沒裝上，我卻掛了個外機上去，他肯定心里膈應(yīng)。”
蘭花這一番話說完，于曉平暗暗對她豎起大拇指。
“老三，要不你……”
還沒等秀華說完，蘭花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說道：“哎呀，算了算了，誰叫我倒霉呢，我自己買的時候都沒有考慮清楚這些問題，歸根到底還是我們自己的問題，老三，電話也別打了，你去打聽一下，有沒有收家電的，便宜處理了。”蘭花裝作一臉無奈的樣子對于曉平說。
“這怎么能行呢，這都沒有拆封，處理了多可惜……況且裝空調(diào)的主意還是我出的?！庇跁云揭桓弊笥覟殡y的樣子。
“煩死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你出的餿主意，買什么空調(diào)，你這敗家玩意兒。”蘭花指著于曉平一頓罵，他憋得臉通紅，差點沒笑出來。
“蘭花，你也別罵老三了，他不是看你太辛苦了，想讓你改善一下而已，要不這空調(diào)你讓給我吧，老三怕熱，這段時間他在我家?guī)土瞬簧倜?，裝了空調(diào)，他干活的時候也能涼快涼快?！?/p>
空調(diào)很順利就裝上了，通體雪白的機身與有些泛黃的墻混搭在一起，雖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于曉平還是非常開心。它那略微反光的弧角，以及散發(fā)著嶄新家電獨有的香味，在于曉平眼里，那就是他努力獲得的獎杯，一件完美的戰(zhàn)利品。
“打開試試吧，今天挺熱的?！毙闳A關(guān)上了老吊扇，似乎她早就看透了于曉平的心思。
“改天還得在大門里面裝個玻璃門，這樣開著空調(diào)才能更省電?！庇跁云窖谏狭舜箝T。
“交給你吧，要多少錢，告訴姨，到時候我給你，然后你找?guī)煾笛b上?！?/p>
客廳不算太大，關(guān)上門不消一會兒，于曉平已經(jīng)感覺不到燥熱了。而秀華則坐到了廚房的玻璃門前，戴著她的老花鏡一本正經(jīng)地看起了空調(diào)的《使用說明》，她看得如此認(rèn)真，甚至連產(chǎn)品部件示意圖和電路原理圖也不放過。過了許久她才從嘴里憋出一句，“這東西還挺涼快的?！?/p>
“那肯定了，這就是科技的力量，秀華姨，哪里用看什么說明書，待會我教你用，來來去去就是幾個按鍵?！弊谝巫由系皖^玩手機的于曉平笑著說了一句。
許久沒看到秀華回應(yīng)，于曉平抬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秀華手里緊緊握著說明書，竟倚著廚房的玻璃門睡著了。
晚飯過后，于曉平教了秀華空調(diào)如何調(diào)溫度，開關(guān)機等基本操作。從晚飯開始外邊就刮起了大風(fēng)，眼看著應(yīng)該是快下雨了，于是秀華拿起遙控器，順手關(guān)上了空調(diào)。她將遙控器放到了墻角的置物柜上，問道：“老三，這空調(diào)多少錢？”
“這空調(diào)要不了多少錢，家電下鄉(xiāng)產(chǎn)品，有補貼。我姨說了，這空調(diào)就算我交的學(xué)費了，畢竟我又在你這里住，還跟你學(xué)手藝。”
“你老實說，這是不是你的主意？”
“我說的是真的，我哪有錢，你是知道的，我的情況我姨早跟你說過了?！?/p>
“你痛快點，說個數(shù)，姨有錢，不然我去找蘭花了，你不要我給她！”
“別，別，秀華姨，那么你說，你有多少錢？我不相信，看你起早貪黑的，就不像有錢的樣子?！?/p>
秀華湊到于曉平耳邊說了一個數(shù)，他立刻瞪大眼睛，嘴張得很大，“可以啊，原來你這么有錢！那我說了，這是立式空調(diào)，比較貴，兩千塊。不過錢我真的不能要，不然我姨那邊不好交待，等哪天我不在你家住的時候你再給，行不行？”
