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空氣已經(jīng)有點燥熱，如果不是片片斷續(xù)的云彩，恐怕陽光還要刺眼。鴻福大廈門前路邊，居士們開始集合，我按時開車來到了一堆婦女前。不錯，她們都是居士，約好今天去朝臺的。將她們的大包小包塞進車子，然后看她們也把面包一樣的身體擠進去，我轉(zhuǎn)動鑰匙，東行不遠左轉(zhuǎn)，五分鐘后便疾駛在高速路上了。

此一行共有十二人，三男九女，王居士是發(fā)起人。早在二十天前她在他們的群里發(fā)了消息，結(jié)果有十一人要參加。她說一同念佛的老鄧有個面包車，自己可以開，還需要一輛車子，知道我去過幾次五臺山，熟悉情況，問我能不能跑一趟，兼任司機和導游，并說給報酬若干。我上月初一剛剛?cè)ミ^五臺山，出于她的誠摯之情，加之也想去看看沒到過的一些地方，于是答應了她。王居士帶著她的女兒和兒子，兩個孩子都今年大學畢業(yè)。老鄧，五十四歲的老修行；韓明宇，即將畢業(yè)的大學生；還有本人，年屆天命的油膩男，這三位和兩個女孩之外，其他都是昨晚跳廣場舞的大媽，今早要去禮佛的菩薩。

我將車速控制在115左右，穩(wěn)穩(wěn)地開著。副駕駛座上是韓明宇，他后面是東北口音的另一個王女士，大約六十歲左右。中間是王居士，我的后面是六十歲的趙居士。趙居士等車子一發(fā)動，探頭向我叫了聲師傅，問可不可以放佛經(jīng)。同時她打開了念佛機，于是480公里的長途上，一直響著誦經(jīng)聲、講經(jīng)聲和佛歌聲。當然，最大的聲音還是后排三位菩薩的言談笑語。這些聲音混合著，交錯著，此起彼伏，把時間和空間填充起來。我和韓明宇基本不說話。

東北口音的王居士似乎不太愛說話，開頭說了幾句后，我在后視鏡里發(fā)現(xiàn)她頭往后一抑，雙目便合起來。趙居士講她的修行和見聞，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向兩位王居士娓娓道來。她個頭高，但聲音不高，語氣也還柔和。因為信佛，她去過不少地方。她講去普陀山的經(jīng)歷，講去香港的所遇，講在各地寺院做義工的感受，講各位師父們的情況。在她的敘述里，每隔不久就會帶出一系列嘖嘖的贊嘆。

“定慧寺的護法不像別處那樣訓人，他們脾氣好著哩，老有耐心。在那里做義工是累，那個誰去了扛了一過晌午棒子秸……”

“我給師父做了幾身衣服，也去給他們洗衣服。那次一個小師父，就一雙襪子也放洗衣機里咣啷，滿滿一桶水。我說我給你拿出來手洗吧……”

“她老說別人對不起她，老是生氣。我直接說她了，你想沒想你做的那些對不起別人的事嗎？我就給她一件件地說，她最后也沒話說了……”

“你知道田秀英吧？人家太厲害了！他兒子叫蔡振國，小時候燒傷了，殘廢了，都嫌孩子，連他奶奶都想讓他被大雨沖走……”

在她講述中間，王居士誦了一遍《金剛經(jīng)》。隨著“佛說是經(jīng)已，長老須菩提，及諸比丘、比丘尼、優(yōu)婆塞、優(yōu)婆夷，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币痪渎涞兀墓适掠珠_始了。

她們的話飄到我的耳朵里，有時蕩起一絲漣漪，思緒偶爾也跑點野馬。她說蔡振國上大學時一天就能掙一萬塊錢，大學畢業(yè)時有好幾十個有名的單位搶著要他。我想起了劉云鵬常問的問題：如果王陽明沒有那些事功，還有多少人如此推崇他？這幾年各種原因，我聽了好幾個有名的人物講“傳統(tǒng)文化”了。他們有一個共同之處：都取得了這個社會上絕大多數(shù)人終生羨慕追求的東西，都是成功人士。名聲、財富、地位的力量太大了，誰會聽一個默默無聞，處處不如意的失敗者去講“傳統(tǒng)文化”呢？

