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立文

一

在一間狹小幽暗的存儲室里，她和他偶然相遇了。

他蹲在存儲室里清點物品，聽到開門聲，回過頭，看到她緩緩地走進來，先是一愣，緊接著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他趕緊站起來，轉過身，靜靜地站在那里，深情地望著她。

她推開存儲室的門，緩緩的走進來，猛然間看到了他，心里一緊：他也在這里？隨后一種邂逅的欣喜油然而生。

在這不足三平方米的空間里，在這么幽靜的環(huán)境下，她和他獨處一室，還是第一次。

她直視著那深情的目光，緩緩地走向他，站到了他的對面。

他們離得很近了，只有不足一尺的距離。他們對視著，對視的目光很狂熱。他們的心在急速的跳動，手臂隨著心跳的加速，不自覺地有些微微揚起，手指開始顫動的彎屈，再稍微揚起一點，他們的手就可以彼此牽住。

如果牽住了，他們就可以在這短暫的時間里擁抱一下，讓他們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讓他們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彼此的心跳。他們可以輕輕地吻一下，或狂熱地親一下，再迅速分開。

可是，時間就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凝固在他們顫抖著而微微揚起的手臂里。他們凝望著，彼此看出了他們心底的強烈渴望和激情等待，可他們誰也沒有將手臂再次揚起。他們在凝望中等待著，十秒過去了，二十秒過去了。

他們的心開始酸楚的疼痛，一種失落感在慢慢地悄然而生。

她的意識有些茫然，眼神開始變得幽暗，并慢慢的滑過他的臉，轉向貨架，身體微微地側過他的身體，然后迅速地走到貨架旁，找出一份資料，轉過身，蹭過他的胳膊向門口走去。

他木然地站在那里，望著她擦過他的身體，離他而去的背影，他的心再狂跳，他的血在涌，他的欲望在燃燒，他想沖過去，抓住她，用力把她曳進懷中，把她融化在自己的身體里。可他的身體卻僵直地站在那里，一動也沒有動。

在伸手拽門的時候，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木乃的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望著她，眼神中依然保存著那份熱情，但那熱情之中夾雜著被克制的痛苦，他的笑容有些變形，臉上布滿了遺憾和不舍。

當他看到她走出去，用手輕輕帶上門的時候，他的心靜止了，他的血靜止了，他的欲望靜止了，……。他像泄了氣的皮球，身體不由地后退了幾步，軟軟地靠在了貨架子上，任憑那深深的遺憾和強烈的痛楚侵襲他的身體和他的心。他瞇上了眼睛，面部由于不規(guī)則地顫動而顯得有些扭曲。

二

他們能享有這樣獨處的機會很少?？墒?，他們還是戀愛了。

他們的愛是從第一次接觸開始的。

一次競爭上崗的機會，她從外單位競聘到了他的單位。就職演說現(xiàn)場，她穿著一身塑身的淡灰色的職業(yè)西裝，緩緩地從臺下走到了臺中央，一頭波浪黑發(fā)順著她潔白的脖頸卷曲飄逸著從兩肩散落在胸前，那波浪的曲線就像她瘦瘦的身材一樣美。在臺中央站好后，她用清潭一樣的雙眸，優(yōu)柔地環(huán)視一下坐在臺下的領導和同志們，甜脆的聲音便從她那紅潤的雙唇中緩緩流出：“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大家好！”隨著聲音地降落，只見她左臂彎到胸前，俊俏的上半身稍稍前傾，淺淺地向大家鞠了一躬，臺下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禮畢，她抬起頭，漂亮的柳葉雙眉微微揚起，熠熠流光的眼睛再次看向大家，那雙重的上眼皮帶著黑黑的睫毛上下眨了兩下，流暢甜美的聲音再次從她那紅潤的唇中飛出：“今天，我?guī)е活w真誠的心來到這里，此刻，我的心情很激動，因為我終于能夠從事我最熱愛的事業(yè)，我將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中，請各位領導和同志們相信我！……”

她美妙的言辭引起了全場的互動，喚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坐在領導席上的他，也被她動聽的語言和美麗的外表折服和震撼了。那一刻，他暗暗地喜歡上了她。