秀華沒有繼續(xù)堅持，只是告訴于曉平學(xué)生要放暑假了，這幾天不出攤了，等她找到新的地方擺攤再出攤。她讓于曉平早點休息，上樓的時候順便收一下陽臺的衣服。于曉平上樓以后就躺在床上玩起手機來，轉(zhuǎn)身就把收衣服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雨下得很大，像一盆盆水不斷從他頭上潑下。他在雨中緩慢行走，雨水在衣服的褶皺上肆意流淌著，形成一條條瀑布，貼著他的身體傾瀉而下。他推開大門，一片黑暗中，一束光從房間半掩的門內(nèi)射出。躲在門外的小男孩哭得很傷心，他用一只手捂著嘴巴，蹲坐在樓梯上，害怕發(fā)出一點聲音。那束光落在他泛紅的雙眼上，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他的食指，斷斷續(xù)續(xù)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中。
于曉平蹲下想安慰他，可是那束光卻直接穿過了他的軀體。
于曉平推開門，只見一個男人躺在床上，他身上纏滿紗布，少數(shù)露出的皮膚上也涂滿了褐色的藥水，與浸滿藥水的紗布，融為一體。他雙眼緊閉，張開著嘴，不斷喊著，“痛，好痛！”疼痛使得他想扭動身體，可是大腦發(fā)出信號后，只有頭部在掙扎著左右搖擺，脖子以下的軀體，一動不動。
“海洋，你哪里痛！你哪里痛！”女人半弓著身體，眼淚不停地落下。她似乎在男人身上奮力地尋找著什么，雙手極輕地在男人身上各個部位不斷輕揉著?？赡腥巳耘f在不斷痛苦地呻吟著，痛苦的聲音深深扎根她的體內(nèi)，在她腦際不斷回響。她隨意用袖口擦了擦礙事的眼淚，又繼續(xù)在男人身體上試探著。
“媽，媽……是我啊，我是曉平?！彼谂硕叴舐暫暗溃墒撬坪跏裁炊悸牪坏?，仍舊發(fā)瘋般在男人身上按揉著。任憑于曉平怎么喊都沒有一絲反應(yīng)。他又朝床上的男人大喊道：“爸，爸……”
于曉平的喊聲在房間內(nèi)回蕩，突然間女人如靜止般一動不動，她落下的眼淚懸在半空中，如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珍珠。男人突然睜開了雙眼，抬起了一只纏滿紗布的手，牢牢抓住于曉平，嘴里大喊著：“曉平，曉平，救我，我還不想死！”
“哐嘡”
一聲巨響讓于曉平直接從夢中驚喜過來，滿頭大汗的他甩了甩被壓得發(fā)麻的手。拿起手機一看，已經(jīng)是半夜十分。屋外狂風(fēng)大作，夾著著雨瘋狂敲擊著窗上的玻璃，他突然想起竟然忘記收衣服了，開了燈就趕忙朝陽臺走去。
剛打開房門于曉平就看到竹竿倒在了地上，掉落的衣服被風(fēng)刮到了墻角。雨水夾雜著淡紅色的液體正不斷地流向陽臺的排水口，于曉平趕緊跑了過去，他看到秀華倒在了陽臺上，額頭和后腦勺都流著血。
“媽，媽……醒醒……”
「九」
極速行駛的救護車在大雨中撕開一道口子，以最快的時間沖到了醫(yī)院。直到醫(yī)生把于曉平擋在急救室門口，他才慢慢緩過神來。他好像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腦子里亂成一團。
經(jīng)過兩個多小時的焦急等待后，急救中心的人告訴他，秀華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他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這場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于曉平打了輛車急匆匆往家里趕，下了車他立馬直奔秀華的房間。平時秀華重要的東西放在哪里，沒人比于曉平更清楚，他毫不費力地就在衣柜的抽屜里找到一個紅色塑料袋。
解開袋子的一瞬間他沒拿穩(wěn)，里面的東西掉了出來，好在東西不多，一本存折，身份證，還有兩兄妹的生肖紀(jì)念牌。他好奇地拿起存折翻到最后一頁，秀華前夜確實沒撒謊，這些年于曉平寄回家的錢她一直攢著，幾乎沒怎么花，最后一筆大概是半個月前，她取了五千塊錢。
于曉平匆忙把秀華的身份證塞進口袋，其他的東西一股腦地又放回了原處。他跑回房間換了件衣服，背上雙肩包剛想要出門，卻發(fā)現(xiàn)書桌上放了一個纏得很好的紅色塑料袋，解開一看，里面竟然放著一沓錢，很好數(shù)，每十張橫折一張隔開，剛好五份，五千整。
于曉平辦完住院手續(xù)后，立馬被主治醫(yī)生叫到了辦公室。
“你是李秀華的家屬嗎？是她什么人？”
“我是他兒子?！?/p>
