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洛涅爾

? ? ? 昏沉的光線從發(fā)黃的玻璃窗外攀援進(jìn)來，纏住我已變得枯黃的雙手。我死死地拽著自己那原本蓬松、而現(xiàn)在已黏作一團(tuán)的卷發(fā)，背靠著寫字桌，歇斯底里地向后縮去，想要脫離那暮光的籠罩，以免它令我回想起那座宅邸，那排鐵灰的欄桿，哦，那欄桿后的，猩紅的、明媚的薔薇！那冰冷的、堅(jiān)不可摧的欄桿！那是道不可逾越的高墻，將我從那鮮艷的花兒身邊殘忍地分離！

? ? ? 天?。∥遗P室中那些原本盛放的奇花異卉，竟也在這一天中消損了自己的芳容么？這暮光中難道也飄來那薔薇的芬芳，使它們自慚形穢了嗎？不，不！為了我僅剩的理智，為了我灼燒的靈魂！我定要越過那高墻，穿過那鐵欄，無論付出什么代價(jià)，向那宅邸、那寂靜莊園的主人，索求那使我失魂落魄的花枝！

? ? ? 我駕著那輛破舊的卡車——我曾用它運(yùn)送那些我為之癡迷的花兒，如今我卻猶豫，這骯臟的鐵銹是否會玷污了那薔薇的純潔——駛過田壟與泥濘的山路。在昨日之前，我會為遠(yuǎn)處雜草叢生的沼澤里每一株從潮濕的石縫中生長的花兒而駐足，也會為田埂上零星的幾座屋舍的低檐所傾泄下的夕陽余暉而流連。但今天，我只覺得那些過時(shí)的陳舊之物發(fā)著霉腐的臭氣，唯有那盛放在欄桿后的紅蕊方才稱得上鮮艷與繁盛！

? ? ? 在西方那輪燃燒的落日終于沉到地平線以下，開始為這個(gè)世界唱起灰燼向光輝告別的歌謠，太陽神所驅(qū)的烈焰火駒之尾鬃也拂過了那座幽靜莊園的欄桿，在我面前褪去最后一層光衣，而隱沒在皎潔而安寧的月光中了。

? ? ? ?。∧敲榔G得如同白日下的幻夢的猩紅色花團(tuán)，它屬于不可思議的夢境，是這清醒的、索然無味的世界的對立面，卻為這鄉(xiāng)間暮野帶來有如晝間的明媚。

? ? ? 就在我癡迷于那令我神魂顛倒的鮮花時(shí)，我竟不曾發(fā)覺一道倩影已翩然隱現(xiàn)在那茂密的花叢中了。

? ? ? ? “先生，您也喜歡這些美麗的花兒，是嗎？”

? ? ? 那聲音不真實(shí)得仿佛從遙遠(yuǎn)的國度傳來，甚至跨越了漫長的時(shí)間，以至于我竟不覺得在這夢幻的花叢旁聽到這樣一個(gè)聲音是多么突兀；或至少，它本應(yīng)打斷我的思緒，而非令我感到這始終便應(yīng)有這樣一個(gè)人，就好像她也是這花兒的一部分一般。

? ? ? “她，不，它們，這些花兒的名字是什么？”我近乎夢囈地問著。

? ? ? “拉·克洛涅爾，先生。”她也出神地望著那些花兒。

? ? ? 我這才注意到她——也不得不注意到她，甚至因此而忽視了環(huán)繞著她的薔薇花團(tuán)——她！這位拉·克洛涅爾夫人！那些花兒是這夤夜的原野上最璀璨的晨星，但要除去拉·克洛涅爾！她那系著淺色絲帶的禮帽斜戴在一頭緋紅的長發(fā)上，飾以一朵同樣鮮艷的薔薇，瞳孔中閃爍著與其外表不相稱的真摯與熱忱，如同躍動搖曳的燭火，使我兩頰間涌上血?dú)?，那抹雪白的香頸簇?fù)碛趦善枷萜鸹《鹊碾胃C，層疊的酒紅色裙面宛若阿芙洛狄忒的面紗——底下將隱藏著多么婀娜的身段??！她已在這花叢中舉起誓約與愛情之劍，灼熱的劍刃已將月光的清冷焚毀殆盡，宛若龐然大物撞入兩瓣心房的峽谷——我已分不清是耳鳴還是失神，上帝??！我的靈魂已歸于拉·克洛涅爾，即使此身消隕，那也是灰飛于她熱烈的眼眸之下！

