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箱是星期三壞的。
早上六點十五分,他起床。他打開冰箱門。想拿一罐啤酒。燈沒有亮。冷氣也沒有。啤酒罐是溫的。他握著它,站在廚房里,直到手指上的涼意完全消失。
他關(guān)上冰箱門。又打開。再關(guān)上。再打開。燈還是不亮。
他拔下插頭。插頭在冰箱和墻壁之間的縫隙里。他蹲下去。膝蓋發(fā)出聲響。他等了五分鐘。把插頭插回去。壓縮機(jī)沒有啟動。沒有聲音。
他打電話給維修部。電話號碼在冰箱頂部的便利貼上。便利貼發(fā)黃了。字跡是她的。端正,小楷。他盯著那個"修"字看了很久。電話接通了。是個年輕女人。她說下午派師傅來。
他掛了電話。
冰箱里有一袋速凍餃子。半塊豆腐。三盒酸奶。三罐啤酒。一小盒櫻桃。櫻桃是上個星期六買的。她喜歡吃櫻桃。她走之前買的。她洗了。放在保鮮盒里。沒吃完。
他拿出那盒櫻桃。櫻桃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黏。汁水滲出來。他把它們倒進(jìn)垃圾桶。垃圾桶滿了。她走之后,他忘了倒垃圾。三天了。
他又拿出豆腐。塑料袋里有一汪綠水。他系緊袋口。扔進(jìn)垃圾桶。
餃子是豬肉白菜餡。她自己包的。上個月包的。她走之前三天包的。她包了很多。她說,你懶得做飯的時候煮幾個。
他把餃子留在冷凍室。冷凍室已經(jīng)不冷了。但餃子還是硬的。暫時。
他關(guān)上冰箱門。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沙發(fā)是她選的。布藝的?;疑?。她鋪了一塊米色的沙發(fā)巾。沙發(fā)巾還在。她沒帶走。
師傅下午兩點來的。年輕男人。二十多歲。穿著藍(lán)色工裝。背后印著"快捷家電"。他背著一只黑色工具包。拉鏈壞了。用一根紅繩系著。
"冰箱怎么了?"師傅問。
"不制冷。燈也不亮。"
師傅打開冰箱門。燈確實不亮。他蹲下去。耳朵貼著壓縮機(jī)。用手指敲了敲。又用螺絲刀柄敲了敲。
"這冰箱多老了?"師傅問。
"一九八七年的。"他說,"雪花牌。"
"比我年紀(jì)還大。"師傅直起身,從工具包里掏出一支煙。看了看四周。沒點。"壓縮機(jī)壞了。燒掉了。沒配件。"
"能修嗎?"
"修不了。這型號早停產(chǎn)了。廠家都沒了。"師傅把手機(jī)掏出來,劃了幾下,"以舊換新吧?,F(xiàn)在商場有活動。舊的抵三百。新的能耗低,靜音。"
他看著冰箱。白色外殼已經(jīng)泛黃。門封條開裂了。像干涸的河床。把手上的銀漆磨掉了。露出里面的黃銅。門上貼著幾張磁貼。一張是超市的促銷單。一張是她從雜志上剪下來的菜譜。一張是他們的合影。在海邊。她戴著草帽。他瞇著眼。照片褪色了。
"我再想想。"他說。
師傅把煙塞回耳朵后面。走了。門關(guān)上。很輕。
他站在廚房里。冰箱旁邊是垃圾桶。垃圾桶滿了。散發(fā)出酸味。他應(yīng)該把垃圾袋拎出去。扔到樓下的綠色大桶里。他沒有。
他打開冰箱門。冷藏室里空蕩蕩的。只有隔板上的污漬。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他記得每一圈是什么。最里面的一圈,是二〇一二年春節(jié)的羊湯。她熬的。灑了。她擦了很久。沒擦干凈。外面一圈,是二〇一五年的番茄醬。瓶蓋沒擰緊。外面一圈,是去年的醬油。
他關(guān)上冰箱門。
他想起他們買這臺冰箱那天。
二〇〇八年。三月十四日。星期六。舊貨市場。在城市的西邊。一片用石棉瓦搭的棚子。地上有油污。有積水。有爛菜葉。
他們剛領(lǐng)證四個月。租住在西郊的平房。一間。十五平米。沒有暖氣。廁所公用。冬天,她把牛奶放在窗臺上。比冰箱里還涼。
她在舊貨市場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它。一臺雪花牌雙門冰箱。白色。一米五高。門上有幾道劃痕。她蹲下來。用手擦去外殼上的灰。
"雪花牌的。"她說,"北京產(chǎn)的。老牌了。"
"太老了。"他說,"耗電大。噪音大。"
"便宜。"她說,"四百塊。我們講一講,三百五能拿下。"
"租的房子。買冰箱干嘛。"
"有了冰箱,就有家。"她說。
她當(dāng)時穿著紅色羽絨服。拉鏈壞了。用一根曲別針別著。頭發(fā)扎成馬尾。劉海被風(fēng)吹亂了。她的鼻尖凍得發(fā)紅。她看著他。眼睛很亮。
他付了三百八十塊。雇了一輛三輪車。拉回去。冰箱橫躺在三輪車上。她用一件舊毛衣裹著它。怕磕碰。
那天晚上他們把它搬進(jìn)屋里。插上電。她打開冰箱門。燈亮了。昏黃的光。照亮空蕩蕩的內(nèi)壁。她把手伸進(jìn)去。像探進(jìn)一口溫暖的井。
