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長大后，我很少和別人提及我的姥姥。她不愛媽媽，不愛我，慢慢的，我也開始不愛她。
可是印象中，姥姥應(yīng)該是喜歡我的。每次見到我，總會往我的手中塞幾塊山楂糕。雖然那時我真的很討厭那個味道，但它是姥姥愛過我的見證。
第一次開始反感姥姥，是在我初中的時候。
那時候，爸爸媽媽要出差一周，請姥姥來家里幫忙照看我和弟弟。小時候和姥姥相處不多，但我們是喜歡姥姥的。聽說姥姥要來，兩人還特意打掃了屋子，為姥姥買了一堆她平日里愛吃的點心。
因此開始的幾天，3個人相處還算愉快。但到了后來，我和弟弟卻恨不得喊爸媽回家。因為姥姥自從來的那天開始，幾乎是一天八次、不厭其煩地在問我們同一個問題，那就是——
愛媽媽多一些還是愛爸爸多一些？
當(dāng)時村子里的女人都愛問這個問題，我們把它當(dāng)成了一種打招呼的方式。
但我們說都愛的時候，姥姥總能滔滔不絕兩小時，說媽媽含辛茹苦地養(yǎng)大我們不容易，而爸爸脾氣暴躁、小時候還因為成績不好打過我們屁股……
后來實在受不了了，弟弟反駁了一句：“爸爸起早貪黑，有時候3天3夜不合眼也很辛苦?！彼齽裾f不成，便開始喊我們“小白眼兒狼”。
我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破壞我們的家庭感情。但從那天起，我和弟弟開始抗拒和她多說話。而且，我們的爸爸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二
記得有一年姥姥過生日，恰逢媽媽公司年中結(jié)算，連續(xù)幾天通宵加班，因此沒來得及回家去給姥姥慶祝生日。
為了表示心意，媽媽特地讓爸爸挑了貴重的禮物，包了大紅包，陪姥姥吃飯、為姥姥慶生。
回去的時候，爸爸和我們講，姥姥一頓飯都沒給爸爸一個好臉色，當(dāng)著小姨的面罵媽媽沒良心，白養(yǎng)了這個女兒，為了錢親媽都可以不要。
爸爸解釋媽媽已經(jīng)幾個通宵沒好好合眼的時候，姥姥反問了句:“喲，那么大的公司離了她還不能轉(zhuǎn)了？”
聽了爸爸的轉(zhuǎn)述，一向堅強(qiáng)的媽媽委屈地哭了，哽咽著打電話給姥姥道歉，姥姥竟說了句:“沒良心的，以后不用回來了，我就當(dāng)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姥姥生活在鄉(xiāng)下，一般人家一個月只要幾百塊的生活費。姥姥三個孩子，媽媽每個月給2000，姥姥常常是當(dāng)著街坊的面兒說媽媽拿她當(dāng)乞丐打發(fā)。
媽媽一個月的工資只有4000塊，她不是不知道。
媽媽后來和我說，舅舅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小姨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受點兒委屈也正常。只是沒想到姥姥對她會這樣薄情。
三
畢業(yè)后，我順利進(jìn)入了心儀的外企公司。
姥姥得知這一消息，首先想到的不是祝福，而是帶著家里的幾個親戚外人來勸說媽媽，讓我趁著年輕，回來考個公務(wù)員，找個合適的人嫁了。
本就是沒什么交集的人，那些親戚外人卻一下子熱絡(luò)得比自家的孩子還上心。一部部女強(qiáng)人的悲慘人生講起來頭頭是道，若不是知道村里走出去的女孩子5根指頭數(shù)得過來，我都要信了。
難得的是媽媽明白姥姥的本意不過是不希望我過的比表妹好，陽奉陰違，拿著讓我去上海辭職回家的謊言好說歹說把姥姥勸走了。
我去上海上班的前三天，姥姥帶著表妹又來過一次，要我辭職的時候把表妹介紹給公司，讓表妹頂替我原來的職位。
母親說這樣不符合大公司的流程，讓表妹自己去公司投簡歷、面試。
姥姥一聽就急了，罵媽媽:“哎喲，我怎么養(yǎng)了你這么個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呢。我不管，你們今兒這個事兒答應(yīng)也得給我辦，不答應(yīng)也得給我辦。以為我在鄉(xiāng)下什么都不懂啊，這叫什么‘引薦’?！?br>