? ? ? 我拋去諸多思緒，更無心追究她為何突兀地道出自己的名字，那反倒是命運(yùn)對我的垂憐，哀憫我的渴求了！我以一種近乎狂熱的眼神毫不畏避地看著她雪白的面頰——我的精神與靈魂本已在黃昏的嘲弄下臨近潰散，如今又被她點(diǎn)燃，奇異地發(fā)著熱——她竟不畏懼我熾熱的凝視，反而向我綻著笑容，似也欣喜于一次薔薇前的邂逅，甚或是，訝異于這鄉(xiāng)間原野上，竟也有愿意踏足這荒蕪境地，而發(fā)現(xiàn)藏于世界背面、孤獨(dú)盛放之花的人嗎？

? ? ? 我們很快攀談起來，隔著薔薇，以及斑駁的鐵桿。她的眼神逐漸飄忽，望著我身后云氣遮掩的輪月，濃密的睫毛也漸漸垂下。于是那火光消減成一小道狹縫，進(jìn)而一種比孤塔上的鐘樓還要空靈、深遠(yuǎn)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像有著無數(shù)旋渦的河水般敘述起這宅邸的歷史。

? ? ? 它被一位勛爵修建在這偏僻的原野上，作為夏日的行宮，但后來隨著家族不斷沒落，這里也不可避免地被變賣，幾經(jīng)輾轉(zhuǎn)、荒廢，又重新修葺，直至最后一任主人——她的父親在這里老朽死去，還未長大的她選擇永遠(yuǎn)留在這里，陪伴她的父親，以及曾無比熱愛著她的一位畫家。即使他終因她的拒絕而哀愁至死，她依舊尊重著這位頗有天賦，卻自葬前程的藝術(shù)家——或許，也正是因其對美近乎偏執(zhí)的追求，才會癡迷于她的美貌，一生束縛于這古宅中吧。

? ? ? 她早已將所有仆人遣去，給他們留了足夠的財(cái)產(chǎn)，并請求他們隔一陣子就送些食物和生活品來，她便獨(dú)自生活在這幽暗空闊的莊園里，日日起舞，像個(gè)過去的，蒙上油黃色污漬的古老記憶，卻仍舊鮮活地盛開在世界的一隅。

? ? ? 她哀婉的聲音猶如厄科的回響，在爬滿薔薇的圍欄里飄蕩，與云中飄渺的神殿接壤，絲線般編織起包裹整片山野的穹頂，而繁星也應(yīng)聲墜落，化作她眼中的淚光。夜之女神的氣息愈發(fā)厚重了啊，那荊棘之花也綴上了晶瑩的初露。她就在這月色下剝奪了我離群索居、獨(dú)自腐朽的權(quán)利，我也在這月色下向她傾吐了我那鐵證如山的罪跡——如果愛戀這樣一個(gè)人間的天使仍稱不上褻瀆，如果擁抱她的念頭仍不算卑污，那地獄里彼此噬咬的墮鬼也應(yīng)親吻天堂的云階了吧？

? ? ? 我到底該如何描述，在那猩紅色花團(tuán)纏繞的鐵桿后的我，是多么像一個(gè)血鏈貫身的罪徒，而她向我伸出的那潔白柔嫩的臂腕，又與一位宣布赦免，宣布新生的悲憫神祇有何不同？

? ? ? 那鐵門在月光淡漠的見證下，在諸神輕佻的注視下，在我的心神如暴風(fēng)雨下的海嘯般的撞擊下，被撕開一道裂縫，而后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至我被那樹的娑影推入……

? ? ? 月光如一層一層飄浮的輕紗，將我們愈束愈緊，那荊棘也纏繞上來，刺入我的皮膚，我滾燙的毛孔，我灼熱的靈魂，刺出殷紅的血，在夜幕下閃著處子般的光……我愿意……只要能與她，拉·克洛涅爾共舞于這薔薇之墻下，即使把我的靈魂困守在這幽森的莊園，即使尸骸都被摧為齏粉與荒塵，我也心甘情愿!

? ? ? 夜月結(jié)束了她慵懶而無禮的刺探，將寂靜的天空交還給熾熱奔騰的太陽神車，喚醒假寐的大地與丘陵。

? ? ? 我也從迷惘的夢中清醒，幾天的憔悴似乎隨著內(nèi)心與靈魂的充盈而逐漸痊愈，但那修補(bǔ)從前的虧損而新生那部分，無論是血肉還是精神，似乎都有些不同，不再是那個(gè)沉浸在自我世界的花匠了。但我并不介意，甚至為此而欣喜，因?yàn)檫@新生是她帶來的，而那個(gè)花匠選擇了她，那我便已是愛與過往的結(jié)晶，靜靜沉默在波光浮動的海床，看著遙遠(yuǎn)的時(shí)間洋流般奔涌，消逝在我目不能及之處。

