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落青絲
01
立冬后再下兩場雨就是魯西北真正的冬天了。夜晚十點半，大霧彌漫，整個城市像是被罩在蒸饅頭的籠屜中一樣，路燈下能見度不足五米。
晚自習(xí)后一個高中女生努力地蹬著自行車，她在爬一個陡坡，翻過這個坡就是一座鏈接市中心和郊區(qū)的橋了，過了那座橋，再走一段沒有街燈的路她就可以到家了。
當(dāng)橋上最后一盞燈路從身旁掠過，女孩兒就完全置身于黑暗中了。路上沒有一絲亮光，也沒有行駛的汽車或行人，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汪洋，讓人有些窒息的錯覺。
雖然這樣的夜路她已走習(xí)慣了，但還是忍不住有些膽顫。
她睜大眼睛努力地辨識前方道路，可一切都是徒勞的，霧太大了，連路邊的樹竟也看不到了。
視覺上受到了阻礙，女孩兒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聽覺上，當(dāng)她猛然意識到身后有輛自行車時，她心里一驚。
很快地猛踩幾下踏板，想要確認后面的自行車并不是有意要尾隨自己，然而，事實卻向著她內(nèi)心恐懼的方向發(fā)展。
女孩騎得快了些，后面的車子也跟著快些，女孩故意慢下來，身后那輛車也跟著慢下來。霧天里，身后鬼魅一般地存在讓她驚恐萬狀。
女孩兒怕極了，心想再往前走不多遠，路兩邊就是荒地了，頓時兩腿嚇得酸軟無力。此刻，她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被不懷好意的人盯上了，這讓她頓時失了分寸。
稍微冷靜一下她又后悔自己一路上太粗心了，如果剛過橋就能意識到有人尾隨自己，就可以順勢拐進橋下那個村子的胡同里去，那樣不至于會有什么危險。
然而眼下只能拼命往前趕，只要再走一段路邊就會有村莊，到那里就安全了。
想到這，她咬緊牙關(guān)使出渾身力氣，死命地蹬起自行車，視線里一片模糊，根本辨不清前方，這些她全都無所謂了，一心想甩掉身后的自行車。
有那么短暫的一瞬，后面的自行車似乎沒有追上來。女孩兒僥幸地以為是自己多心了，剛想要松一口氣時，耳畔又響起自行車行駛的聲音，又急又怕。
一切都還來不及思考，震驚之余胳膊被人拉住了。女孩兒失聲尖叫，雙手不聽使喚，車把一歪摔倒在地。
02
那人見勢放開手，往前沒騎兩步停下了，他下車了。
這不是好兆頭，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女孩想哭又不敢哭，身體僵硬，腦子里滿是防衛(wèi)的手段，可手無寸鐵。
正慌張，突然，聽見有人在遠處喊，并不十分清楚，似乎是自己的名字，來不及辨認，女孩兒忙不迭地應(yīng)答，接著又是一聲喊叫，啊，聽清了，是母親！
聽見聲音，那人轉(zhuǎn)身跨上自行車消失在大霧里。女孩兒這時才哭出聲，是劫后余生欣喜地哭。
此刻女孩才意識到自己還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正如篩糠一般抖著，一時間竟也知道冷了，還聽見了上下牙齒碰撞的聲音，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又去扶起自行車，循著聲音向母親走去。
那個霧天里趕夜路的女孩兒就是我，永遠也忘不掉那晚的霧下得有多大。
03
那晚操勞了一天的母親本來都睡下了，卻突然感覺心里十分不寧靜，于是她又起身穿衣騎車去迎我。
母親的雙眼一向不大好，因為年輕時掉過太多的眼淚。雖然之前也時常接我放學(xué)，可多半是天氣較好的時候，而在這樣的霧天里出行對她來說真是艱難的考驗。
母親從家出發(fā)，小心翼翼貼著路邊走，又生怕錯過路對面的女兒，于是邊走邊喊著我的名字。
我們現(xiàn)在知道了，那樣的天氣根本不是單純的霧而是霾?？赡菚r都以為只是霧。
在那種惡劣的天氣里，母親要一邊喊我的名字一邊騎車，戴口罩又實在不方便，因此她連最簡單的棉線口罩都沒戴。由于出門太急，竟沒裹一方頭巾。
一路上母親扯著嗓子呼喊著我的名字，她喊一句等兩秒，期望聽到我的回應(yīng)。