車過衡水，轉(zhuǎn)到上大廣高速時，韓明宇接到她姐姐的電話，轉(zhuǎn)告鄧居士的指示：你們車快，不要等我們，到五臺山景區(qū)北門集合。他的指示讓我有點納悶：自東南方向到五臺山，去北門集合干什么？我和韓明宇，韓明宇和他姐姐，他姐姐和鄧居士，四個人在手機上說來說去，也沒弄明白怎么回事兒。難免都有點火氣上來。于是決定到保定服務區(qū)碰頭，一起吃午飯，商量下一步行動。

保定服務區(qū)不大，主建筑東西兩側(cè)各有一段長長的連廊。在等鄧居士的一個小時里，我在連廊里散步，活動活動手腳。車子在夏日午時的陽光下暴曬著，連廊里卻是涼風習習。東側(cè)連廊上，一個個的燕子窩，左右對稱著，燕子們歡快地飛來飛去。從沒有見過這么多燕子窩集中在一個地方?！耙?、二、三、四、五、六……”我數(shù)了數(shù)，總共有二十七個。剛數(shù)完還沒容踹口氣，昂首挺胸的鄧居士帶領居士們進來了。他接近一米八的身高，身型稍胖，頭圓面方，穿著短褲，戴著兩個大白護膝，趿拉著一雙拖鞋。猛一看認為是七十年代的穿緊身球衣的足球隊員。他說話好像嘴里含著個東西，有點鼻音，聲調(diào)似乎總在高處。王居士準備招呼大家進餐廳吃飯，鄧居士一擺手，指著端著的方便面說：“就吃這個吧！”他的堅決態(tài)度讓王居士不能再說什么。不久，泡面的氣味便彌漫在餐廳外面的大廳里。

“現(xiàn)在高速費少了，兩毛錢一公里了?！彼蛑栢茫驹谶B廊下問我。

“不可能吧？”我懷疑道。

“怎么不可能？到德州北交了30，不是降了嗎？從德州北進河北，再出去，2016年我來時花了90，兩毛沒錯呀！”他很堅定地說。

我沉默了幾分鐘，說走吧。他在車前大聲告訴大家：到五臺山出口集合，然后去普陀寺。我想了想不知道普陀寺在五臺山什么地方。心想就這樣吧，高速出口后再說。

保定服務區(qū)西行幾分鐘，便看到前方影綽綽的山峰了。灰色天空中朦朧著的薄霧，氤氳在群山上頭，再隔著擋風玻璃看出去，仿佛巨大宣紙上的一團團墨塊。很快我們便走到山里了，山上的草木慢慢明朗起來。

“媽呀！這是什么啊？”東北口音的王居士看到右側(cè)山坡上一片片發(fā)光的東西，不禁問道。

“這是么啊？”趙女士也納悶起來?！皫煾抵绬幔俊?/p>

“光伏發(fā)電！”我說。

“五臺山有海嗎？”趙居士又問了一個問題，“怎么東臺叫望海峰？”