? ? ? 厚重而裝飾華麗的窗簾透出一線灰暗的光，潮濕的風(fēng)絲絲縷縷地拍打著三角燭臺上搖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地照亮一幅正對著床頭的壁畫。畫上，帶著藤蔓花環(huán)、臂膀上纏繞著葡萄藤與淡色花朵的酒神，正跪坐在一片枯萎的草灘上，面前是洶涌的、死灰般的冥河。他掬起一捧冥河之水，將要飲下，指縫中淌下的卻是晶瑩的酒液。

? ? ? 我凝視著這幅怪誕而有些瀆神的畫作，它那史詩般的宏偉質(zhì)感不可辯駁地彰顯著繪畫者的技藝之脫俗，仿佛正敘述著已被傳誦千年的歌章，而非藏于古舊的宅邸，默默在灰塵中彈奏曲調(diào)的悠久老者。

? ? ? 它被固定在一個(gè)鍍金雕花的畫框里，角落里還用金粉涂抹出兩行小字：

? ? ? “為何不飲下這瓊漿呢？即使它曾是苦澀的死亡與逝去之物，如今也是甘之如飴的朝露。”

? ? ? 我提著燭臺走向那副壁畫。它在躍動的火光下愈發(fā)清晰，畫中的酒神鬢角的絨毛隨著看不見的風(fēng)輕輕拂動，清澈的眼眸中流露著悲憫與哀憐，雙手所捧的酒液微微蕩漾，映照著一張模糊而俊秀的面龐——并非這位年輕的酒神形象，卻同樣充滿一種憂郁而令人嗟嘆的美，宛若傳說中的水仙花少年——將要溺死于自己的美貌般，眷戀地看著晶瑩的酒液重新淌入灰暗洶涌的冥河。

? ? ? 拉·克洛涅爾的形象也順勢流入我的心間，像弦撥插入詩琴，發(fā)著令人神情搖曳的聲音。我踏出這昏暗的臥室，走到光明彌漫的長廊。日光穿過彩色的楹窗，變幻出柔和的霓虹，宛若踮著足尖躍在花中的少女，帶著有些潮濕而迷離的花香，拂過我昏沉的面頰。兩側(cè)的房間大都已經(jīng)廢棄了，成為灰塵與蛛網(wǎng)的樂園。陳腐的濕氣被鎖在有些腐爛的木板間，任由狹縫里的微風(fēng)揚(yáng)起積塵，又緩慢飄落，毫無生氣，像死掉的雪。

? ? ? 我走下長廊盡頭螺旋的扶梯，眼前出現(xiàn)了這座曾光耀煥榮的宅邸的輝煌過往——兩旁雕飾浮夸的墻壁，掛滿了歷代勛爵的畫像，或威嚴(yán)，或優(yōu)雅，都封閉在幽靜的畫廊，肅殺在死寂的舊日回憶里。我仿佛看到一個(gè)個(gè)幽靈綽影飄蕩我面前，使我在灰暗中如同誤入鬼蜮的目盲之人，每一道身影都向我傾訴著早已被遺忘的過去——我竟已泫然欲泣。

? ? ? 我穿過他們縹緲的身影，走道畫廊的另一端。我的心異樣地跳動著，溫?zé)岬孽r血在冰冷中凝滯，如同泥沼中伸出手要止住我的腳步，而它卻依舊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去。那是最后一幅畫像，也是最美的一幅。那是拉·克羅涅爾的畫像。

? ? ? 可是這怎么可能！這座古宅最初的主人應(yīng)該在一百多年前就舍棄了這里，將這里留給雜草與廢墟，她應(yīng)是最后的主人，而非最初！

? ? ? 我的思緒轟鳴著崩塌，難道灼燒我靈魂的竟是一個(gè)過去的虛影，難道令我癡迷至死的竟不過是我的譫妄！我顫抖著撫摸那幅畫像，它上面的油彩還栩栩如生，仿佛昨天才繪制的一般——那超越生死的美??！我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陳舊的氣息緩緩淹沒我的身軀，將我包裹入時(shí)間的長河，再徹底沉入深淵。

? ? ? 就在這時(shí)，啊，就在此時(shí)！她的身影出現(xiàn)在朦朧的畫廊另一端，如同褪了色的紅色水華翻卷著浪花，受著不可抵抗的引力而向我涌起潮汐！多么美的薔薇！多么安撫心神的笑容！我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般，只能一動不動地等待她那裙擺下的輕柔腳步，踏出我最后諦聽的天籟。