就職演說后的酒會上，她酒過三巡，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暈，就像被桃花的紅粉染過了似的，眼神也略微顯得有些朦朧，看上去分外迷人。這時，她開始彬彬有禮地舉杯，客套的向各位領導一一敬酒。他坐在她的身旁，當她舉杯向他敬酒的時候，局領導沖著她說：“他就是你們科的科長，你就歸他領導，你們科的任務不輕啊，年輕人，到時候就看你們的啦！”她聽后，略帶驚訝地轉正身體直面于他，目光停留在他端正俊朗的臉上。他滿帶笑意地看著她，笑容中蘊涵著厚重和真誠，那雙飽滿而帶有神韻的眼睛透出他的睿智和灑脫。他是個很陽剛的男人。與他微笑的眼神對視，她感覺好像遇到了久違的朋友，心里暖暖的。她舉杯向他，熱情地說：“那我要好好敬領導一杯了，以后還請領導多多關照、多多指教。”他笑著謙和地說：“不用客氣，我們互相幫助，共同進步吧，希望我們合作愉快?！彼e起杯，輕柔地與她的杯碰了一下，隨后小聲對她說：“隨意喝吧?！彼犃?，笑了，一種親近感悄然在心中孕育，她感覺很舒服，很愜意。

三

第二天早上，她來到他的辦公室報到。一進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朝陽的窗臺上，一盆君子蘭花迎著初春的晨光開的正艷，黃中透著淡紅色的花朵沖著門口舒展著花瓣，好像是在替主人熱情地迎接著每一位來客，讓人一看，就覺得身心愉悅。

他面向東坐在電腦桌前看新聞，見到她，趕忙站起來，滿臉笑意地迎接了她。他簡單地介紹一下工作崗位和工作性質后，將她帶到了她的辦公室，安排了她的座位，并對辦公室成員及負責的項目做了一一介紹。隨后，他對她說：“近期，我們科接到了一個大型巡回演出的普法宣傳任務，活動期限為一年，我們也剛接到市里的通知，活動方案還未定，希望你能盡快了解一下工作內容和相關材料，和科里的人一起研究一下，拿出一個活動方案來。”他又對其他科員說：“副科長剛到，有很多東西還不熟悉，希望你們相互配合，盡快地把活動方案制定出來。這項工作上面很重視，咱們大家辛苦一點，爭取圓滿完成宣傳任務?！?/p>

布置完任務后，他走到了她的辦公桌前，對她說：“現(xiàn)在辦公用房有點緊張，獨立的辦公室還沒有騰出來，你先在他們的辦公室委屈一下，那排檔案柜后面放了一張床，值班的時候，暫時先在這里休息一下吧，等有了空房你再搬過去。我們粗略的為你準備了一些辦公用品，你看看還缺什么，再告訴我，我們再去配備”。她看了看辦公設施，又看了看室內的布局，向他點了點頭說：“好吧?！彼犃耍χ蛩c點頭后走出了辦公室。

她和科員們客套了一會兒，又了解了一下科里的情況，看了此次活動的通知后，便開始查閱科里的原始資料和下屬單位上報的文藝節(jié)目等材料。一周后，她和科員一起研究，制定了活動方案，并將方案中提及的相關材料，一并交給了他。

他看過方案后，覺得這個方案很大膽。要從選中節(jié)目的上報單位挑選演員，由科里總體指導，演員在當?shù)刈孕信啪?，統(tǒng)一巡回演出，這種做法他們還從來沒有嘗試過。他覺得這個方案很有創(chuàng)意，也很有現(xiàn)實意義，只是難度很大，不過他還是同意試一試。他立即將此方案向局領導做了匯報，局領導看了方案后很滿意，要求立刻著手開展這項工作。得到局領導的首肯后，他心里暗暗慶幸：她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又多了個得力助手。

隨后的日子里，他倆分別和科里的人結成對子，分頭下鄉(xiāng)，對選中的節(jié)目進行部署、挑選演員、排練。每次下鄉(xiāng)，只要是他先回到科里，他就會為她和與她一同下鄉(xiāng)的科員斟好茶水，把剛從鄉(xiāng)下帶回來的新鮮水果洗上一盤，擺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她的辦公桌前等候，見到他們回來，便笑呵呵地把斟好的茶水遞到她的手中，再和他們了解下鄉(xiāng)的情況。有時，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可他依然會耐心地等待，沒有一次比她提前回過家?？粗牡群?，她的心暖暖的。

三個月后，20個以普法宣傳為題材的文藝節(jié)目編排完畢，并在局禮堂進行了彩排，得到了局領導的高度評價和認可。他們將這些節(jié)目進行了錄制，將錄像報送到了市局，市局領導很重視，并組織各分局主管領導和有關工作人員在市局大禮堂進行了觀看后，決定將此宣傳方法和經驗樹為典型，在全市范圍內推廣。

從此，他們率領著演出小組，早出晚歸，拉開了歷經8個月的法制宣傳村村行巡回文藝演出的序幕。他們走千家，進萬戶，把法律知識播撒在田間炕頭。由身邊的人演繹身邊的事，通俗易懂，觀眾看著也親切，收到了很好的普法宣傳效果，他們所到之處，百姓的贊譽聲不絕于耳。