“沒有海，所謂的海是云海吧。山西是內(nèi)陸省份，沒有海?！表n明宇回答了她。

“俺去桂林，人家那里的山不連著，一個個像饅頭。就像這一個。”趙居士發(fā)現(xiàn)一個獨立的山頭，我的后背感覺到她的手抬起來了。

“我們這是到了桂林了呀？”王居士的東北話里一臉茫然。

……

出河北省高速，繳費140元。大約在河北省內(nèi)行駛了330公里。五臺山就在眼前了。一路向西，山色逐漸深沉，兩邊的層巒疊嶂綠得如同墨染一般。五臺山高速出口不允許停車，我們只好降低速度，電話里告訴后車慢慢等著他們。當我以三十不到的時速到五臺山景區(qū)售票大廳時，鄧居士的車還沒來。一打電話才知道去了大寶寺。又調(diào)轉(zhuǎn)車頭，十分鐘后大寶寺巍峨的寶塔金碧輝煌地閃耀在眼前了。寺是新修的，藏地風格的建筑很宏大。據(jù)說這里有五臺山最高的塔，最雄偉的大雄寶殿，最大的轉(zhuǎn)經(jīng)筒。居士們魚貫而入，一處處磕頭。第二天寺里有活動，僧人們做著準備。大殿內(nèi)左側(cè)堆放著好多鮮花。他們在金色世界中拜佛時，我看了看那些花。康乃馨、南天竹、乒乓菊、洋桔梗、石頭花等差不多二十多種。幾個比丘尼，看起來年齡也不大，帶著口罩，表情平靜地收拾著。拜完大殿里的佛，又去拜后面高地上的轉(zhuǎn)經(jīng)筒。我在轉(zhuǎn)經(jīng)筒臺階下面發(fā)現(xiàn)了一群螞蟻。它們個個體型肥碩，油黑光亮，在最下一節(jié)臺階下爬成了一條線。我還從沒有見過如此多的大螞蟻集結(jié)在一起的壯觀景象。在我剛想蹲下來仔細觀察的那一霎，轉(zhuǎn)經(jīng)筒的臺子上傳來齊刷刷的“阿彌陀佛”聲。我隨著大家向外走。一女居士指著路邊的草說：“真是佛力加持啊！看這節(jié)節(jié)草長得多好??！”“可不是嘛，還有蒲公英，多旺?。　绷硪粋€居士相應著。“我一進門就覺得身子發(fā)飄了，很輕松，很高興，佛力不可思議?。　庇钟幸慌邮繀⑴c進來。我加快腳步走到車前，耳旁還傳來眾人對雄偉建筑的贊嘆。我又漂了一眼寺院四周：后山緊逼，前山近壓，左右空空，整個形勢有點像燒餅夾雞蛋，那片黃澄澄的建筑是雞蛋黃。

“再去鎮(zhèn)海寺！”鄧居士上車前指明方向，普陀寺這茬再也不提了。我看了看時間，五點多了。上車后對王居士說，幾天前我?guī)椭銈冾A定的賓館給我們留著房間，現(xiàn)在這個點了，是不是先去那里？寺院可以以后看。原來給人家說的兩三點鐘就到的，去的太晚了，也不好。再說還要吃飯。王居士電話商量了一番，結(jié)果鄧居士堅持要去寺里。我們只好分頭行動，我開車直奔賓館。路上韓明宇對大寶寺發(fā)表了看法：

“這個東西是新修的，不如老的有看頭?！?/p>

“是啊，水泥鋼筋堆的?？垂爬系目梢匀ツ隙U寺、佛光寺，那是唐代的，國寶。”我告訴他說。“那是全國文保單位，沒有和尚?！?/p>

“沒師父啊！”女居士們的失望幾乎異口同聲。

此時我完全清楚自己可以不用做導游了，只開好車就行了。

二寶的賓館在光明寺村，那也是他和父母的家。一個月前我在這里住了兩天。條件雖說一般，價格不貴，態(tài)度熱情，有家庭賓館那種放松自由的氛圍，便推薦給居士們住。我們到達時，他正在院子里劈木柴。見了我們急忙迎上來，打招呼，幫著拿東西，高高壯壯的身軀一趟趟跑了幾遍，臉上滿是憨厚的笑。一切安頓好，我躺在床上休息。四十分鐘后，樓下女人們的喧鬧聲起來，一個男高音順著樓梯進了屋，鄧居士他們也來了。五分鐘后他接到一個電話，仰躺在床上，大聲說著：“我到五臺山了！…你沒來過嗎？…現(xiàn)在來這里高速費降了，兩毛錢一公里了，到德州30，出河北140，最后一個5塊，便宜了，兩毛錢一公里了！……”我出門下樓后在門廳坐著。

晚飯開始了。小米粥，饅頭，臺蘑醬，還有幾個農(nóng)家菜，有素有葷。鄧居士說要喝點酒，要不歇不過來。一瓶汾酒打開，他給我倒了一杯，自己也滿上，喝了兩杯?；氐椒块g，我問他和小韓打不打呼嚕。小韓說不打，鄧居士說不打呼嚕還是男人嗎？又隨著說反正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沒打過。我和朋友在手機上聊著世界杯，半小時后鄧的呼嚕聲一陣陣響起來。我下樓找二寶安排單獨開了一個房間。朋友家的曇花開了，過一段時間發(fā)過來一些照片，在五臺山靜靜的夜里，我欣賞著那些美麗的花。