? ? ? 她向我伸出纖細(xì)的臂腕，垂下帶著醉意的眼簾。一切都蕩漾開了。我的心震顫著仿佛大海將要熄滅時(shí)的波紋，我孱弱地拉著她的手，起身與她相擁。她悠遠(yuǎn)的聲音從我耳畔，也從遙遠(yuǎn)的時(shí)間之外傳來，訴說著她曾經(jīng)的過往。那個(gè)癡戀她的畫家為她畫了許多畫，當(dāng)他初次發(fā)覺自己的心已有了歸屬時(shí)，便畫下了這幅堪比宮廷畫像的絕世之作，堅(jiān)持讓她與從前的勛爵們并列；而當(dāng)他因得不得她的愛而郁郁寡歡，消沉至死時(shí)，便創(chuàng)作了那副我醒來時(shí)所見的酒神圖繪，作為臨別的禮物。

? ? ? 她與那畫框中的少女目光相接，跨越了時(shí)間般敲出悲愴的回音。

? ? ? 我再也不懷疑我懷中的是溫?zé)岬纳?，再也不爭辯虛幻與真實(shí)的界限——我只是與她相擁，以我之身，我之心撫慰其哀慟的靈魂。我們相擁，我們分離，我們起舞，我們?nèi)跒橐惑w，我們永無安寧。我們是盛放于頹廢的鄉(xiāng)野一隅的薔薇與荊棘。我們不分你我，我們不舍晝夜，我們是困守這幽靜莊園的野獸，狂野地吞噬人世所有的愉悅。

? ? ? 我再一次，無數(shù)次從那溫暖的床榻上蘇醒，結(jié)束美好的幻夢，而開始另一場更令我沉淪的幻夢。我起身看著我的愛人，我的愛人……

? ? ? 他看起來已經(jīng)失去靈魂了，淪為我的無數(shù)追隨者之一。我看著梳妝鏡中自己的容顏，那永不消逝的容顏。我是誰？我是誰……我似乎并非我自己，我生來便在這幽靜的宅邸之中么？我似乎仍記得一些黃昏與暮色的景象，我不敢肯定……

? ? ? 我只是蕩漾起笑容，與他相擁，與他起舞……再一次睡去，再一次醒來……

? ? ? 我看著鏡中美艷的面龐，聽見他輕輕喚著我的名字：拉·克洛涅爾……是啊，我是拉·克洛涅爾，是這座莊園的女主人，也是最后一位勛爵。

? ? ? 我曾安眠于塵土，是苦澀的死亡與逝去之物，而如今也是甘之如飴的朝露。

? ? ? 我又一次，又一次醒來。他看起來有些反常。他在第一縷晨曦還未到來時(shí)就悄然離開，而我仍在安睡。但我仍能看見他。他走上穹頂，在凜冽的風(fēng)中如殘燭般晃動。攀援著墻壁的藤蔓開出猩紅色的花兒，那么美。

? ? ? 他一躍而下。

? ? ? 并沒有哀嚎，也沒有痛苦，沒有鮮血，甚至沒有尸體。

? ? ? 一灘晶瑩的酒液從他摔下的位置涌出，那么清澈，那么甘冽。

? ? ? 那么滋養(yǎng)靈魂。

? ? ? 我倚靠在螺旋的扶梯上，看著那鮮艷的薔薇愈發(fā)艷麗，看著自己愈發(fā)動人。

? ? ? 我走過去，緩緩掬起一捧酒液，它們從我的指縫泄露下去，浸到這座莊園的塵土里。

? ? ? 我摘下一朵薔薇，輕輕咬著。

? ? ? 我向后倒去。那里盛放著一片薔薇花海。

? ? ? 再下面，再下面埋藏著一具尸體。

? ? ? 那是第一個(gè)愛上我的人，也是最愛我的人。

? ? ? 他將我從蒙昧的虛無中喚醒，卻不肯接受我報(bào)償?shù)膼邸?/p>

? ? ? 他說，那樣的愛是腐蝕。他更愿意永遠(yuǎn)清醒地愛著我。

? ? ? 他也是唯一一個(gè)拒絕飲下那酒液的人。

? ? ? 我開始愛上他了。

? ? ? 沒有腐蝕的愛。

? ? ? 薔薇仍舊盛放著，我似乎想起來，有個(gè)身影向我詢問，詢問它們的名字。

? ? ? “拉·克洛涅爾?！?/p>

? ? ? ? 我笑著回答。笑得那么美。

? ? ? ? 整座莊園與花海也發(fā)出轟鳴，呼喚著那個(gè)名字。

? ? ? ? 那是我的名字，是我靈魂的名字。

? ? ? ? 當(dāng)然，如今也是一切的名字。

? ? ? ? 拉·克洛涅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