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對決》是Sir今年國慶檔看的最后一部電影。
看完當下就認定,這是“國慶檔最佳”。
它是兩個男人踽踽獨行于刀鋒的悲壯挽歌。
一個為了血刃殺死至親之人,近乎自毀地單挑國家機器與恐怖分子。一個為了保住名利聲望,在變賣自己的理想尊嚴后,還不得不把最后一顆子彈留給枕邊人。
它也是一群人模糊正邪諷刺的政治寓言。
權力和對權力的欲望,是如何讓一個熱血青年心甘情愿地彎腰下跪;而在龐大復雜的派別斗爭面前,殺死幾個人就跟捏死螞蟻一樣容易和果決。
前兩天提《縫紉機》,有毒飯質疑Sir過于偏護《羞羞的鐵拳》。
Sir是這么回復的——
不提笑點,《羞羞》故事的落腳處更小更集中(就是兩個被辜負的人找回自己該得的尊重),而《縫紉機》是更大更空洞。
巧的是,《英倫對決》做出更好的示范。
成龍飾演的老兵,為什么不顧一切要復仇。
既來自于他的女兒被殺,他的女兒是他僅有的親人,更怒不可遏的爆發(fā)點是,他之前的兩個女兒和太太,同樣死在“正義”的炮火下。
戰(zhàn)爭,接二連三奪走他的家人,沒有保護到家人的愧疚被一步步強化,直至恐怖組織帶走他最后一個親人,這個男人終于異化成心懷仇恨的野獸,為了復仇愿意賭上一切,并不吝坦然受死。
《英雄本色》里,小馬哥那句“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個機會……不是想證明我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訴人家,我失去的東西一定要拿回來。”為什么聽上去那么酣暢淋漓?
因為解恨。
一個不好意思承認的真相是,很多時候,驅動我們的并不是理想啊目標啊這些遠方的誘惑,是恐懼、壓抑、痛苦、退無可退的絕境。
再對比《縫紉機》們,單單一個人物動機,誰真誰假,高下立判。
當然,于中國觀眾,《英倫對決》最大的賣點,還是成龍。
但坦白講,不論你之前對成龍電影有多么大的慣性認識,都會被這部片摧毀干凈。
怎么說?
Sir特意邀請自詡中文影評屆最了解成龍的影評人@機叔,為我們干貨解謎。
我是機叔自帶掌聲登場的分割線
沒想到成龍會演這樣的電影。
在散場后的影院過道里,一個三口之家的媽媽如此說道。
機叔我想把上面那媽媽的話換個說法,沒想到竟然在大銀幕看到這樣的成龍。
說起演技,大多數人習慣將面癱和演技差畫上等號,卻鮮有人真正去分解肢體語言的表現力。
事實是,夸張表情并不難做,但做得讓人懂、信,要有技巧支撐。
不然你看有幽閉恐懼癥的茜茜。
或者被驚恐和喜悅震成一張jpg的大寶貝。
成龍在這方面一直被低估。
他擅長用利落花樣的動作吸引人,夸張擬真的小表情逗人笑。
在他那些代表性的動作喜劇里,每次被人打或者自己撞到物體,肯定會配合標志性的痛苦搞怪表情;
跟女主獻殷勤或者裝老好人時,他那個大鼻子配合滿臉堆笑的表演,也是讓無數人捧腹的法寶。
在我看來,就肢體語言(動作)和夸張表情(喜劇)的組合效果,成龍的表演技巧,是華語電影一等一的人物。
古今中外的電影人,沒幾個人做得到(奧斯卡去年頒給他終身成就獎就是明證)。
我所能想到可以和成龍比肩的也只有兩位:巴斯特·基頓和查爾斯·卓別林。
兩位都是默片時代的喜劇大師,在電影還沒有聲音的年代,純粹用肢體語言和夸張表情,就能讓觀眾們興趣盎然。
《英倫對決》導演馬丁·坎貝爾卻偏要跟觀眾對著干。
想看成龍動作戲?那我把他的動作戲份降到最低;
想讓他逗你笑?那我就讓他演一個笑不出來的可憐人。
它不像我們看到90%的成龍電影,竭盡全力地主攻演員強項,成龍年輕時這么做沒問題,但隨著年齡增長,常規(guī)動作變慢,高難度動作不能做,繼續(xù)這么玩命,就是死馬當活馬醫(yī)。
演員累得半死,效果也大打折扣,比如去年的《絕地逃亡》等。
馬丁·坎貝爾很聰明,他在保留演員強項基本功的前提下,激發(fā)成龍其他層面的表演技巧。
這部片子里成龍的打戲,幾乎可以找任何一個動作演員來完成。
他在里面只是應對了幾個武裝探員和恐怖分子,稍微做了一點近身搏斗和室外攀爬的動作,技術難度不高。
但請留意,這些動作對成龍來說,也算個人挑戰(zhàn)性嘗試。
首先,成龍從“利用工具進行格斗”,進階成“利用工具”。
他會像《諜影重重》的伯恩那樣,從日常雜貨用品中,挑選出為己所用的部分,制造出非常致命的殺傷性武器。
影片中成龍第一次面見高官漢尼斯,是在他的辦公室。
進辦公室前被搜身,探員從他的塑料袋里搜出一把看似有威脅的“武器”,瑞士軍刀。
但其后真正派上用場的,其實是袋子里的雜貨,幾瓶液體、一根繩子、一盒火柴——他用這些制造出更具破壞性的“炸彈”。