第二天早上五點多，二寶就把飯做好了。我們六點開始用餐。團團圍了一大桌子，一人兩個雞蛋，邊吃邊七嘴八舌評論著臺蘑醬的味道。飯后步行去黛螺頂小朝臺，他們早就準備好了要三步一拜上去。沿著砂石路，王居士帶著幾個人走到前面去了，鄧居士和一個女的在后面，我在中間不緊不慢地走著。一出賓館門，見到穿僧衣的，居士們都合掌問訊。高頻率的彎腰低頭只持續(xù)了大約十分鐘，他們的頸椎和腰椎便罷工了。一女居士說師父太多了，只低頭看地走吧。鄧居士和一女的評說著一位出家的朋友。他的嗓門大到十幾米外的我也聽著有點刺耳：“當然咱是學佛的，不該評論。有家也有孩子，孩子才這么小，不該舍下出家。等到他結(jié)婚成家了，再出也行啊?！迸牟煌馑目捶?，說：“海濤法師也是孩子很小就出家了。那時他家里人找他，他就是不見啊。做個法會趕快走，怕老婆帶孩子找來……”王居士幾個人在黛螺頂公交車站那里站住了，看樣子她們不知道何去何從了。見我走過來，一個衣白面黑的女菩薩立馬金剛怒目了，她沖我吼起來：“你不是說三四里路嗎？這是幾個四里了？知道這樣，我們坐車來了！看你讓我們跑的冤枉路！”我對她說：“昨天晚上鄧居士說的，走著來，你們也都同意了。我沒不讓你坐車啊?，F(xiàn)在我走了三千步，除了早晨我轉(zhuǎn)了一圈的步數(shù)，也就兩千多步，你說幾個四里？”我說完看她臉上的慍怒還掛著，便不再理會，穿過馬路向黛螺頂下的大智路去了。

黛螺頂下的那塊刻著“大智路”的石碑，正對著那條臺階路。它不知看過多少男女老少在它后面匍匐在地，恭恭敬敬拜上去。這天早晨七點正，它看著山東這一幫居士在它前面戴護膝、護肘、扎頭巾以及一系列的武裝，然后轉(zhuǎn)過它，開始磕頭前進。我一個月前剛爬過，這次再鍛煉一次吧。還是像上次一樣，沉住氣，找準節(jié)奏，不慌不忙地向上走。結(jié)果用了二十多分鐘就到頂了。山頂遠眺，霧氣里的中臺隱隱相望，北臺則很模糊了。太陽在云層里鉆出來鉆進去，像個調(diào)皮的孩子。徘徊幾圈，也沒什么看的，便決定下山。在大螺頂牌坊前，看到身邊一個穿著整齊素靜的老年婦女不小心被石凳拌了一次，幾乎要摔倒了。我急忙扶住她。這時才發(fā)現(xiàn)她是一個盲人，還牽著一只小狗。那只小狗雖然小，可上前的力量很大，幾乎直起身子往前掙扎著。我?guī)缀鹾俺鰜恚骸皼]人陪你嗎？”一個小伙子急忙過來，喊一聲姨，接過她去寺里了。下山路的中途，遇到王居士他們，問好下一步的安排，我悠悠蕩蕩下去，回賓館等著他們。砂石路黛螺頂車站往北西側(cè)，有家書店，我進去逛了逛。里面基本上以佛教書籍為主，我翻看了十幾本。最后買了娜塔莉·戈德堡的《再活一次》。這是一本號稱“用寫作來調(diào)心”的書。一路走，一路看，左邊是車流如梭的砂石路，右邊是澗水淙淙的溪流。群山供翠，林鳥交鳴，很是愜意。我喜歡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與自己相處。