忙碌一天后，她覺得很疲憊。在返城的途中，便靠著車座蔫然入睡。這時，他會幫她關好車窗，為她擺正姿勢，天冷時，還會脫下上衣輕輕地蓋在她身上。蓋著留有他身體余溫的外衣酣睡一覺，疲勞的身體便會感覺輕松許多。當她睜開眼，看到身上的外衣時，先是對他微微一笑后，便將外衣輕輕地疊起送還給他，再溫柔地說一聲：“謝謝！”他笑著接過外衣，關切地問：“睡得好嗎？”她略帶羞澀地笑著向他點點頭。

由于他們出色的工作表現(xiàn)，年底，她被評為市級先進個人，他們科室被評為市級先進單位?？墒牵荒甑男量啾疾?，她的身體嚴重透支，再加上平時忙忙呵呵，饑一頓飽一頓的，竟落下了胃疼的毛病。就在去市里開表彰大會的途中，她突感身體不適，胃部再次開始劇烈地疼痛。她雙手摁著胸口，頭上直冒虛汗，身子縮成了一團，倒在了車子的后座上，頭不巧枕在了他的腿上。他見狀，趕忙扶起她，焦急地向她詢問情況，隨后叫司機轉向，將她送到了就近的醫(yī)院。經檢查，她得了嚴重的胃炎，需要輸液治療。他把她攙扶到急診室，找到了床位，然后又跑前跑后的辦手續(xù)拿藥，一直忙到她躺在床上輸上了液。這時，離開會的時間已經很近了，他安排司機在此照顧，自己急忙拿起她的匯報材料，開車趕往市局總結表彰會現(xiàn)場，并代她做了典型事跡匯報發(fā)言。

表彰會結束后，他沒有參加慶典酒宴，與領導告假后，又急忙趕回了醫(yī)院。

她的吊瓶剛剛撤走，看上去依然懶懶的，見他回來，很費力地從床上坐起來，靠到了床頭，虛弱的目光充滿渴望地凝視著他，此時她好想借他的肩膀靠一靠。他盡快走到床前，想幫她一把，可還沒等他出手，她已經靠在床頭坐好了。他坐在床邊，面對著她。他看到她那卷曲的頭發(fā)凌亂地淌在身后，疲憊的臉上沒有了一絲血色，紅唇上蒙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眼皮懶懶地睜著，無力地望著他。他的心有些疼，很想上前抱抱她，讓她靠在自己的懷里，感受他身體的熱量，讓她堅強一些，讓她快點康復起來。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攥住了她的兩條胳膊，可是，他的手只是緊緊的攥住了她的胳膊，而沒有再深度用力把她曳進懷里。他直直地望著她，柔柔地問：“你好些了嗎？”那聲音只有她能聽得到。她聽出了他的溫柔，聽出了他的心疼，她消瘦的臉上露出了甜心的微笑，輕輕地說：“我好多了，沒事了?！彼惺艿剿值牧α浚母觳脖凰煤芴?，這種疼痛，讓她一下子精神了許多。看著他那因激動而被控制的窘色的臉，她心里明白，他不會擁抱她，不會把肩膀給她靠一靠。她溫柔地看著他的目光，淺笑著，那笑里寫滿了柔情。她輕聲說：“現(xiàn)在都好了，沒事了，我讓司機辦手續(xù)去了，等他回來我們就可以走了?！甭犃怂脑挘⒖趟砷_了攥著她的手，移開了與她對視的目光，起身站到了床邊。這時，司機拿著單據(jù)和藥回來了，她便抬起雙手梳理一下頭發(fā)，又整理好衣服后下了床。他再次找到醫(yī)生，詢問了一些注意事項，便和司機一起，扶著她走出了醫(yī)院，并將她送到家中。

晚飯后，他悄悄走出家門，來到社區(qū)對面的綠地公園，徑直走進公園深處那片幽靜的小松林中。他見四周沒人，便拿出電話，撥通了她的號碼，急切地問道：“吃飯了嗎，身體怎么樣，好些了嗎？”

電話中傳來她柔弱的聲音：“剛吃過，喝了點米粥，胃不怎么疼了，身體也覺得有些力氣了?！?/p>

“哦，這我就放心了。這段時間你幫了我很多，把你累壞了，謝謝你！看你病成那個樣子，我很自責，都怪我沒有照顧好你?！??他說。

她笑著回答：“怎么能怪你呢，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其實，該說謝謝的是我，今天多虧了你，幫我看病，還代我做了典型匯報。等我病好了，我請你吃飯。”