“你媽的情況不太樂觀，這里的暗區(qū)可能有積液，也有可能是顱內(nèi)出血，這里又有個腫塊，不排除有神經(jīng)性損傷和術(shù)中大出血的情況?！贬t(yī)生對著貼著燈箱上的CT膠片給于曉平逐個說明。
“我媽一個多月前摔了一跤，有失憶的癥狀，這次是不是比上次更嚴(yán)重？”于曉平問。
“是的，你媽這次額頭上還有個外傷，考慮是被鈍器敲擊，這個你知道什么回事嗎？”醫(yī)生問。
“可能是被晾衣服的竹竿砸到的?！?/p>
“唉，怎么這么不小心呢！你媽現(xiàn)在的情況必須馬上手術(shù)，叫你過來主要是為了說明情況以及手術(shù)風(fēng)險，這次手術(shù)難度大，風(fēng)險高，即使手術(shù)成功，病人也可能會出現(xiàn)神經(jīng)損傷變成植物人的可能。如果你們家屬同意手術(shù)，你就簽字，作為醫(yī)生，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搶救每一個患者。如果不同意手術(shù)，我們只能采取保守治療方案。費用方面，可能會比較高?！?/p>
“用最好的治療方案，錢的問題我會想辦法解決?！?/p>
“那你簽字吧，一共兩份，一份手術(shù)同意書，一份病危通知書?！贬t(yī)生把兩份文件遞到于曉平面前。
于曉平拿著筆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在兩份文件上簽了字。
手術(shù)的時間格外漫長，于曉平手里拿著手機，屏幕熄滅后他又不斷點亮，看著撥號界面于曉云的號碼，他最終還是按了返回鍵。
于曉平在手術(shù)室外來回踱步，時不時就抬頭看看門上的指示燈，可墻上除了LED時鐘上的數(shù)字在變動以外，其他一切似乎都沒有任何變化，過道里安靜得可怕。上一次秀華住院，妹妹于曉云估計就是在這樣的過道內(nèi)，一次次撥著他那似乎永遠(yuǎn)都打不通的電話。
扔在座椅上的手機“嗡嗡嗡”地震動著，連帶著過道里的空氣也震動了起來。于曉平拿起手機一看，是蘭花打來的。
“曉平，都快中午了，你娘倆去哪了，敲門也沒見家里有人，下這么大的雨，去哪了？”
“我媽半夜摔了，現(xiàn)在正做手術(shù)，我在醫(yī)院?！?/p>
“在哪個醫(yī)院？趕緊告訴我，我馬上過去?！?/p>
“一醫(yī)院，對了……先別告訴曉云?！?/p>
于曉平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就傳來長長的忙音。沒過多久，蘭花就拿著飯盒出現(xiàn)在過道的另一頭。她快步走過來，沒等于曉平搭上話，她就在椅子上擺好了午飯。
“吃飯，人是鐵飯是鋼，急不來。”蘭花將筷子遞到于曉平手中。
于曉平端著飯盒扒了幾口，又放回了椅子上。反復(fù)了幾次，也沒吃進去幾口。
“你媽這個情況，不告訴曉云不行吧？醫(yī)生怎么說？”蘭花焦急的問道。
“醫(yī)生說可能醒不過來……”
“那更有必要馬上告訴曉云了！再怎么也得告訴老家的這些親戚吧！”
“多一個人操心不如少一個人操心，于曉云什么樣你不知道??！你信不信她能坐火箭過來。待會全亂套了，我媽這已經(jīng)夠頭疼了，再來一個于曉云，哭哭啼啼的，我頭肯定得炸。”
“唉，算了，不說就不說……”
隨后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不少人，于曉平不禁感慨蘭花傳播消息的速度，好在妹妹于曉云那邊沒見有動靜。兩人等待了六個小時以后，手術(shù)室的燈總算是滅了，手術(shù)非常成功，不過醫(yī)生告訴于曉平，只要秀華沒醒過來之前，都是存在危險的。
手術(shù)后于曉平去住院收費處補交費用，剛走到住院收費處就看到門外五十多歲的大光頭。他腳下一雙锃亮的皮鞋，穿著一條非常寬松的西褲，大腹便便的樣子。要不是腰間的皮帶扎得緊，他那大肚子肯定要把身上的藍色寸衫擠破，最顯眼的還是他掛在腰間的一大串鑰匙以及單獨掛在皮帶扣上的一把寶馬車鑰匙，走起路來在腰間哐當(dāng)作響。于曉平一眼就認(rèn)出是他小叔于大湖。