五臺山真容寺近幾年來因夢參老和尚名噪一時。有個大家認識的居士在那里出家，午飯準備去那里吃。當一干人帶著給師父們的供養(yǎng)出賓館時，二寶爸媽問是不是退房，鄧居士說不退不退，去寺里，下午回來，給保留好。二寶爸爸說因為是假期，房源緊張，既然不退就給保留了。在去真容寺途中，我對韓明宇說，今天你的功德最大，別看你不是拜上去的。他問我為什么，我說你背著所有人喝的水，三十多斤，一點也沒怨言，其他人無論磕多少頭，都沒給別人服務一點。真容寺正在修建中，整個寺院還是一個大工地。山門、大殿、方丈等基本完工，藏經(jīng)閣主體已經(jīng)成型。建筑顏色皆呈黑紫色，皆體量龐大，將不大的地方塞得滿滿當當。帶著口罩，穿著僧衣的朋友領我們?nèi)S堂。齋堂在右側(cè)地下，里面靜悄悄的，門前墻上的板子上寫著：

6月16日午齋

主食：饅頭、米飯、粽子。

菜：炸茄盒藕盒、西紅柿炒木耳、白蘿卜燉粉條、黃瓜拌碗托

大家在消毒柜里取了碗筷，居士們又都沖洗了一遍，進去后吃了。吃完后回到地面上，一和尚打開一間房門，擺手示意大家過去。他們一窩蜂地擁過去，拖鞋進屋。見我在遠處沒有近前，那和尚沖我擺手，我走過去在門外看。夢參老和尚在巨大的照片上向大家拱手。居士們都下拜了。我沒進屋，退到遠處等著。不一會兒，大家出來，都掏錢給和尚。和尚收了錢，把門一鎖走了。因為見了夢參老和尚的舍利，都很激動，一位姓謝的女居士掉淚了。鄧居士一直在和王居士商量，他說我們住在這里多好，不如把賓館退了，把住賓館的錢給寺里。韓明宇和我在旁邊聽了，他對我嘀咕著：“看，又變了?！蔽艺f要講信用才行，我們出門時給人家說好要回去的。王居士還是架不住鄧的督促，跑去問了，結(jié)果人家不便相留。有些失望的鄧居士帶著一些人去竹林寺了。王居士幾個去殊相寺、五爺廟一帶去看。我把他們放下，自己開車出景區(qū)，到一處山坡上看風景。

晚飯謝菩薩沒吃，或是減肥吧。她長得確實有些胖，尤其是胖在肚子上，上衣下擺被頂起多高。她一再提醒王居士把她的這頓飯錢一定要扣出去。飯后我在手機上看世界杯。賓館的電視不能看中央五套。想到明日朝臺，微信上提醒王居士是不是提前聯(lián)系一下車輛。她告訴我明天不用陪他們?nèi)チ?，在一起影響和諧，讓我自己活動。因為已經(jīng)沒了房間，我收拾好背包，跟著二寶他哥大寶去了他們的另一賓館，要了一個房間。白天公共場所高聲喧嘩，晚上呼嚕哄哄，受不了。在微信上給王居士說好明早我自己活動了，你們?nèi)コ_吧。

夜里下起雨來。我坐在窗前，聽嘩嘩的雨聲。微信上偶爾讀到“彭宇案”一詞，想起今日扶人的事來。當看到盲目的老太太要絆倒時，伸手的一霎那，腦子里本能地的反應是不讓她摔倒。一點也不容有利害的算計。這瞬間本能的反應就是王陽明所說的良知吧。又思早上被人苛責時，也是很容易觸發(fā)了怒氣，而看到有不守信的言談舉動時，便生出鄙視來。良知如何致的？義氣何謂適宜？習氣怎么消除？胡思亂想，迷迷糊糊睡著了。

翌日四點多醒來。靜坐了一刻鐘，看了幾十頁昨天買的書。窗子里漸漸透進光亮，開門看天，青山藍天之間，白云朵朵。這樣的天氣宅在屋里，簡直就是罪過。背起包，鉆進車，后退，掉頭，乘著清晨的朝氣，向五臺山西南而去。路上行人不多，僧人不少，他們或三五成群站在路邊，或排成一隊迤邐而行。有的向我找手，示意帶他們一程。我目不斜視，飄然而過，心想對不起了師父們，今天有個更重要的人物，或許還是你們的祖師，他正等著我去拜訪他的遺跡。