"涼的。"她說。她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吃了火鍋。電磁爐。羊肉片。白菜。豆腐。粉絲。吃不完的剩菜。她裝進(jìn)保鮮盒。貼上便利貼。"剩肉,周四吃"。便利貼是黃色的。貼在冰箱門上。
他拉開冷凍室。里面還有半盒餃子。豬肉白菜餡。她自己包的。上個月包的。她走之前包的。她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是一盆餡。一張小木桌。她搟皮。捏褶。一排一排擺在蓋簾上。她說,你懶得做飯的時候煮幾個。水開三滾。點兩次涼水。
他拿出一盒。放在灶臺上。鍋里有半鍋水。他點燃煤氣。藍(lán)色火焰。水響了。冒泡。餃子下鍋。它們沉底。粘在鍋底。他用勺子推了一下。它們浮起來。皮是白的。餡是灰的。他吃了六個。沒有蘸醋。醋瓶在冰箱門架上。他忘了拿。
剩下的六個。他倒進(jìn)垃圾桶。垃圾桶滿了。餃子落在櫻桃汁和豆腐水上。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舊貨市場。市場在五環(huán)外。一片棚子。比八年前大了一些。地上還是有油污。
他找到一個賣舊家電的。男人五十多歲。坐在一臺報廢的洗衣機(jī)上抽煙。腳邊有一只三條腿的狗。
"雪花牌的壓縮機(jī)?"男人重復(fù)了一遍,"早沒了。這牌子都沒了二十年了。"
"拆機(jī)件也行。"他說,"報廢的冰箱上拆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把煙頭扔在地上。用一只裂了口的解放鞋踩滅。他站起來。走到棚子深處。角落里倒扣著一臺冰箱。門掉了。里面的塑料隔板碎了。結(jié)著黑冰。像一塊壞死的肺。
"那邊。"男人說,"你自己拆。拆下來五十。"
他蹲下來。膝蓋發(fā)出聲響。他從口袋里掏出螺絲刀。十字的。木柄。是她以前買家具時送的。他拆開冰箱后蓋。鐵皮邊緣劃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滲出來。他沒在意。
壓縮機(jī)生銹了。螺絲擰不動。他用WD-40噴了。等了十分鐘。螺絲松了。他拆下來。抱著。坐公交車回家。
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壓縮機(jī)放在腿上。很重。有油漬滲出來。弄臟了他的褲子。深灰色的褲子。她去年給他買的。說耐臟。
他看著車窗外面。城市在下雨。小雨。車窗上有水流下來。像眼淚。但不是。只是雨水。
回到家。他把壓縮機(jī)放在廚房地上。用水沖洗。鋼絲球刷。銹跡掉了一些。露出里面的黑色。他把它擦干。用一塊她留下的粉色抹布。
他打電話給維修部。還是那個女人。她說師傅明天來。
晚上他睡在客廳。沙發(fā)上。她以前鋪的米色沙發(fā)巾還在。他躺在上面。臉朝著廚房。冰箱門開著。里面什么都沒有。黑洞洞的方框。像一個被拔掉的牙槽。
他想起她生病那次。二〇一六年。一月。冬天。她做了個小手術(shù)。子宮肌瘤。良性的。切掉了。住院三天。回家休養(yǎng)。
他請了兩天假。給她熬雞湯。老母雞。枸杞。紅棗。姜片。熬三個小時。油花撇掉。雞湯放在冰箱里。每天熱一碗。她坐在床上喝。頭發(fā)剪短了。因為手術(shù)前一天她自己去理發(fā)店剪的。她說,反正要住院,懶得洗頭。
她喝雞湯的時候,冰箱在廚房里嗡嗡響。那聲音很穩(wěn)。很沉。像某種心跳。像某種承諾。她捧著碗。碗是白瓷的。碗邊有一道缺口。是她以前洗碗時磕的。她說,雞湯好喝。
其實不是雞湯好喝。是她讓他覺得自己有用。
他們吵架是在去年。九月。秋天。她發(fā)現(xiàn)他手機(jī)里有些東西。短信?;蛘卟皇嵌绦?。是別的東西。他記不清了。吵架的原因總是模糊的。像水里的墨跡。擴(kuò)散開來。抓不住形狀。
她站在廚房里。背對著他。冰箱門開。關(guān)。開。關(guān)。她拿出一個西瓜。在砧板上切開。刀是她從老家?guī)淼?。很快。她吃了一半。用勺子挖。另一半用保鮮膜封好。放進(jìn)冰箱。保鮮膜是透明的。她纏了三圈。
她走了。西瓜還在冰箱里。他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拿出來。保鮮膜上有她的指紋。淡淡的。像一層霧。他把它扔了。扔進(jìn)垃圾桶。垃圾桶滿了。
她帶走了她的衣服。鞋子。書?;瘖y品。那只她養(yǎng)了五年的綠蘿。沒帶走冰箱。太大了。搬不動?;蛘咚室饬粝?。他不知道。
師傅第二天來了。同一個年輕師傅??匆娝掷锏牟饳C(jī)件。愣了一下。
"您還真找到了。"師傅說。
"能裝嗎?"