“喲，這不是于桑塔，于老板嗎？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不對，應(yīng)該是于寶馬才對！”于曉平一臉尖酸刻薄相，還故作姿態(tài)地瞥了一眼他腰間的車鑰匙。
“曉平，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咱能不提了嗎？我聽蘭花說你媽住院了，現(xiàn)在怎么樣了？”于大湖面露難色，勉強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不勞您費心，好著呢，對了，您要是來問候的呢，心意我收到了，要是來送錢送物的，我們可承受不起，家里窮，還不起您的人情?！?/p>
“我想來看看你媽，你就讓我看看吧，畢竟我這個做弟弟的，來看看大嫂……”
“別給臉不要臉啊，于桑塔，大嫂是你叫的嗎！還弟弟呢，我爸沒死的時候你怎么沒想起來你是做弟弟的！”
“曉平……”
“滾，你他媽給我滾，別逼老子在大庭廣眾抽你……”
一旁的人齊刷刷朝倆人看了過來，于曉平?jīng)]有繼續(xù)理會他，交了錢以后轉(zhuǎn)身就走。
“于曉平，老子不欠你的，輪不到你來教訓(xùn)我，是你爸自己命不好……”于大湖惱羞成怒朝于曉平喊道。
于曉平抽出皮帶，一個急轉(zhuǎn)身做出要揍他的樣子，嚇得于大湖一步三回頭快速向門外走去，就連門口的保安大哥也防御性地將盾牌拿到腰間。
于曉平走回病房，跟蘭花抱怨起來，“今天真是晦氣，你猜我在樓下看到誰了？”
“誰？”
“于桑塔！”
“他怎么會來這里……”話剛說完，蘭花下意識捂了捂嘴。
“花姨，你說我爸是不是真的命不好？”
“瞎說什么呢！”
那年于曉平十歲，原本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夏天，天氣與往年一樣炎熱，家門口那條吹了三年的公路，照樣還只是出現(xiàn)在人們茶余飯后的扯淡中。從月缺盼到月圓，也不見父親的影蹤。
讓于曉平?jīng)]想到的是，一個噩耗傳來，讓這個原本普通的夏天，裝滿了數(shù)不盡的痛。
一天下午于大湖跑到家里不懂跟秀華說了什么，匆匆交待幾句以后，秀華就走了，兩兄妹暫由奶奶照顧。
于曉平從來沒有見過秀華如此焦急的樣子，她走的時候說過幾天回來，可她卻整整走了大半個月，等到再次見面的時，父親于海洋卻躺在醫(yī)院里。于海洋渾身纏著紗布躺在床上，臉上紅彤彤的還貼了不少膠帶，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妹妹于曉云嚇得哭了起來。
于曉平聽說是鍋爐爆炸了，死了幾個人，而于海洋則是斷了條腿，全身重度燒傷，撿回來半條命。
后面的日子，就是無休止地賣東西。先是賣了摩托車，然后冰箱也沒了，于曉平最喜歡的大彩電也沒了，最后連準(zhǔn)備擴建新房的幾千塊紅磚也賣了。
“回家吧，不治了，太造孽了！”
“不行，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治，我不能看著你死，曉平和曉云不能沒有爸爸！”
最后秀華還是動了賣房子的心，她找了無數(shù)人，但凡她覺得可能會買的人都問了個遍。
“房子剛建兩三年，這不馬上要建公路了，打門口過，做門面什么的，最合適了。”
“這可說不好，都吹了這么多年了，沒見一磚一瓦，甚至一個水泥柱子?！?/p>
“你賣房子的，肯定自賣自夸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這樣的話秀華已不記得跟多少人說過，總之沒有任何一個人對她的房子感興趣。甚至連于大湖也是這么回答她的。
“大湖，你多少借點救命錢吧，嫂子求你了?！?/p>
“嫂子，真不是我不借，你看我也是小本生意，手頭上也緊巴巴的，手底下一堆工人仰仗著這點錢吃飯呢，真的拿不出錢了，要是有錢，那是我親哥，我能不救嗎。”
“要不房子抵給你吧，自家人，便宜賣給你，給個地皮錢。”
“嫂子，真的買不了，沒錢，再說我自己有房子?！?/p>
秀華知道，她就不應(yīng)該對這個鐵公雞抱任何希望。
“那個‘于桑塔’真不是人??！自己大哥的命都不救，轉(zhuǎn)頭就喜提新車。”