秘密寺，又名秘魔寺，因在秘魔巖而得名。寺在西臺外，和我住的光明寺村直線距離并不很遠。高聳的大山橫亙其間，要開車去那里，必須先到臺懷鎮(zhèn)西南四十多公里的豆村，然后從豆村北上差不多同樣的距離。整個路線形成一個大V字型。這次來五臺山，按我的設想是要明天帶大家去佛光寺和秘密寺的，但現(xiàn)在一切都不可能了。秘密寺是我這次要來的原因之一。居士們都隨著嗡嗡的人群朝臺去了。如此也好，就讓秘密寺成為我的“秘密”吧，我要好好享受一下這個“秘密”。山路盤旋，綠蔭匝地，涼風送爽。連綿不斷的山，一山放過一山來。不同的角度看，呈現(xiàn)出不同的顏色，有的墨綠，有的翠綠，各逞精神。云彩、山嵐、霧氣也都來湊熱鬧，有的白云出岫，有的烏云蓋頂，有的騰騰如濃煙，有的縹緲如輕紗。天空的那一片片的藍，被分割著，調(diào)和著，擦拭著，越發(fā)明亮起來。一處山坡上，幾間灰色的老房子前，馬兒猶然吃著草。深呼幾口空氣，身體好像被刷洗得透明了一般。出西門不久，太陽強烈起來，陽光穿過樹林間隙，狠狠砸在地上，讓人心情愈加大好。我喜歡一個人開車遠行，沿著喜歡的路線浪游。多少次想象著，扔上帳篷、睡袋、爐灶、食品，當然還有酒和書，恣意而行，一直開到地老天荒。從豆村鎮(zhèn)沿國道239北上，佛光寺不遠了。我上月剛剛?cè)ミ^，還寫了一首詩。在古建愛好者眼里，佛光寺是必到的圣地。五臺山能成為世界文化遺產(chǎn)，據(jù)說佛光寺也是與有力焉。國道上大貨車不少，有時一輛輛接成長龍，我小心躲避著這些身強力大橫沖直撞的家伙們。車爬上鵝嶺，那里是五臺縣和繁峙縣的分界處。鵝嶺寺的一座建筑跨著國道，大路在它下面像穿城門洞一樣過去。代縣、繁峙、五臺，三縣連成一片的長達百里之內(nèi)，分布著大量的寺院群，可以說是中國獨一無二的佛教寺院帶。鵝嶺寺以北到巖頭鎮(zhèn)，多有下坡，車子嗖嗖地不由自主地往下沖。巖頭村北，一條很不起眼的路通往秘密寺。路邊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標志。我不小心開過幾米，冒著前后大貨車搶路和被怒罵的風險，左右搖擺著倒后，然后右轉(zhuǎn)，開上一座橋，軋著碎石路向里去。橋下一溪奔流，南面的山色綠得不留一點空白，北面的山體則露出一片片灰色。路很窄，僅容一車通行，兩側(cè)的山夾逼著，巨大的巖石嶙峋在車輪邊。放眼前方，幾塊絕壁，如墻圍堵，昂昂地仿佛向人壓過來。路越走越窄，山越逼越緊，我感覺自己是在鉆著一只碩大無朋的牛角尖，不鉆到頂尖決不罷休。在牛角尖的底部，路開始盤旋而上，幾經(jīng)轉(zhuǎn)折，車子停在了秘密寺的山門外。回頭看來路，如同一條巨蟒盤繞在山谷中。