我知道母親騎車的時候會格外專注，絲毫不敢分神，即使是白天遇到紅綠燈或者行人稍微有點多的情況，她都會十分緊張，早早剎了車，慢慢從車上下來，推著車穿過路口或擁擠的路段。
那晚，我輕微的哭聲把母親嚇壞了。她下車的時候太急了，我聽見她急急地腳步聲，猜測她人和車險些歪倒。霧天里路對面的母親看不到我，因此，她還在輕輕喚我，走近才知道她的嗓子都啞了。
驚魂未定的我并沒有注意母親的頭發(fā)和眉毛都已濕答答的了。只知道一見到她就哭，向她述說事情的經(jīng)過。
路太黑了我看不清母親的表情，我也沒有想過去看母親的反應(yīng)。
母親推著車走在我身邊，問我摔疼了沒有。之前因為害怕沒有感覺到什么，經(jīng)母親一問才意識到手掌似乎擦破了皮，哭唧唧地跟母親說手疼，母親嘆了口氣，就沒再說話。
回去后，隔著一間屋子，我聽到了母親和父親在談話，具體說什么我沒有聽到。很晚了，母親又過來看了看我，當(dāng)時瞇著眼睛裝作睡著了，那夜一直在擔(dān)心以后的晚自習(xí)后我該怎么回家。
早起，母親告訴我不要擔(dān)心，晚上她會接我，叫我安心去上學(xué)。
從那以后，母親從偶爾來接我放學(xué)變成了每晚都來接我，無論是什么樣的天氣，她都要一面走一面叫著我的名字。
然而那晚留下的陰影總也揮之不去。上學(xué)、放學(xué)路上我都格外擔(dān)心，即使是大白天，也希望身后不要站人，只要有人就會感到害怕，若是身后的人有個撩頭發(fā)的姿勢，我都能驚得喊出聲來。
母親跟我沒有過多地討論那晚的事，她知道我在事后許多天總是提心吊膽，因此她每天都早早出門，早早過了橋來等我。
那時牛奶對我們來說是很稀罕的東西，母親竟悄悄買來一箱給我。晚上出門的時候拿一包放在口袋里，等到回家后就從兜里掏出來遞給我，那牛奶就還是溫?zé)岬?，除了我旁人都沒有。那是因為她聽說牛奶有益睡眠。
我，成了母親最大的牽掛。
母親做樓房清理的工作，每天十幾個小時蹲在地面上清理磚縫，晚上回家還要做飯，不管多累多辛苦，每晚十點鐘都要爬起來去接我放學(xué)。
我常常心有不忍，覺得自己自私自利極了，每一天都像是煎熬。有許多次我都想不再上學(xué)了，以為這樣就能讓母親安心些，少些掛念和操勞?？僧?dāng)我跟她提過一次后，就不敢再跟她說了，我始終不敢忘記母親堅毅的眼神，不敢辜負她要供我上學(xué)的決心。
我清楚的記得，母親只在那晚嘆了口氣，之后，我再沒有聽見她嘆氣。我知道她是想告訴我她不苦，接我放學(xué)累些不怕，只要她能保護自己的孩子她就甘之如飴。
整整兩年，我上學(xué)的每個夜晚，那條漆黑的路上都灑下了母親長長短短的呼叫，那是她給我的信號，有了她的陪伴，漸漸地我內(nèi)心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終于，完成了學(xué)業(yè)。
04
冬天來了，這幾日，又有霧。
想到了那晚濃霧中，母親出現(xiàn)在我身邊時，我就像是驚濤駭浪里的一葉扁舟終于駛?cè)肓烁劭凇?/p>
想到我的家鄉(xiāng)，冬天里難得有幾個晴天的小城市，那里除卻下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場持續(xù)數(shù)天的大霧。
在每一個有霧的日子，父親都會說一句“大霧不過山，過山十八天”。
曾經(jīng)另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們的家鄉(xiāng)明明是平原地區(qū)根本就沒有山，為什么霧氣還要千里迢迢遁跡山中？現(xiàn)在才知道，霧易散，霾難消。
如今我住在大山里，即使是大霧天，也不用太過憂愁了，因為大霧很快就會漫過山去。
我再也不用那么怕了。
而那條夜路，因為有了母親的陪伴，換來我日日心安。那個漫天大霧的黑夜，因為有母親的聲聲長喚，我沒有受到半點傷害。
生活要遠離陰霾，生活需要光亮，需要明媚，需要溫暖。我在心里也早已原諒了那個夜行人，我知道是母親為我掃除了心里的那片霾。
作者簡介
簡書ID:雪落青絲，微信名：yjzh0508（雪落青絲）。
一名特教老師、幼師，平時喜歡寫寫畫畫。一個努力認清方向，尋找自我，實現(xiàn)自我的寫作者。寫作，我一直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