于大湖借名買車的事在村里傳得沸沸揚揚，他為了掩人耳目，給了村里貧困戶王有才兩千塊錢，新買的車子就掛到王有才名下。沒想到的是王有才被人舉報了，丟了低保名額，因小失大的王有才，第一時間就到民政部門將于大湖拱了出來。
因為這件事情，村里人就給于大湖起了個綽號——于桑塔。于大湖完全不在乎這些閑言碎語，既然事情已經(jīng)敗露，他索性就大搖大擺地把新車開回了家。
蘭花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秀華，而秀華只是嘆了口氣說：“這就是命，怨不得別人?！?/p>
實在沒有辦法了，秀華只能把于海洋接回了家。于曉平永遠(yuǎn)記得那個晚上，他躲在門外，于海洋哭著對秀華說：“秀華，我還不想死?！弊詈笥诤Ｑ鬂u漸沒了氣息，房間里只剩下秀華撕心裂肺的哭聲。他無力地看著自己父親在自己面前死去。
于海洋過世不到半年，于曉平家門口的公路真的修了起來。曾經(jīng)那些看不上秀華房子的人，全都跑過來問房子還賣不賣，其中就包括于大湖。
「十」
于曉平在蘭花的不斷催促下，只能老老實實地回家休息。幾天下來兩人輪流看護，于曉平倒是不覺得累，只是感覺非常煎熬，離醫(yī)生估計醒來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不知道秀華這次能不能挺過來。天下就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秀華摔倒的事情，于曉云還是知道了。
“于曉平，你這個王八蛋！這種事情你竟然不告訴我！我媽要有什么三長兩短，我不會放過你！”
“神經(jīng)病，難道她不是我媽嗎？還不是怕你擔(dān)心嗎，就算你來了，她也不可能馬上醒過來?！?/p>
“來不來是我的事，于曉平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你總是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這些年有事的時候，你哪次不是消失得無影無蹤，像空氣一樣不懂死在哪個角落。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件不是花姨給你解決的，你除了會往家里寄錢，你還會什么？這些年我們兩個女人在家，相比冰冷的鈔票，我們也想時不時有個依靠，需要你的時候，請問你在哪里？我上大學(xué)第一年，想讓你送我，結(jié)果你說有約，結(jié)果第二天呢，我發(fā)現(xiàn)你躺在床上睡大覺。還有……”情緒在于曉云的眼角翻滾，她快速眨了眨眼睛，扭過頭去，用手揉了揉眼角，阻止那不爭氣的眼淚從眼角溢出。
“對不起……”于曉平的聲音很低沉，但那三個字卻說得很清晰。
“哎呀，干什么??！你兄妹倆怎么見面就吵架，趕緊去病房，秀華醒了?！碧m花興奮地說道。
秀華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看著灰白色的天花板和標(biāo)志性的淡藍色吊簾，她記憶有點模糊，怎么突然自己就躺到醫(yī)院病床上了，直至她感覺自己的頭有些疼，才想起那晚上收衣服自己好像摔了。她想伸手去摸一摸頭，卻被蘭花一把抓住了。
“不能動，不能動，你才做完手術(shù)不久?！?/p>
“蘭花，曉云，還有……”
“媽，媽，我是曉云，我是曉云，你還有哪里不舒服嗎？我……”于曉云一下子哭了出來，她趕緊用紙巾擦了擦眼淚，然后又笑了起來。
“大老遠(yuǎn)的，你怎么就跑來了，還有蘭花，你也來了，店里不忙嗎？”
“媽，媽，不遠(yuǎn)，不遠(yuǎn)，對了，你肚子餓不餓，對了，還有……”于曉云有些語無倫次，邊笑著邊擦止不住往下掉的眼淚。
“你哥沒有回來嗎？”秀華問。
于曉云愣了愣，她突然反應(yīng)過來，大概率是自己太激動了，離秀華太近，遮擋住了秀華的視線，導(dǎo)致秀華看不到于曉平，她立馬側(cè)身靠過一邊，指著一旁的于曉平，她剛想開口說話，秀華突然咳嗽了一聲說道：“你看我這記性，差點忘了介紹了，這是你花姨的外甥，老三。”
“他是……哎呦……”于曉云感覺大腿一陣刺痛，不用猜就是一旁的于曉平捏的，看到于曉平朝自己使了個眼色，她更加確信無疑。