秘密寺極其幽靜。在來的路上沒遇到一個人。進門見兩棵松樹挺立殿前，精神為之一振。見左側(cè)廂房有三個做木工的工人，過去問了才知道要去右側(cè)登記才能入山。登記處的窗口邊貼著進山的要求，說此地的龍洞是佛教圣地，只可供朝拜，窮山無水，不可旅游，進山需憑身份證和皈依證云云。一位很溫和的中年婦女向我合掌，問我哪里的，來此做什么，如何知道此地的。我說是山東的，最早是讀公案知道的秘魔巖，最近則看過顏長江的攝影和文章，留下印象。她將我的身份證換成一張卡，說是回來刷卡用，然后指給我對面一個通道。當我走近那道鐵門時，它嘩啦啦卷上去，放我進入。秘魔巖最有名的自然景觀是龍洞，據(jù)說文殊菩薩把五百毒龍降伏在這里。說是龍洞，其實并沒有洞，而是兩塊大絕壁之間的一條窄縫，傳說盯著它看，不同的人會看到不同的景象。當然，最吸引人的說法是能看到自己的前生后世。

秘魔巖在古時大有名氣，禪宗書籍、文人筆下，甚至《西游記》，都提到過它?，F(xiàn)在卻寂寂無聞。那么大的山，上午八點半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順著羊腸小路，趟過薄叢，在樹木蔥蘢里踽踽獨行。草木上的露水很濃，很快衣服都被打濕了。濕歸濕，興致卻逐漸高漲起來。上方那懸崖峭壁靜默著，白云在飛來飛去。絕壁下層為片麻巖，上層為石灰?guī)r，灰白著一大片，其堅硬陡峭與滿山草木翠綠的柔軟形成鮮明對照。在一個石頭拱門里，幾株溲疏開得明朗清澈，雪堆一般。龍洞下方右側(cè)絕壁上有佛雕像幾尊?？催^佛像，手抓欄桿、鐵環(huán)，我邁上了龍洞。兩大陡峭的絕壁像兩扇打開的門，分列左右，中間有一塊小平臺。有人放了幾塊小石牌，還有很小的佛像，幾束鮮花也腐爛了。最煞風景的是人們留下的垃圾，一塊藍色塑料袋掛到了巖壁的小樹枝上，成了俯視眾生的至高者。倚欄縱目，群山羅拜如子孫，山谷幽邃似太古。明代憨山大師有詠秘魔巖的詩云：“羊腸百折任青藜，草莽蕭蕭仄徑迷。絕壁倚天應隘口，斷崖無路只飛梯。依人野鶴尋常下，逐客山猿日夜啼?！毖蚰c百折，剛走過了；草莽蕭蕭，果然果然；絕壁斷崖，就在身邊；隘口、飛梯，都有都有；野鶴和山猿沒見到，不過鳥鳴聲不斷，其中有一種鳥，雖只聞其聲，卻叫得宛轉(zhuǎn)百回，很是好聽。在龍洞前靜坐，看煙云變幻。天有些陰了，好像要下雨。我想如果下大雨我就在這里等著雨停，下到夜里就待到夜里。俯瞰山谷，《老子》的話在心里響徹著：“谷神不死，是謂玄牝”。偌大的巖頭，如此雄奇秀麗的風景，只容我一個人和“谷神”對默。幾只小松鼠在峭壁上靈活地追逐打鬧著，其中兩只和我對視了好大一陣子，可能它們想問你怎么進來了吧。看看興致闌珊，起身下山。下山途中遇到七八個人爬山，其中還有一位和尚。我給一個抱孩子的男子讓路，他的“謝謝”中透出山東味兒，一問果然是。兩個來自濟南的四十歲左右的婦女問我在上面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了前生來世。我說你信能看到嗎？她們都說信。我說如果那樣的話，這個地方早就人滿為患了。給她們講了講木叉和尚的故事，一個婦女大驚，一再問：“為什么要叉死人家？”

