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智商,沒有獲得驕傲,而是被碾壓了。
他的愛,沒有得到救贖,而是完全絕望了。
看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不能不承認原著者東野圭吾的深謀極慮。
這樣一個本該感覺恐怖陰森的故事,觀眾卻在隨著電影的進展而感動,而擔憂,而唏噓。
為了“知己”、“恩人”而犧牲自己,這并不是東野圭吾的獨創(chuàng)。
《史記》里面記錄的“士為知己者死”的故事,他們在那個時代被稱為“刺客”。
史家都帶著儒學的濾鏡,所以他們最講究的就是“必也正名乎”。
刺客,到了現(xiàn)代,已被稱為“殺手”。
然而任何一位刺客的故事,都不能像石泓一樣,深深打動現(xiàn)代觀眾的心。
春秋戰(zhàn)國四大刺客,帶有最強烈悲劇色彩的人,是要離。
要離和專諸都是吳王闔閭的“死士”。
先來講講專諸的故事吧。
那個時候吳王闔閭還是公子姬光。
為了搶回本該屬于他的王位,姬光通過伍子胥找到了“孝子”兼“力士”專諸。
專諸很感激姬光的厚待和對老母的尊敬,但是為了老母在,有些猶豫不決。
他的老母親為了成全兒子的義舉,就自殺了。(爭權奪利,義在哪里呢?)
專諸于是將魚腸劍隱于烤魚之中,將穿了三層鎧甲的吳王僚刺殺,自己被侍衛(wèi)們砍成了肉醬。
姬光搶回王位之后,成為了吳王闔閭,后來的霸主之一。但這個時候他還有一位心腹大患,吳王僚的兒子慶忌。
這次他找到了要離。
要離用的是苦肉計,他在與吳王闔閭比劍的時候用竹劍傷了闔閭,然后自斷一臂,逃,往投慶忌。
要離深得慶忌信任。兩人同止同息。當他突然用獨臂刺殺慶忌的時候,慶忌嘆曰:“天下竟有如此勇士敢于這樣刺我!”在臨死前還命令左右不許傷害這樣的勇士,放他走。
要離回到闔閭的朝堂,說:
“我殺慶忌,不為做官,而是為了吳國的安寧,讓百姓能安居樂業(yè)?!闭f完自刎于金殿。
專諸刺吳王僚,吳王僚多少屬于篡位。但是慶忌卻渾身寫滿正義,還同樣是要離的“知己”。
史家給他設計的獨白,大約就是為了給這場刺殺一個更高尚的理由,刺客要離的獻身不為私情,而為公義。
荊軻是最有名氣的刺客。最關鍵的原因,不是他的能力,不是他的智謀:他刺殺的對象足夠強大,又足夠有名。
荊軻的刺殺計劃漏洞太大,劍術在時人眼里不值一看:
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于刺劍之術也!”
荊軻的故事里面,首先獻身的人是秦國流亡者樊於期。同行的秦舞陽自然也未能幸免。最后燕太子丹死于燕王之手,燕國依舊被滅,甚而亡國更快。
最終只有荊軻名垂千古了。
荊軻失敗了,專諸與要離成功了。他們都號稱“士為知己者死”。
然而吳王闔閭、燕太子丹,不過把他們當做“殺人利器”罷了。似乎刺客的獻身,頗為不值。
在這個表象背后,其實掩蓋這一個更本質的理由:
他們求的是“名”。千古美名傳。
在刺客豫讓的例子里面這一點尤為突出。
豫讓有句名言“彼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于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
豫讓為智伯報仇,前后兩次, 第一次自己刺面扮成罪犯,在趙襄子宮廷的廁所里刷墻。未遂,趙襄子敬重他,放他走。
第二次徹底毀面目,連妻子都認不出了。
埋伏在橋下。依舊未遂。求得趙襄子的衣服刺之,假做刺殺完成。后自刎。
這到底有何意義?這里的趙襄子甚至比智伯更“知”豫讓,智伯本人也沒有什么德行出眾之處。正義公理更談不上。
最終對著趙襄子的衣服“拔劍三躍而擊之”,完全是表演、作秀。
唯一的意義就是豫讓自己這一句話“忠臣不愛死以成名?!?/p>
這大約也曾經感動過很多儒生吧?
然而現(xiàn)代觀眾,不是當初人云亦云的儒生,不會買這樣的賬,不再為之感動。
電影《荊軻刺秦王》,無論有多么豪華的明星陣容,多么宏大的背景設定,都還不如《嫌疑人X的獻身》,能夠贏得觀眾的眼淚。
石泓所做的一切,能夠在很大程度上打動年輕觀眾容易傷感的心。
首先,陳婧所犯的罪,最容易博得大眾的同情。弱者被欺壓,無奈中的反擊,和即將遭遇的懲罰。構成了一個矛盾沖突激烈的死結。
而 石泓好像就是來為弱者伸張正義的。
何況他還背負著無望的深情,對于自己外在條件的深深自卑,讓他對這份深情深感無助。
所以當他有機會幫助陳婧的時候,感覺大約和專諸、要離、荊軻之輩是一樣的,對自己的偉大犧牲精神有著病態(tài)的迷戀,甚而說,就是一種執(zhí)念。
他的行為看起來是多么無私無畏,深情執(zhí)著:
給自己制造出一個變態(tài)窺視狂的形象,來讓這一切顯得合理;
放棄了自己的自由和深深迷戀的數(shù)學,寧愿陷身囹圄。
他的犧牲屬于自愿,哪怕欺騙了法律,如果沒有危害到他人,還可以說其情可憫。
蘇有朋導演的這一版本,把石泓謀殺流浪漢以制造“陳婧不在場證明”這一個梗兒,在電影的前半部沒有給出足夠的暗示。
大約他也是想要讓觀眾多愛石泓一會兒吧。
畢竟一旦發(fā)現(xiàn)他并非只是個人的犧牲,觀眾不能不問了:
他有什么權利輕視他人的生命?
電影里面有兩個鏡頭,石泓走過在路邊乞討的老人,兩次都沒有給他一分錢。
他說過:
“他們的生命好像機器上無用的齒輪?!?/blockquote>他殺流浪漢幫助陳婧脫罪,大約這是他的信條:無用的齒輪可以隨時消失。
然而誰有權利評判別的生命是否有價值?
他憑什么就做出了判決,還訴諸了行動?
石泓其實是一個極端自私的人。
他所做的一切看似為了陳婧,實則都是為了自己。
他想要炫耀自己的智商,在獻身于數(shù)學,卻成為社會邊緣人之后,他想要讓自己的智商碾壓他受到的不公、忍受的寂寞。
如果他精心設計的整個騙局,真的能夠騙過所有人,成功幫助陳婧脫罪,他就可以悄悄為自己的智商而驕傲。
這對于在世俗意義上成為了“LOSER”的他,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
他想要讓自己的愛得到救贖。
或許陳婧不會理解他的苦心,或許會一直誤解他為“變態(tài)跟蹤狂”。
然而只要她的確是因為他的犧牲而生活安寧,他的愛就算是“自得其所”了。
也正因為這個,當他的一切苦心最終都付諸東流,陳婧自己來自首的時候,他才真正崩潰了。
因為,他的智商沒有獲得驕傲,而是被碾壓了。
他的愛,沒有得到救贖,而是完全絕望了。
然而一切正該如此,東野圭吾的故事,總是有著最嚴謹?shù)倪壿?,他,不會讓讀者看輕。
X的獻身,獻的居然不止是自己,獻身的對象,實質上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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