“聽我姨說過，這是曉云，剛才我們已經(jīng)打過招呼了，秀華姨，你現(xiàn)在有哪里不舒服嗎？我去叫醫(yī)生?！庇跁云叫χf。
“沒哪里不舒服，就是有些頭暈，你們有事情就去忙，不用這么多人守著我?！?/p>
于曉平叫來了醫(yī)生，原本于曉云想留下來陪秀華多聊幾句，結(jié)果醫(yī)生看她又哭又笑的樣子，以病人剛醒，需要靜養(yǎng)，只能一個家屬陪護為由，毫不留情地將她趕了出來。蘭花將車鑰匙扔給了于曉平，叫他兄妹倆先回家準(zhǔn)備午飯。
“剛才你為什么不讓我說……”
“有什么好說的，我覺得挺好的，至少有向好處發(fā)展的跡象?！?/p>
“可萬一我說了以后，咱媽就想起來了呢？不說也好，你這么多年都沒好好做一個兒子，罰你重做一遍?！?/p>
“你知道為什么醫(yī)生趕你出來嗎？”
“為什么？”
“因為你看起來像個精神病患者，有句童謠怎么唱來著？‘黃狗撒尿，又哭又笑’?！?/p>
“那叫真情自然流露好嗎？本姑娘今天心情大好，隨便你怎么說，絕對不生氣，放馬過來吧！”
到了家以后，于曉平很快就做好了午飯。望著一桌子熱騰騰的飯菜，于曉云非常驚訝地說：“于曉平，你可以嘛，手藝都快趕上咱媽了！”
“趕緊吃，別廢話，吃完裝上鍋里的雞湯，換花姨回來吃飯?！?/p>
“這空調(diào)怎么裝上的？你之前不是嘗試過很多次了嗎？”
于曉平記不清兄妹倆已經(jīng)多久沒一起吃飯了，于曉云從小到大就喜歡和他抬杠，小時候兄妹倆沒少打架，他故作神秘地對于曉云說：“于曉云，要不要我給你講個故事？講得好你給我一百塊怎么樣？”
“于曉平，你現(xiàn)在是多才多藝啊，來來，我倒是聽聽，看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來?！?/p>
于曉云話剛落音，于曉平就開始講起了故事。
從前，有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他中專畢業(yè)以后，找第一份工作的時候，就遇到了黑中介。母親給他的三千塊錢，被騙個精光。三千塊對于其他家庭或許不意味著什么，頂多是花錢買個教訓(xùn)。但他比誰都明白自己家里的情況，家里只有母親一人，無依無靠，不僅要供他妹妹讀書，還得時不時掏錢支援一下剛出社會的他。他不敢跟母親說，于是他問曾經(jīng)的好朋友借了150塊錢，踏上了北上的火車。
沒讀過什么書的他，只能上流水線做些臟活累活。幾年下來不僅沒掙到什么錢，還搭了大把大把的青春，性格變得孤僻無比。后來他覺得日子不能這樣過下去，他得掙足夠多的錢，才能給母親分擔(dān)一些壓力，才能支撐起這個家。于是他瞞著母親，獨自一人去做了海員。因為聽別人說干這個來錢快，況且，以前他父親就是干這個。
一切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船在海上似乎每時每刻都在搖晃。剛開始上船的那幾個月，像有雙無形的大手，握住他的頭，像搖汽水一樣上下晃動著，于是他狂吐不止。最難以忍受的還是來自老水手的欺負(fù)，被逼迫干各種不屬于自己的工作。有一次一個老水手讓他幫洗衣服，他不干，剛開始兩人只是對罵，后面就打了起來，老水手看他桀驁不馴的樣子，于是聯(lián)合起來整他，在他被子上抹黃油，把他的制服扔到海里，逼著沒衣服的他穿著條內(nèi)褲清理甲板。他跑到大副那里投訴，可人家壓根不理他，還跟他說愛干不干。
就在他要奔潰的時候，突然某一天一個中年男人向他走來，給他遞了根煙，對他說：“這些天你的事我都看到了，甲板不適合你，輪機部缺人，來不來？”由此開始，這個人成了他的師父。來到輪機部以后，他跟師父說了以前的事，以為師父會替他打抱不平，沒想到師父卻對他說：“你活該，沒學(xué)會走就想飛，打不過就得忍，等到自己有了實力，一拳干翻他，況且，你是來掙錢的，不是來鬧事的。”
他覺得很委屈，又覺得師父說得很有道理，于是他更堅定了自己的目標(biāo)，自己是來掙錢的。后來他不僅勤奮學(xué)習(xí)，工作也很賣力，師父去哪都喜歡帶著他。那些年他常聽別人調(diào)侃道：“你倆單獨拆開來看，好像沒什么，站在一起，倒像父子一樣。”別人都說師父喜歡搭配銷售，到哪都帶著他，老板不同意就換條船。