據(jù)說秘密寺塔群的詳細情況還不很明確。歷史上肯定存在過不少造型優(yōu)美的浮屠。山門前有相距不遠有兩座磚塔，其中東邊的那個據(jù)說是唐代木叉和尚的。繞塔一周的同時，他的公案也在心里徘徊著。據(jù)《五燈會元》等書記載，秘魔巖的和尚，常持一木叉，如果有僧來禮拜他，他就用木叉叉住人家的脖子，問道：“那個魔魅教汝出家？那個魔魅教汝行腳？道得也叉下死，道不得也叉下死。速道！速道！”一般和尚根本抵擋不了。見過秘魔巖的雄麗傲岸，我明白他的宗風為何如此冷峻了。斯人斯地斯景，渾然如一。他的師父是馬祖。馬祖是懷讓的弟子，而懷讓是六祖的弟子。五臺山北臺有一棵古樹，樹冠巨大，樹徑百圍，里面都空心了。有個惠湛和尚，得荷澤神會大師傳授，自以為完全解脫了生死，住在樹洞里，一入定就是三天。木叉和尚找上門去，大聲喊他。他出定后看著木叉和尚。木叉和尚發(fā)話了：“汝在此生死穴中，耽著幾時?！倍阒刂?，在這里面，這本身就是生死穴啊，你還要耽擱到什么時候？！惠湛一下子大徹大悟，淚如雨下，“自此觸向明妙”。后來人們把那棵樹叫做生死蘽。木叉和尚雖神武如此，所謂叉下天下多少英衲，可也有對手。有個霍山通禪師打上門，不等木叉動叉，他猛地鉆到木叉和尚懷里了。如同拳擊的貼身糾纏，長拳用不上了。于是木叉和尚在他背上拍了三下，表示許可他。通禪師站起來拍手說：“你三千里路騙我來了，你三千里路騙我來了?！闭f完立馬回去了?！皫煟静婧蜕校┮源蠓閯眨c世漠然，后終于巖下?！敝劣谶@座塔是不是他的，那就不太好說了。

歸途到豆村附近，下起了霏霏細雨。如果說來時的臺山是粲然朗笑的年輕人，此時便又成了靜穆深沉的老人了。下午兩點五分，回到光明寺村。洗了腳，喝幾口水后把自己扔在那張大床上。今日的收獲不必說了，自我感覺肥得很，先來個“葛優(yōu)躺”以為祝賀吧。剛葛優(yōu)了不到十分鐘，王居士讓拉他們?nèi)テ兴_頂。路上我倆說話，有時也有點爭論。頭一天早上那個訓斥我的女菩薩又發(fā)話了：“我們花錢雇你來，你就該……”我說你們可雇不來我啊，我又不是干出租的；是王居士相邀，是以朋友身份來幫忙的。她一愣，囁嚅著說：“那又另說了?！蔽倚南氩皇翘焯煺f眾生平等嘛，怎么還是有分別心？你們花錢雇來的就可以喝來吆去的？我為他們原來想租用的那個出租車司機捏了把汗：哥們兒，多虧你沒來。

既然把話說開了，晚上一起吃飯時，眾佛子們的態(tài)度也就不同了。我和鄧居士喝了點白酒；一張張老樹皮、干牛糞、黃面窩窩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女菩薩們說說笑笑：飯桌上出現(xiàn)了從來沒有的氣氛。要知道一個出租車司機身份有如此大的殺傷力，我早該告訴他們事情的原委。鄧居士端著酒杯，喝了一口，對我說：“那天讓你去北門，我是把南門記成北門了?！弊詈笠活D晚餐，以皆大歡喜收場。標簽的作用真是奇妙，明明還是那一個人，貼上或揭下某標簽，便有冰火兩重天的差別。

一夜無話，一夜少眠。世界杯冷門不斷，衛(wèi)冕冠軍德國隊輸給了墨西哥。或是白天爬山累了，看著球賽就睡著了，直到被微信鈴聲震醒。和朋友聊天，說些好玩而可愛的話。凌晨兩點，巴西隊對瑞士的比賽又開始了?？赐昝院艘粫?，再也睡不著，起床洗漱完畢，轉(zhuǎn)一圈，又到居士們住處，一起吃飯，收拾行囊，準備返程。

今天是端午節(jié)。一個個像粽子的行李被塞進后備箱。眾人和店家告別，居士們之間也合掌，幾個坐另一輛車子的人，特意跑到車旁，向坐在駕駛座上的我合掌鞠躬，連說謝謝。大家都帶著微笑。所有的活體粽子蹣跚著上了車，車子鳴叫了一聲，歡快地駛向大街。與昨天早晨一樣，到處都可看到僧人，路邊時有和尚向我招手，示意搭車。木叉和尚的話不由在心里冒出來：

那個魔魅教汝出家？！那個魔魅教汝行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