“請我就不必了，我只希望你快點好起來，看著你病的難受的樣子，我—噯—真讓人心疼，我真想—阿—我是想告訴你一聲——，這兩天，科里工作不大忙了，你就在家休息幾天吧，把身體養(yǎng)好了再上班?！彼е嵛岬卣f。

她遲鈍了一下說：“是啊，這段時間，天天忙著巡回演出，好像把休假的事都給忘了。估計這幾天上面不會有太要緊的任務布置下來，那我就在家休息幾天。謝謝領導對我的關心??！”

“快別這樣叫我了，把你累成這樣，我都慚愧死了?！Ｄ阍诩野焉眢w好好調養(yǎng)調養(yǎng)吧，沒準明年還會有更艱巨的任務等著我們呢?！?。明天上班看看，單位要是沒什么大事的話，我抽時間去家里看你。”他依然支支吾吾地說。

“好吧。”她沒有拒絕他提出前來看望的請求。她原本不打算休假，可是他先提出來了，她也不好再推脫什么。其實，她并不想在家休息。這些日子，天天和他工作在一起，她已經習慣了這個模式，她不知道明天若是見不到他，她心里會鬧成什么樣子。所以，她真的希望明天他能來看她。

“那就這樣定了，我們明天見!”見她沒有拒絕，他的聲調也激昂了許多。

“好吧，明天見！”她的語音顯得更加溫柔了。

掛了電話，他的心里就像是吃了沒有成熟的葡萄，酸酸的，又好像有八條毛毛蟲再爬，癢癢的，讓他感覺很難受。

其實，當他看到她胃疼的時候，他的心和她的胃同樣難受，他真希望能代替她承受病痛，真希望輸液的針頭是扎在他的胳膊上。在送她回到家的時候，他真想留下來悉心照顧她，親眼看著她快快好起來。可這只能是他的想法，他無力能為。在與她通話時，他真想把自己的感受如實地告訴她而一吐為快，可是，他臉憋得通紅，口中支吾了半天，還是無法直言表達，他的心更痛了。此時，他在恨自己，恨自己的窩囊。他凝視著手中的手機，頭不自覺地搖了幾下。

沉默了一會兒后，他抬起頭，雙目遠眺，透過松樹的枝杈，看到明亮的半月已高高地懸掛在黑藍黑藍的天空，月光溫柔卻顯得清冷。它的不遠處還閃爍著幾顆和它一樣明亮的星星，它們也在各自發(fā)散著孤獨的青光。月光和星光凝和在一起，從松樹的枝葉間冷冷的射向他，他感覺有些晃眼，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寒顫。他收回目光，開始環(huán)視周圍的小樹林，那棵棵小松樹肅穆地挺立著，安靜的沒有一絲風響，它們沉默著，像是在靜靜地傾聽著他的心聲。星月的清冷和小樹林的寂靜融成一體，讓他忽然產生一種莫名的壓抑。他趕緊收起手機，快步走出樹林，來到鋪滿石子的環(huán)形路上。他順著環(huán)路漫步，一會兒便來到公園的中心廣場，這里的人已經很多了，他們以各種方式鍛煉著、休閑著、娛樂著，……。他無心參與這些活動，仍然順著環(huán)路緩行，最后來到了人群最為密集的舞池旁，歡快動感的舞曲立刻灌滿了他的耳朵。他停下腳步，站在幽暗的街燈下，目光散漫地欣賞著舞者們伴著舞曲扭動出的各式舞姿，壓抑的心情開始慢慢地舒緩了。呆了一會兒，他不想再看了，便邁開腳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他開始等待明天，然而等待又是那樣的焦灼和難耐。

四

她坐在沙發(fā)上，面對著電視里播放的節(jié)目卻無心觀賞。她靜靜地仰坐著，頭枕在沙發(fā)的靠背上，閉目沉思。她在回味著剛才與他的通話，她在猜想著他那支支吾吾的語言后面蘊涵的情敘……。