最后我實在氣不過，拿那天姥姥帶來的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的故事和道理反駁了回去。最后姥姥帶著表妹離開的時候，我特意說了句:“本來是已經(jīng)打算辭職的，但您愿意讓表妹去做的工作，一定是個好工作。哪怕嫁不出去，這‘女強(qiáng)人’我也要試試了?！?br>
我知道我去上海工作的事情媽媽遲早瞞不過姥姥，之所以這么說，不過是不想我離開后姥姥拿著這件事兒為難媽媽。
我可以不愛姥姥，但媽媽只有這一個媽媽。
四
小鎮(zhèn)過年的風(fēng)俗是“走親戚”拜年。工作第一年的那個春節(jié)，我拿近乎一個月的工資給姥姥買了盒蟲草。
那年春節(jié)姥姥破天荒的沒有為難我和媽媽，拿著蟲草高高興興的和大家分享，還說我是她最得意的外孫女兒。
我是正月初六離開的，正月十五的時候，姥姥給我打電話，要我再買幾份兒蟲草回去。之前買的那些她已經(jīng)給自己的“老姐妹”分完了，都說效果不錯。
我和姥姥說那么一份兒要我一個月的工資，我根本給她買不起那么多。
后來姥姥又來電話，要我和公司提前領(lǐng)一個月的工資，先給她買一份兒吃著，別的以后再說。我沒同意。
最后姥姥“妥協(xié)”了，說我只要一年給她買六份兒就好。剩下的錢，足夠我吃飯租房子了。
我把我的親姥姥拉黑了。她從來沒為我的生活和未來考慮過，能想到的，只有索取、眼紅、剩余價值。
五
媽媽找到我聊起這件事兒的時候，距離我拉黑姥姥已經(jīng)過去半年多了。
我對她說:“她是你媽媽，我不反對你沒理由的對她好。但她只是我從小沒怎么親近過的姥姥，我沒有責(zé)任和義務(wù)把她當(dāng)成至愛之人去供養(yǎng)?！?br>
媽媽沒和我講道理，而是給我講了姥姥的不容易。
外祖母有4個孩子，3個女孩兒，一個男孩兒。姥姥是第3個女孩兒，也是最不受寵、甚至有些招人嫌棄的那個。
姥姥小的時候，小孩子常吃的一種零食叫糖餅。外祖母不舍得給女孩兒買，每天只買一小塊兒給老舅吃。
老舅看姥姥嘴饞，拿著吃剩下的一小塊兒扔給姥姥吃。可是姥姥剛想要吃糖餅的時候，就被外祖母看到了。
外祖母氣不過，不由分說地打了姥姥一頓。后來老舅向外祖母解釋，是自己吃膩了，對糖餅沒什么胃口才扔給姥姥的。當(dāng)著老舅的面，外祖母依舊惡狠狠地對姥姥說:“他不吃有人吃，怎么也輪不到你這個賠錢貨來吃。”
重男輕女的思想從姥姥出生的那一刻就開始影響著她，以至于到她15歲那年嫁給姥爺，哪怕自己的身體再不好，連生兩個“賠錢貨”后，拼死也要把舅舅生下來。
而那場車禍前，舅舅和舅母只生了表妹一個孩子。她希望表妹好，而且我們都不能比她好。
同重男輕女思想一樣影響著她的，還有輕賤自我的觀念。而我的那盒蟲草，給了她貴婦的錯覺和“老姐妹”的奉承。
心理學(xué)有個觀點是: 童年里得不到的東西，長大后會對那樣?xùn)|西很執(zhí)著，而且很有可能會瘋狂去要求、變本加厲去占有。
姥姥童年缺失的那些東西，叫富裕和尊重。
六
姥爺是個粗人，娶媳婦的目的就是結(jié)婚生子、有人伺候他一輩子。所以，他罵了姥姥一輩子，打了姥姥一輩子，也讓她的生命灰暗消沉了將近一輩子。
媽媽說，在她小時候有一年冬天，姥姥拿著10塊錢去集市上給姥爺和舅舅買棉布和棉花縫衣服，結(jié)果東西沒買到，錢被人偷了。
回家后，姥爺一聽姥姥丟了錢，當(dāng)著街坊鄰居的面就摁著姥姥的頭往院里的墻上撞，拳打腳踢的，絲毫沒拿她當(dāng)人對待。姥姥那次頭都流血了，生完孩子都沒做過月子的她，在床上躺了七八天。
姥姥臥床期間是媽媽照顧她的，姥爺對她依舊是罵罵咧咧，恐嚇姥姥說以后要真是一輩子下不了床，就自己爬著去離家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自盡。
多年后，姥姥看到爸爸那么寵媽媽，寵她最不重要的那個女兒，她開始嫉妒媽媽，嫉妒媽媽得到了他從來不敢去想象的尊重和愛。而化為行動，就是對媽媽一再的剝削和不理解。
其實她也是希望媽媽好的，但就是忍不住去嫉妒。
七
媽媽愛姥姥，但我不愛她。
雖然故事的后來，我開始試著原諒她，試著在能力范圍內(nèi)盡量對她好。
因為她也是一個可憐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