在他看來，師父和他父親沒什么兩樣，師父從最簡單的扭螺絲教起，直到他學(xué)會修輪機部的各種復(fù)雜的電氣設(shè)備。看不懂設(shè)備上的英文，英語二把刀的師父，一個個單詞教他認(rèn)，凡是師父有口吃的，他必定有半口。
少年憑著自己的努力，從機修工做到了三管輪，二管輪，大管輪，很多人都不明白他為什么不做輪機長，他只是笑笑說：“我和師父一起慣了，輪機長是留給師父的?！?/p>
錢越掙越多，家越回越少……
“你這次回去，馬上辭職，不許去跑船?！?/p>
寄回去的錢越來越多，母親剛開始以為他在外邊做什么壞事。多方打聽之后，最終他跑船的事情還是被母親發(fā)現(xiàn)了。他和母親大吵一架后，除了過年偶爾回去幾天，基本都不回家，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只有掙到足夠多的錢，他才能有滿足感，他才能安心，他才能不害怕。
后來他妹妹考上了大學(xué)，他繃緊的弦才漸漸放松一些。妹妹想讓他送自己去學(xué)校，他不敢去，他怕他去了以后抵不住誘惑，產(chǎn)生了不該屬于自己的非分之想。后來妹妹也結(jié)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他想著自己的任務(wù)算是基本完成了，可是就在他以為他可以放松一把的時候，他的母親……
“停，停，停，這么老掉牙的故事，別說了，不過菜的味道還不錯。”于曉云打斷了他。
接下來的幾天，于曉云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有事沒事就纏著秀華，恨不得與老母親粘到一起。于曉平也沒閑著，趁著這段時間不出攤，他找了工人，打算把老房子里里外外翻新一遍，把家里的安全隱患徹底消滅。在醫(yī)院的這幾天，于曉平發(fā)現(xiàn)每次于曉云接完電話以后，臉上總會有一絲絲難過，一次于曉云接完電話以后，于曉平在過道里叫住了她。
“家里又來電話了吧，你回去吧，媽這里有我照顧呢?！?/p>
“不要，好不容易看著她好起來，我要多陪陪她。”
“耍什么小孩子脾氣，幾十歲的人了！”
“你……”
“我覺得，我的兩個小外甥肯定想媽媽了，不準(zhǔn)說不，下午我就送你回去，趕緊收拾東西滾蛋，別老讓別人操心。”
于曉云跟秀華道別后，就上了于曉平的車。車子漸漸駛出城外，于曉云感到有些不對勁，“于曉平，你往哪開呢？不是送我回家嗎？這不是去車站的方向吧？”
“對啊，是送你回家??！不上高速得開到什么時候？”
“真的嗎？你不說花姨的車開起來像打游戲嗎？來回得十幾個小時吧？”
“那肯定是真的啊，不然某人又得說我說話不算話了?！?/p>
結(jié)束了十幾個小時的駕駛，于曉平一身疲憊。他打開手機看到了于曉云給他發(fā)的微信，于曉云給他微信轉(zhuǎn)了五千塊錢，轉(zhuǎn)賬信息下面只有一句話，“哥，遇事別自己扛，我們是一家人。”他笑了笑，并點擊了確認(rèn)收款。
「十一」
醫(yī)生把于曉平叫到了辦公室。
“通過術(shù)后檢查以及這段時間的住院觀察，手術(shù)非常成功是毋庸置疑的，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了?！贬t(yī)生說。
于曉平有些失落，問道：“那為什么我媽還是記不得我這個兒子？”
醫(yī)生于是開始進入他最擅長的環(huán)節(jié)，一番長篇大論下來于曉平就聽懂他最后說的一句話，“年齡大，病情復(fù)雜。以后記得定期回來復(fù)查，并不是沒有恢復(fù)記憶的可能。”
終于到了秀華出院的日子，秀華回到家門口的時候一臉震驚，要不是旁邊蘭花的修車鋪沒什么變化，她都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房子不僅刷了外墻，還涂上了漂亮的墻漆。打開大門以后，之前于曉平說的玻璃門也做好了，室內(nèi)的墻也重新粉刷了一遍。
“秀華姨，怎么樣，做得還可以吧?！?/p>
“哎呀，老三，你看我住院才幾天，你又亂花錢了吧？好看，好看?！?/p>
