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的增加并沒有緩和了她的脾氣,反而讓她更加霸道起來。因為按照她的邏輯:從前她不厲害沒有錢。之后變厲害了,立即就有了錢。那么顯然是厲害帶來了金錢。所以想要得到更多的錢必須得變得更厲害,最好讓想害她的人看見她就打哆嗦。
她占了一個便宜:來香山的大多是游客,一走一過兒,沒幾個人和她去深究。所以她才能有恃無恐的繼續(xù)霸道著。四周圍的商鋪則是隔幾年就換一茬,像她干得這么久的不多。她擺出老資格壓人,其他人又秉持著“和氣生財”的態(tài)度,無形中更給她的囂張以推波助瀾。
在個人感情上,她也沒閑著。老公去世后,她狠狠的難受了半年,心里邊好像有個大窟窿填不上。但半年后她想通了:既然這個世界讓她沒了丈夫,她又何必自己苦著自己呢?
社會上不乏一些想占女人便宜的流氓,她的單身給了這些人機會。從她的角度來講,很多事情她也需要這些人的幫忙,于是好像互利互惠似的,在她的身邊總會圍著兩三個棒尖兒。丈夫去世前,她還多少保留著作為女性的矜持。丈夫的突遭橫禍徹底摧毀了最后的這點羞恥心。身體成了她排解寂寞和達到目的的工具,她利用了男人們肚臍眼下的那點兒弱點,瓷瓷實實的搞了不少錢??墒沁@也更加鞏固了她扭曲的價值觀。
錢壯了她的膽,在壯膽的同時錢也完全控制了她。她先物質(zhì)化了自己。通過物質(zhì)化的眼睛,又物質(zhì)化了別人。在她眼睛里,仿佛一切都是可以計算出來的數(shù)據(jù)。什么是她的,什么是別人的。她計算的清清楚楚。她的東西不能減少,她的減少就是別人的增多。怎么增多的?自然是從她這里搶走的。她不能吃這個虧,所以她像只護食的瘋狗似的,像所有損害了她利益的人呲牙。
社會是由人組成的,人的思想千變?nèi)f化。她的這種想法和正好能和某一類人的思想相茍合,耳聞目染也好,主動吸收也罷。反正她把這種思想融合進了她自己的邏輯體系中。她像一塊海綿,在吸收進這種思想的時候,她感到自己也膨脹了不少。因為這種思想的本質(zhì)就是把原本屬于全體的東西硬說成是自己的。在把自己物質(zhì)化的人那里,當然會忽然感到自己的膨脹了。
自我膨脹給她帶來了不少精神快感,也給她情緒的不穩(wěn)定找到了理由:“不是我要發(fā)怒,是我的東西被人家搶走了,那我還能不發(fā)怒嗎?”具體那個東西是不是她的,那她不去深究。反正按她的邏輯是就必須是。比如店門前的那顆柿子樹,既不是她種的,也不歸她養(yǎng)護。可既然長在她的店前邊,那就自然是她的無疑。豈止柿子樹呢,拿出她的身份證來,在住址那欄從右往左數(shù),全都是她的和她們的。連一個身份證號的開頭她都能秀出優(yōu)越感來:“看見沒有?妖妖零開頭的,地道北京仁而。”
這一天,這位“北京仁而”正在店里敷著面膜。同時計算著有關自己的利害得失。一陣嘩啦啦的樹葉響聲嚇了她一跳。第一反應是哪個仇人朝她店里扔了塊磚頭,磚頭劃過樹葉馬上就到了。她下意識的縮了一下頭,等著磚頭的到來。但嘩啦啦之后并沒有玻璃破碎聲。她大著膽子把脖子拉長地向外張望,正好看見一個男人手里拿著兩個青柿子。看樣子很像是外地游客手賤揪著玩。她立即明白了,不是舊仇人扔磚頭,是新仇人在揪柿子。在她的北京,她的香山,她的店前,揪了她的柿子--這是要造反呀!她的火氣蓄勢待發(fā),專等碰到這種事情發(fā)作。她像參加跳高比賽似的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把扯掉臉上的面膜,獅子似的撲向門口。剛要表演她得河東獅吼,念頭忽然一轉,她又制止住了自己?!案也环智嗉t皂白就揪倆柿子的人也少見,”她站在門口一邊打量男人一邊合計?!叭f一我一嗓子罵出去,正趕上這位是個暴脾氣,不由分說地打我一頓怎么辦?是能訛他一筆錢,可我到底是挨了一頓打,以后還怎么在這混呢?不行,別著急,先探探道再說。”
想到這里,她陰沉著臉走出店門,先喊了一聲:“誰讓你摘的?長得好好的,你揪它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