這時，房門開了，她的丈夫，一個1米78、身材勻稱、白白凈凈、看上去很帥氣的年輕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糖水，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漂亮的剛滿3歲半的小女兒右手舉著白色的瓷勺追在父親身后，嘴里還不停地喊著：“讓我來喂媽媽，讓我來喂媽媽”。丈夫把碗輕輕地放在她前面的茶幾上，輕聲對她說：“趁熱喝了吧，姜糖水可以暖胃。”說完，順勢挨著她坐在了她左側的沙發(fā)上，斜身直視著她。女兒繞過茶幾，跑坐在她右側的沙發(fā)上，臥著她的身體，舉著勺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用稚氣的聲音輕輕地說：“媽媽，奶奶說這是姜糖水，趁熱喝了它，胃就不疼了，來，讓我喂您吧?！蓖鵁崆榈母概畟z，她笑著向他倆輕輕的點了一下頭。這時，丈夫繞過她的身體，冷不防地從女兒手中搶過了瓷勺，然后打著怪臉沖著女兒說：“好女兒，這水太燙了，你喂不好媽媽，會把媽媽的胃燙疼的，還是讓我來吧?！迸畠杭绷?，伸手來搶，嘴里嚷著：“我能喂，我燙不著媽媽，我會給媽媽吹涼的?！闭f著說著，眼淚就要流下來了。丈夫忙說：“好女兒，別哭別哭，要不然，爸爸舀，你來吹行不行？”女兒眼里掛著淚，勉強地點點頭說：“那好吧。”于是，丈夫舀起了半勺姜糖水，端到女兒嘴邊，女兒撅著小嘴向勺中吹氣。吹了幾口，又用嘴唇碰了碰勺邊，然后仰起頭，沖著媽媽說：“水不燙了，媽媽喝吧。”丈夫看著女兒認真的樣子，笑了，抬起手臂將勺遞到了她的嘴邊。她低下頭，一口將勺中的姜糖水喝了下去。然后說：“謝謝你們爺倆，剛喝一口，我的胃就好了，剩下的就由我自己喝吧?！迸畠赫f：“那好吧，媽媽好了，就讓媽媽自己喝吧。”丈夫趕緊端起碗，遞到她的手中。她接過碗，慢慢地把一碗姜糖水全都喝下去了。熱乎乎的姜糖水順著嗓子流到了胃里，一下子又暖遍了全身，感覺很舒服。

喝完后，她對父女倆說：“我沒事了，好多了。你倆好好看電視吧，我想去屋里躺一會兒。”女兒一本正經地對她說：“您去躺一會兒吧，奶奶說好好休息休息就會好的。”她轉頭沖向女兒，笑著親了女兒的額頭一下，慈愛地說：“好女兒，乖乖地聽爸爸的話，看一會兒電視，就去睡覺哦。”女兒高興地說：“放心吧，媽媽，我看一會兒電視就去睡覺，今天媽媽身體不好，我一定好好表現(xiàn)，不惹媽媽生氣，我要讓媽媽快快地好起來?！彼χ呐呐畠旱念^說：“媽媽的好女兒，真乖?！迸畠合蛩沽藗€怪臉，掉過頭去看電視了。她把電話攥在右手里，左手擺了擺丈夫的腿，沖他笑了笑，站起身，側過他的腿，向臥室走去。

她的丈夫是公婆的獨生子，公婆都是退休干部，身體素質很好，就住在她家對門。公婆對丈夫愛護有加，對她也像親閨女一樣，照顧的細致入微。平日里，一日三餐都是公婆做好了，再叫他們過去一起吃，飯后也不準她著手家務，一切都由公婆抱攬著。她的女兒出生后，孩子的一切都是由公婆管理著。滿三歲時，孩子去了幼兒園，接送的事也是由公婆代勞著。每天從幼兒園回來，就直接回到公婆家。吃完飯后，公婆還要陪孩子玩一會兒，丈夫也會在公婆家陪著女兒，等到孩子玩累了困了，再帶女兒回到自己的家。她有時也會陪著孩子玩一會兒，或陪公婆聊聊天?？墒牵狭艘惶彀嗟乃X得很累，所以每天呆不了多大一會兒，就得先回家休息。

今天因為她胃痛，婆婆在拾掇好家務后，又熬了一碗姜糖水，提前讓父女倆給她送了過來。

按理說，這樣的家庭，已經算是夠幸福美滿的了，可是，她獨自在家的時候，總感覺空落落的，好像還缺少點什么。

她靠著疊得整齊的床被躺坐著，輕輕地合上了眼睛，繼續(xù)沉思。這時，在急診室里他用力攥著她的胳膊，關切詢問她病情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現(xiàn)在眼前，她為那一幕感動著。她雙手握著手機，不停地輕輕擺弄著，不知是手機的溫度感染了手，還是手的溫度感染了手機，她只覺得有一種暖暖的感覺，從手機傳到手臂，又從手臂傳到了心里。此刻，一絲略帶愧意的笑容，微微地染紅了她的面頰。