這場戲既向我們展示角色自信的手段——聲東擊西。
也是導演自信地向觀眾宣告:成龍在我這,不用刀槍棍棒,照樣可以把敵人玩死。包括后面成龍制造的路邊炸彈,以及片尾給沖鋒槍裝上的簡易消音器,都是在把這個概念玩大。
其次,成龍從一個可以上竄下跳捉迷藏的“大型動作空間”,轉移到方寸械斗的“局限動作空間”。
成龍的第一場打斗戲是影片最好的動作段落,發(fā)生在他蝸居的小旅館房間、屋頂閣樓和樓梯內。
這種小空間打斗,講求的就是快、狠、準。它不會給成龍?zhí)嗟闹w語言展示機會,但又從另一個層面凸顯實戰(zhàn)技能,還能繼續(xù)給人“錯覺”:成龍很能打。
再次,成龍對于打斗道具“物盡其用”的特點,得到恰到好處的保留。
尾聲處成龍和副部長派來的追捕專家搏斗,利用樹干和樹枝與對手周旋,最后奪取白刃的場面設計,依然能讓人回想起那個鼎盛時期的“老成龍”。
《英倫對決》(上),《一個好人》(下)
簡單說,《英倫對決》的動作戲是少而精。
它尊重演員的年齡,體力,也不忘發(fā)揮成龍的經驗與特長。
當然,讓《英倫對決》成為近十年最好的成龍電影的本事,還是它對成龍演技的引爆。
一個必須正名的事實是,成龍是有演技的。
早在1993年,他就憑《重案組》拿下金馬獎影帝,10次提名金像獎最佳男主角(其中有一年兩部電影同時入圍)。
值得玩味的是,《重案組》也是一部政治驚悚片,而且,在那部片下半段,成龍巨大的動作能量,還稀釋了他的表演。
《英倫對決》則自始至終沒有跑偏。
電影里成龍演一個退伍的特種老兵。
一生顛沛流離,從越南輾轉來到英國,兩個女兒因為被泰國海盜襲擊,客死他鄉(xiāng)。
老婆生了小女兒后難產而死,唯一和他一起幸存下來的女兒,又在一次恐怖襲擊中喪生。
他不是偉大的拯救別人的英雄,而是要守護自己公道的,一個可憐的父親。
頭發(fā)灰、眼袋重、黑眼圈深,單單是形象,就跟以前的成龍電影劃清界限。
《警察故事》《紅番區(qū)》《絕地逃亡》《英倫對決》
為了配合故事的冷峻內核,成龍飾演的關玉明,被設計成一個“表演上完全收起來”的角色。
收斂表情語言并非成龍強項,甚至可以算短板。不信你自己想象下,讓那個成龍去演王家衛(wèi)電影里梁朝偉那樣的角色,幾乎……不太能想象得出來。
但這并不意味,成龍就不能演好收斂表情的角色。
《英倫對決》導演再一次找對路。
還是那個方法,少而精。
既然成龍不擅長傳遞復雜情緒的表情,那就讓他,沒有表情。
記得《海邊的曼徹斯特》吧?
主演凱西·阿弗萊克在其他電影里,不止一次被人稱為“癡呆型演員”,但在這部電影,這種“癡呆”,反而成就了這個角色。
同理,《英倫對決》中成龍扮演的關玉明,也是這么一位人物。
在經年累月的精神打擊下,這名受過特種訓練的老兵,早已將情感掩藏到心底的最深處,他會傷心,會憤怒,但沉重的歲月在他的臉上覆蓋了一層頹落的風霜。
更多時候,他就是一個習慣迎合的老好人。
駝背,低眉,不大喜,也不大悲,這種看不出情感的呆滯,也是隱蔽的保護手段。
為數不多讓他“目露兇光”的時刻是,當他面對真正信得過的人,提到自己處境,“沒有親人”。
可說這話的成龍,依然悲涼多于憤怒。
憤怒到底還屬于年輕,真正的老年人,遇到打擊,是悲涼。
《英倫對決》也是近十年成龍最少對白的電影,每一句對白都有分量。
“我想知道他們的名字”。這句話不斷被重復,但每一次隨著成龍報復的升級,情感漸次增強。
還有被剪進預告片的這一段——成龍與漢尼斯(布魯斯南 飾)正面剛,剛到最后,不歡而散。
布魯斯南問,你根本不知道你招惹到誰?
成龍面如死灰:我知道。你呢?
這種表情,臺詞的靜和少,配合他為了要找到仇家而各種搞事的“動”,就把原先我們認為的減分項,變成了加分項。
無須懷疑,《英倫》的關玉明,是成龍近年來最不成龍的角色。
回顧從《功夫小子》到《絕地逃亡》《英倫對決》,僅在跟好萊塢合作的路上,63歲的成龍,一直在更新自己。
我下一部作品可能又是喜劇,再下來可能是一個戰(zhàn)爭片,我現在挑選劇本就是希望有挑戰(zhàn)性……現在我最想演一個反派的角色,我要看看誰的劇本好,比如在片中最后一定要坐牢或者死掉的那種。
——來自《時光網》專訪
再環(huán)顧今天絕大多數更年輕、更該有活力的華語同行,不是靠販賣情懷吃老本,就是靠販賣人設(IP)撈快錢。
也許我們不喜歡明星成龍、委員成龍,甚至私德方面的,丈夫成龍、父親成龍。
但就電影人這個身份,貫穿一生努力與認真,我說句酸話,成龍,數一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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