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書卷十六·三一】

余幼時府試，見杭州太守李慎修，長不滿三尺，而判事明決，膽大于身，吏民畏之。與盧雅雨同年，一時有“兩短人”之號。李喜步韻。盧道：“非古也?！币?guī)以詩云：“每以歌行矜短李，笑將月旦詡前盧?！崩畛醪灰詾槿?，后和“盧”字，屢押不妥，乃喟然服曰：“君言是也?！耙姇r，嘗勸上勿以吟詠勞圣躬。上嘉納之。出外，不言。后恭讀《御制初集》，始知有此奏；其慎密如此。

李慎修，（1685年—1754年），字思永，號雪山，清山東章丘（今濟南市歷城區(qū)西營佛峪村）人。康熙五十一年進士，授內閣中書。遷主事，出為浙江杭州知府。雍正五年，入為刑部郎中，歷十馀年，治獄多所平反。乾隆初，出為河南南汝光道，移湖北武漢黃德道，以憂去。服除，授江南驛鹽道。乾隆認為其敢于直言，改授江西道監(jiān)察御史。后轉任湖南衡郴永道。乾隆十二年，乞病歸。十八年(1754年)卒。享年六十九。

盧雅雨，即“盧見曾”。

歌行，是中國古典詩歌的一種體裁，屬樂府詩一類。漢魏以后的樂府詩，題名為“歌”和“行”的頗多，如《大風歌》、《燕歌行》等，二者雖名稱不同，其實在形式上并無嚴格的區(qū)別。后遂有“歌行”一體，其音節(jié)、格律比較自由，形式采用五言、七言、雜言的古體，富于變化?！靶小笔菢非囊馑肌Ｄ铣螄孽U照模擬和學習樂府，自創(chuàng)格調，創(chuàng)造了以七言體為主的歌行體。劉希夷的《代悲白頭吟》與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的出現(xiàn)，可說是這種體裁正式形成的標志。

矜，此處為自尊，自大，自夸的意思：矜夸。矜伐。矜恃。驕矜。

月旦，指月旦評、月旦品，又名汝南月旦評、汝南月旦品，由東漢末年汝南郡人許劭所主持。東漢末年許劭與其從兄許靖喜歡品評當代人物，常在每月的初一，發(fā)表對當時人物的品評，故稱“月旦品”、月旦評。例如許劭評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痹碌┰u影響深遠，孔尚任《桃花扇·修札》：“舌唇才動，也成月旦春秋?！痹碌┰u本身也頗受譏評，祖納和王隱都認為一個月內便行褒貶，實在太過草率。

【閑言碎語】

這條詩話最吸引人的就是盧見曾規(guī)勸李慎修作詩不要總是步韻的兩句詩：“每以歌行矜短李，笑將月旦詡前盧。”由于袁枚在前面說了盧見曾、李慎修都是小個子，又是同榜進士，有“兩短人”之說，于是，就把“短李”看成了李慎修，“前盧”看成了盧見曾，感覺盧見曾的詩句很巧妙、很有趣。不過，也有讀者會說，盧句“每以歌行矜短李”中的“矜”字，給人感覺不好，覺得盧有點自夸自傲的意思。我們說，盧這樣寫是故意的，是為后一句“笑將月旦詡前盧”作鋪墊的。后一句的意思是，李慎修每次遇到我自傲自己的作品而說他寫詩總是步韻無古意時，他總是笑著反擊，說我喜歡評論別人但卻擺不正自己的位置。李、盧二人是好朋友，互相戲謔一下，無傷大雅。其實，這兩句詩深讀一下，不僅是無傷大雅，而且是實實在在的大雅之句，字數(shù)不多，學問不小。

“每以歌行矜短李”，是化用了白居易詩句“苦教短李伏歌行”。白居易在江州期間曾將自己寫的詩編成了十五卷詩集，在最后一卷詩集末題了一首七律，題目是《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

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世間富貴應無分，身后文章合有名。莫怪氣粗言語大，新排十五卷詩成。

意思是說，我的一篇《長恨歌》充滿了真摯的感情，十首《秦中吟》發(fā)出正大的聲音，經常被老元學去了我作詩的風格韻律，硬是讓短李對我的樂府詩心悅誠服。人世間的富貴看來沒有我的份了，但我死后文章會為我贏得好名聲。別怪我口氣太大不謙虛，那是因為我的十五卷新詩集剛剛完成呀！