第二天早上，丈夫醒了，探身靠到她的身邊，親熱地詢問了一下她的情況，便起床洗漱后去了公婆家。一會兒，便從公婆家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放在了茶幾上，隨后叫道：“快起來吧，媽媽為你做好了粥，讓我給端過來啦，今天你就在咱自個家吃吧。”她聽后，趕緊穿衣下床洗漱，剛整理好坐在沙發(fā)上，公婆就端著一盤小菜和兩個餡合子走了進來。婆婆慈愛地看著她問：“胃好點了嗎？”她沖著公婆笑了笑說：“好多了，謝謝爸媽?！逼牌炮s緊笑呵呵地說：“自己的父母，還謝什么，這閨女?！惫f：“一天就瘦了一圈，快多吃點補補吧?！彼中χ鴽_公公點了點頭，便開始吃飯。這時丈夫也搬著女兒的小凳湊過來說：“今天我也陪媳婦在家吃吧。”婆婆聽了說：“那你倆就一塊兒吃吧，我去給你拿飯?！闭f完，就走了，公公也跟著回去了。一會兒，公婆端著一雙筷，一碗粥，一摞餡合子和兩個雞蛋過來了。他們吃飯的當口，公公趕緊走到孫女的臥室，幫孫女穿衣洗漱，一切整理妥當后，帶著滿臉睡意的孫女去了幼兒園。婆婆走到窗前，打開了一條窗縫，又開始幫她收拾房間。她吃好后，婆婆讓她再多躺一會兒，好好休息休息，就收拾好碗筷拿回他們自己的家里去了。丈夫坐到她身邊，囑咐了她幾句，又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后，沖著她微笑著招招手上班去了。

上午，上班時間剛過不久，他便與全科的同事們一起帶著水果和營養(yǎng)品來到了她家。她趕緊取出水杯和茶葉，準備為他們沏水。同事們見狀，趕忙站起來幫忙。這時，他沖著大家說：“你們都不要忙了，你們都是我的功臣，今天都好好坐那兒休息，讓我來表現(xiàn)表現(xiàn)，我要好好犒勞犒勞大家。”其中一個同事?lián)屜日f道：“好哇，那就給您一個機會，讓您好好表現(xiàn)表現(xiàn)吧?！痹捯粢宦洌蠹叶夹α?。于是，他迅速地拿起熱水壺，為每個人沏好了一杯茶水后，又拿起水果袋，走向廚房，一會兒，一盤盤水果就擺在了茶幾上，同事們高興地邊吃邊聊著。她柔弱的坐在沙發(fā)上，和同事們一起說笑著。

這時，門開了，婆婆端著一個盤子，盤子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走了進來，公公走在后面，手里端著一個果盤，果盤里放著扎好牙簽的西瓜、菠蘿塊和去了皮的葡萄粒。看到屋里來了她的同事，趕忙和他們打招呼。婆婆又和同事們解釋道：“她早上只喝了點小米粥，我怕她這會兒餓了，就給她燉了碗雞蛋羹，讓她再墊吧墊吧。”隨后又對她說：“都是你的同事，也不見外，讓他們先聊著，你就先趁熱吃點吧?！蓖聜円舱f：“我們等著你，你就先趁熱吃吧。”她笑著點點頭，不好意思的端起盤子，用瓷勺舀起雞蛋羹放到了嘴里。這時公婆又開始照顧同事們喝水、吃水果，還把一摞相冊拿給同事們看，同事們一邊看著相冊，一邊夸著她漂亮的女兒。待她吃好后，婆婆端起碗和公公一起與同事們客套了一下，回自己家了。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里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覺。

熱鬧了一會兒后，同事們叮囑她好好在家休養(yǎng)，養(yǎng)好的再去上班，工作的事請她放心。她感謝之余，點頭同意。同事們起身告辭，出門后，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邊，回身與她告別時，柔聲地對她說：“你瘦了，在家好好養(yǎng)病吧，有什么需要給我打電話，希望你盡快康復?！彼p輕地向他點了點頭，這時，他和她的眼睛又一次對視了，溫情中蘊含著一絲依戀和不舍。

五

在以后的工作中，他們彼此沒有過多的交流，只是他安排工作，她心領神會的就把工作完成的很出色。看到她出色的工作表現(xiàn)，他沒有在眾人面前夸獎過她，可他總喜歡用專注而深情的眼神看著她，向她微笑。她欣然地用笑意回復了他。

表面上，他們很自然地相處著，但他倆的心里都明白，他們之間發(fā)生了什么，而且很強烈。

每天下班回家之后，他們的心里便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思念。他們偷偷地，在不影響別人的情況下，偶爾會用手機聯(lián)系一下，他輕聲的問她：“你在哪？你好嗎？”。她輕輕地回答：“我很好，在家里。你在哪？”他說：“我沒事，一個人在街上?！彼阏f：“孩子和她爸還在奶奶家，現(xiàn)在就我一個人在家?！闭f完后，她的耳朵緊貼著手機的話筒，她在靜靜地聽著，等待著他的回話?？墒撬?，她只聽到他支支吾吾地說：“哦，是嗎，我……也沒什么事，你好好休息吧?！彼男拈_始發(fā)涼了，遲疑片刻，語調也很含糊地說：“那好吧，就這樣，明天見！”他輕輕地應著：“明天見！”簡單的通話過后，他們彼此的心里雖然都有些糾結，可仍有一絲滿足和喜悅襲過心頭。他掛了電話，欣然地返回，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她也放棄了一切心思，愉悅地整理起家務。