"試試。"
師傅拆開冰箱后蓋。電線像一團(tuán)亂麻。老鼠咬過。絕緣皮破了。露出銅絲。師傅用電工膠帶纏好。一圈一圈。黑色膠帶。
壓縮機(jī)裝進(jìn)去。接線。顏色對顏色。紅對紅。藍(lán)對藍(lán)。焊接。焊錫絲。松香的氣味。充氟利昂。壓力表。師傅動作很快。很熟練。
師傅插上電源。
壓縮機(jī)響了。很悶。像老人咳嗽。停了一下。又響了。然后穩(wěn)了。嗡嗡嗡。低沉。持續(xù)。外殼開始微微震動。有溫度了。
"成了。"師傅說,"但隨時可能再壞。這機(jī)器太老了。您還是考慮換新的。現(xiàn)在有補(bǔ)貼。"
他付了錢?,F(xiàn)金。兩百。從錢包里數(shù)出來。錢包是她送的。牛皮。邊緣磨損了。
師傅走了。門關(guān)上。很輕。像一聲嘆息。
他關(guān)上廚房門。又打開。冰箱在角落里震動。外殼上的霜開始融化。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他拿了一塊抹布。粉色抹布。擦干。
晚上他去超市。小區(qū)門口的連鎖超市。他推著購物車。貨架很亮。音樂很響。他買了牛奶。一升裝。鮮牛奶。她以前喝脫脂的。他買了全脂的。面包。一袋切片。白面包。雞蛋。一盒十二個。一袋速凍水餃。三鮮餡。不是豬肉白菜。啤酒。六罐。櫻桃。一盒。國產(chǎn)的。不是進(jìn)口的。她走之前買的那種。
他把它們放進(jìn)冰箱。牛奶在冷藏室第一層。雞蛋在門架上。櫻桃在保鮮盒里。面包在第二層。水餃在冷凍室。啤酒在門架下層。
他關(guān)上冰箱門。
夜里他醒來。凌晨三點??蛷d很黑。他走進(jìn)廚房。他沒有開燈。他打開冰箱門。
燈亮了?;椟S的光。照亮內(nèi)壁。塑料隔板上有劃痕。是她以前切東西不小心留下的。一道。兩道。三道。像某種計數(shù)。
冰箱里塞滿了東西。牛奶。面包。雞蛋。櫻桃。水餃。啤酒。它們沉默地站著。像一排士兵。像一群等待的人。
他站在那道光里。光把他的手照成青白色。他看著自己的手。上面還有油污。洗不掉的。嵌在掌紋里。像某種紋身。
他關(guān)上冰箱門。廚房黑了。
他又打開。燈又亮了。照亮冰箱內(nèi)壁。那道光很穩(wěn)定。不閃爍。像某種固執(zhí)的信念。
他重復(fù)了三次。第四次,他讓門開著。光漏出來。照在廚房的地板上。一塊長方形的亮。像一塊金色的地毯。像一扇通往別處的門。
他坐在冰箱旁邊的地上。背靠著冰箱外殼。外殼在震動。嗡嗡嗡。像心跳。像某種古老的誓言。
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她第一次打開這臺冰箱時的樣子。二〇〇八年。三月。舊貨市場。紅色羽絨服。馬尾辮。鼻尖凍得發(fā)紅。她說,有了冰箱就有家。
他坐在那道光旁邊。冰箱的冷氣吹在他的腳踝上。很涼。但不冷。
他坐在那里。直到天亮。直到冰箱的燈自動熄滅。因為門開得太久。溫控器切斷了電源。為了省電。
廚房里徹底黑了。
他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