在這首詩中，白居易毫不謙虛地說“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這里，老元（元九）指的是元稹。據(jù)說白居易曾送給元稹一卷自己寫的詩，元稹讀了受到很大影響，從此在作詩的立意、措辭等方面，都變得與白居易相近。被后人并稱為“元白”。白居易說“每被老元偷格律”指的就是這回事。詩中的“短李”（李十二）指的是李紳，“鋤禾日當午”的作者，當時著名詩人，也是白居易、元稹的好友。因長得短小精悍，人稱“短李”。據(jù)說李紳在元稹、白居易寫作《新樂府》之前，曾寫了《新題樂府》二十首，自認為寫得非常好，送給元稹、白居易。元稹和作了十二首，白居易看了以后，創(chuàng)作了五十首，題名為《新樂府》。李紳讀了白居易的《新樂府》后，佩服得五體投地，自愧不如。所以，白居易在詩中說“苦教短李伏歌行”。盧見曾在“每以歌行矜短李”中把李慎修戲比“李紳”，不算貶低“短李”。

盧見曾詩第二句“笑將月旦詡前盧”，其中的“月旦”與“前盧”都是典故。月旦，指月旦評，由東漢末年汝南郡人許劭所主持。許劭與其從兄許靖喜歡品評當代人物，常在每月的初一，發(fā)表對當時人物的品評，故稱月旦評。例如許劭評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月旦評影響深遠，但其本身也頗受譏評，被認為一個月內便行褒貶，實在太過草率。而“前盧”，也是一個典故。《舊唐書》卷190上《文苑上·楊炯傳》：“炯與王勃、盧照鄰、駱賓王以文詞齊名，海內稱為王楊盧駱，亦號為‘四杰’。炯聞之，謂人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后?！敃r議者，亦以為然?！薄靶⒃碌┰偳氨R”，我覺得是模擬李慎修的口氣：“你還真拿月旦評當回事兒，還自詡自己的詩才在盧照鄰之前，比楊炯還厲害呢。”當然，這個“前盧”也恰是雙關了盧見曾，倍添趣味。所以，這兩句詩，當稱妙絕。

李慎修身材矮小，在清朝官場人盡皆知。筆者曾見一份清雍正四年的引見折，內容是雍正四年四月初四，杭州、嘉興、西安、常州、濟南知府擬上任前，雍正帝召見諭示。其中，在杭州府知府李慎修的名字處有朱筆御批：“小矬子，人生得中上?！笨磥?，雍正帝是秉筆直書啊。

李慎修在杭州任職兩年后，回京在刑部任職。乾隆元年（1736年）外放河南汝光道。其后轉任多處道臺。乾隆七年，因母喪辭官歸里。乾隆九年(1744年)，補授貴西道，旋即改授江南驛鹽道。謝恩之日，乾隆帝見到他，想起他老成直爽，宜做言官，遂改授江西道監(jiān)察御史。乾隆喜歡寫詩，也喜歡與人談詩論詩。引見時問李慎修：“會寫詩嗎？”按照一般人的路子，自然順著皇帝的意思，要么說自己會，趁機顯示一下自己的詩才，好與皇上有共同語言，爭取密切關系；要么說自己會一點，但恭讀了皇上的詩作，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敢拿出來，怕污了龍目，藏拙并恭維幾句；要么干脆說自己不會，但正在努力學習皇上的詩作，截斷話題避免尷尬。沒有想到，李慎修的回答：“皇上一日萬幾，恐以文翰妨政治，祈不以此勞圣慮。”意思是，皇上日理萬機，恐怕寫詩作文會妨礙處理政務，希望皇上以后不要再寫詩而操心勞累了?！边@個回答，絕對超出了乾隆的思維范圍，乾隆完全沒有想到??！腦子估計是一片空白?？粗矍暗男★笞?，乾隆又好氣又好笑：“是何渺小丈夫，乃敢如此直諫？”李慎修從容回稟：“臣面陋而心善?！毕胫钌餍奘侨铣?，一片忠誠，乾隆一笑作罷，未曾追究。但此事一直在心頭纏繞?；氐綄m中，還在琢磨，好在乾隆想通了，想著李慎修是真心為國為君，于是寫了一首詩，以志此事。詩題很長：《李慎修奏對，勸勿以詩為能，甚韙其言，而結習未忘焉，因題以志吾過》。其詩云：

慎修勸我莫為詩，我亦知詩不可為。但是幾余清宴際，卻將何事遣閑時？

李慎修想勸乾隆不要寫詩了，不料，反而讓乾隆詩集多了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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