在眾人面前，他們彼此謹慎地約束著自己的行為。他們不能像別人一樣暢快的交流，他們怕萬一哪句話不小心說漏了心思，讓人誤解而難以收場。在別人眼里，他們配合得很默契，相處得很和諧，誰也沒有懷疑過他們在戀愛。這樣一來，也省去了別人很多的口舌。

其實，只要他們愿意，還是會有很多獨處的機會的。

他可以利用工作之便，把她叫到他的辦公室，傾訴他的心戀之情，然后再干一些他們想干的事。她也可以利用工作之便，到他辦公室，向他表述她的真情和愛慕，然后卿卿我我地廝守一會兒?？墒?，他們都在彼此回避這樣的場合，誰也不去捅破這層窗戶紙。他們彼此在用心深深的眷戀著，遠遠的眷戀著。就這樣，一直堅守了三年多。

終于，在這一天里，在一個特定的環(huán)境下，他們偶然擁有了幾十秒鐘獨處的機會。他們的心在狂跳，身體在強烈的吸引，可是他們還是頑強的克制著自己，沒有去做他們想做的事。

六

幾天后，他們局有了一個西北支邊的名額，他遞交了申請，被批準了。她聽說了，心里很難受。晚上下班后，她來到了他的辦公室外，敲門，里面有了回音，她打開門走了進去。這是她第一次在下班時間走進他的辦公室，也是第一次為私人的事單獨找他。他穿著一身合體的藍色西裝工服，背對著門站在窗前，雙手抄在褲兜里，眼望著窗外，寬厚的肩膀和筆直的身軀擋住了些許晚秋的暮光，讓屋里的光線顯得有些幽暗。他身旁那盆君子蘭好像剛被清水擦拭過，寬大的葉子郁綠郁綠地向兩側伸展著，看上去和他厚重的背影一樣壯美。她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對著他的后背，生生地問了一句：“為什么要走？”他沒有回頭，只是低沉著聲音說了一句：“不為什么?！彼@過辦公桌，站在了他的背后，用力拽了一下他的外衣。他回轉過身，面對著她，雙手依然抄在褲兜里。她抬眼望著他的臉，她看到他的眼里含著淚水。她什么也沒再說，只是靜靜的注視了他一會兒，轉身走出了他的辦公室。他依然木乃的站在那兒，一動未動。

七

經過崗位競聘，她接替了他的位子，她忐忑的坐在了他還留有余熱的座椅上。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打開，看到一條信息：“祝賀你！今天晚上，我想請科里人一起吃頓飯，在團圓樓，312房間，你能來嗎？”信息是他發(fā)來的。

她不自覺地將手機緊緊地捂到了胸口，她感覺到她的心在顫抖。稍作平靜后，她用顫抖的手指點擊出：“謝謝你！晚上見！”

下班后，她和同事們一起來到了約定的餐廳。這時，她看到餐桌前消瘦了很多的他和妻子已經落座，便向他們打了招呼。他和妻子也看到了他們，趕緊站起身，把他們迎進餐位中。他的妻子挽著她的胳膊，挨身坐下，笑著向她祝賀。當她問及他為什么要去支邊時，他的妻子笑著告訴她：“支邊的地方是我的家鄉(xiāng)，他說要為我家鄉(xiāng)做點事，我就同意了。等過幾年，孩子大些了，我也準備回去做一名教育工作者?！彼犃耍坏男α?。她明白，他們以后的日子可能就要留守在那里了。