“生活總得有些變化才行嘛，更何況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晚上我們好好慶祝一下怎么樣？叫我姨他們一起過來吃飯?！?/p>
“好的，好的，今天我休息，一切你說了算，順便檢驗一下你的做菜標(biāo)準(zhǔn)?！毙闳A笑了笑。
于曉平忙活了一下午，炒了七八道菜，熱菜上桌，大家都有說有笑起來。蘭花看著屋內(nèi)雪白的墻，笑著說道：“天天看著這房子吧，你說它怎么刷了個油漆以后，就像新蓋的一樣。”
“老三，要不改天也給你姨的修車鋪改造一下？”秀華指了指蘭花的修車鋪。
“沒問題，這還不是小事一樁，回來這段時間，我瞬間感覺自己簡直就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畢竟現(xiàn)在的我，擺得小攤，下得廚房。”
“哈哈哈……”
“今天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好姐妹蘭花就不用說了，這么多年來沒少幫忙，至于老三，感覺就像我自己兒子一樣。我摔了一跤，但現(xiàn)在因禍得福，感覺自己重活了一遍。”
眾人舉起杯子，一飲而盡，蘭花放下杯子，笑著問秀華，“嫂子，剛才你說重活了一遍，我覺得說得好，那如果真的有機會重活一遍，你愿意嗎？”
“不愿意。”
“為什么？”
“你想想看啊，我害怕??！養(yǎng)一對兒女，擔(dān)驚受怕半輩子，再重來，不得又擔(dān)驚受怕半輩子嗎？”
“哈哈哈……”
“你們慢慢吃，我有點急事，要出去一下?！庇跁云皆跉g笑聲中走出了門外。
“蘭花，老實交待，你倆是不是又弄了什么保留節(jié)目啊！”看著于曉平走了出去，秀華笑著對蘭花說。
“哪有，憑我們老姐妹這么多年的感情，我對你都是毫無保留的！”
“哈哈哈……”
過了一會兒，只見于曉平神神秘秘地拿著一個紅色的袋子，打開冰箱以后直接放了進去。蘭花和秀華非常好奇問他是什么好東西，于曉平只是笑了笑，說是好吃的東西。吃完晚飯，于曉平收拾好桌子，他從冰箱拿出那個紅色的袋子，輕輕放在桌子上。隨著他緩緩打開袋子，里面露出一個大蛋糕，前面用奶油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祝媽媽生日快樂?！?/p>
“老三，你是真能藏啊，連你花姨都沒說！”
“秀華姨，我自作主張給你過了個生日，剛才你說我像你兒子一樣，你看我給你做兒子怎么樣？”
“好，好，我真是好福氣?。 毙闳A熱淚盈眶。
于曉平給她戴上皇冠，她吃了一口，眼淚一直止不住往下流，她笑著對于曉平說了一句，“味道很好。”
假期比想象中的要結(jié)束得快，于曉平又得上船了。于曉平告別秀華后，他再次來到了熙熙攘攘的火車站。火車還沒到，那些迫不及待登車的旅客，早已經(jīng)在月臺的黃線內(nèi)排好了長長的隊。于曉平找了人少的地方，坐著點燃了一支煙，他不緊不慢地掏出手機，看到一條秀華發(fā)來的微信。
于曉平從來就不相信奇跡，醫(yī)生說秀華有可能恢復(fù)記憶，他覺得這只是一種善意的安慰。
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曉平，有時間就回來看看，在外工作，多注意休息，媽在家等你?！?/p>
看著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他喜極而泣，手指開心地在屏幕上來回舞動。
“媽，我知道了，你也是一樣，多注意休息，別老想著出攤。”
對方正在輸入中……
他看著屏幕，省略號內(nèi)似乎蘊藏了無限的驚喜，他嘴唇上下抖動著，嘴里的香煙伸長了脖子，也想一探究竟。
“對了，媽忘了告訴你，媽認(rèn)了個干兒子，叫老三，感覺你倆肯定聊得來，下次回來找機會讓你兄弟倆聚聚。”
奇跡隨著省略號的消失而消失。
于曉平正想著怎么回復(fù)，突然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那邊的乘客，趕緊上車！”
“說的就是你?！?/p>
于曉平笑著跑上了火車，他拿起手機，給秀華回了兩個字：“好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