八

剛接手新的工作，她確實忙了一陣子。這天，她終于可以坐下來閑一閑了。坐在他做過的椅子上，望著室內他用過的一切，看著窗臺上他留下來的那盆依然郁綠郁綠的舒展著枝葉的君子蘭，她仿佛又一次想起了他站在君子蘭旁的背影。她站起身，信步走到窗前，站到了君子蘭旁邊，緊挨著他曾經站過的位置。此時，她心里好像產生了一種模糊的意識，感覺好像和他并肩站在了一起，和他一起望著窗外。已是初冬季節(jié)，院子里的那兩棵泡桐樹上只剩下少得能數(shù)過來的幾片葉子，那幾片葉子也早已褪去了它們原有的綠色。這時又有一片葉子，隨著初冬的清風在空中旋轉著慢慢地飄落。幾只麻雀站在近似于光禿的枝頭四下環(huán)顧著，它們也好像在尋找著過冬的窩。那份凄涼讓她覺得好像有了一些冷意，她不想再看，慢慢地閉上了眼。可她的心并沒有靜下來，她好像感覺到他在慢慢地轉過身來，與她面對著面，他把胳膊擁在了她的肩膀上，身體貼向了她，頭微微低下，嘴唇輕輕地吻向了她的額頭。她一激靈，熱血一下子涌遍了全身，讓她出了一身的汗。她趕緊睜開了眼，臉燒得讓她覺得難受。她不自覺的搖搖頭，暗笑了一下自己的癡傻。她的目光即刻轉向了君子蘭，她看到君子蘭堅硬的葉子上已有了一層薄薄的塵土，她趕緊從花架上拿來他曾經擦拭花葉的白布，沾了些清水，將君子蘭一葉一葉的擦拭干凈。隨后，又用花鏟松了松花盆里的土，又給花施了點花肥澆好了水。窗臺夜晚的溫度很低了，她怕凍傷了君子蘭，于是，她費力的將花盆搬到屋內墻角的花架上。經過擦拭施肥澆水，花葉顯得有些濃綠了，整個花形也顯得活躍起來，分外的好看了。她望著放在花架上的君子蘭，忽而又想起了他。她沉思片刻，便返回到辦公桌前，打開了電腦，找到了他們原來的工作照片，一張一張仔細地翻看著。看夠了，她關了圖片，又開始搜索衛(wèi)星定位地圖，找到了他所在的位置，鎖定了她和他的距離。她用鼠標橫成一條線，從她這頭劃到他那頭。此刻，她真的好羨慕手中鼠標啊，它能那么快那么輕松地到達他的位置，她真想做一回鼠標啊。可她還看到了地圖上橫亙在他和她之間的千山和萬水，她知道，這千山萬水就是他們不可逾越的屏障。

吃過午飯，她回到辦公室，感覺沒有一絲困意，便上了QQ，看到他的頭標也亮著，知道他在線，趕忙點擊了他的頭標，在對話框中敲出：

“你在嗎？”

“在?！?/p>

“你好嗎？”

“好?！?/p>

回復之快，就像他們在面對面說話。她有些激動，手有些顫抖，心要跳出來，她無法克制自己敲擊鍵盤的手，不自覺的敲出：

“我很想你?！卑l(fā)送。她在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復。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看到了回復：

“我也一樣?！?/p>

她再次問了那個問題：

“為什么離開？”

他又停頓了好長時間，最后回復：

“為了女兒和女兒的媽媽，還有你的家?！?/p>

看到他的回復，她默然了。其實對他的回答，這幾年來，她心里一直都很明白。她閉上眼直直地坐在椅子上，感覺胸脯在一起一伏的劇烈鼓動，她靜靜地平和著自己的心態(tài)。

過了一會兒，她看到他還在線等著她，又敲出：

“能傳給我一張你的近照嗎？”

“可以?！?/p>

隨后一張照片上傳：藍天下，曠野中，草地上，花叢旁，他左手牽著妻子，右手牽著女兒，三個人一起單腿著地，做著飛翔的動作。圖片左下端浮寫著：“三只蝴蝶?！?/p>

隨后，他上傳一行文字：“女兒的創(chuàng)意。”

她凝視著照片，體味著那里面的和諧、快樂和幸福，淚不知不覺地從眼角流出。

她趴在了桌子上，用哭啼的心在呼喊：“這個畫面好美，可是我也想擁有它，我也想牽著你的手一起飛翔，你知道嗎？”她趴著，任憑眼淚偷偷地流。她的QQ提示音響了一次，又響了一次，她沒有抬起頭。提示音再次響起，三次、四次、五次，她依然沒有抬起頭。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抬起頭，拿起手機，一看是他的電話，她趕緊用毛巾擦干了淚，接通了手機，只聽那邊的他急促的問：“你好嗎？”她苦笑了一下說：“我很好，我在看相片。女兒的創(chuàng)意不錯，我很喜歡，祝福你們?！彪娫捘穷^傳來他低沉的聲音：“這我就放心了，謝謝你的祝福，同時也希望你快樂幸福?！敝?，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彼此掛了電話。

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后，將手機捂在了胸前心跳的位置，她想讓自己流著淚的心告訴手機：“這是我和他唯一的一次特殊的通話，以后不會再有了?！?/p>

隨后，她按下了筆記本電腦的顯示屏，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作者：李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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